第1章
【无会期01】
[我不会再见到章晗了。 ]
江予连三本都没考上，章晗肯定能去一所顶尖的大学，其实江予根本不知道章晗的分数，但那可是章晗啊，张扬、鲜活、热烈…可以枚举无穷的褒义形容词来修饰的章晗。
是江予永远也配不上的章晗。
这次江兆华没有因为成绩不理想打骂江予，可能是终于意识到他们的儿子智商有限。但他们还是决定把江予送去外市的封闭学校复读一年。高考后的假期一下子变得紧凑起来，这天赵惠收拾江予卧室，翻出一沓拿防水袋包得严严实实的信件。这种年代怎么还会有人写信来传递消息，赵惠揣着满肚子疑问拆开包裹，半点没有窥探隐私的羞耻感。
每封信都写着“阿予亲启”、“晗亲笔”......措辞满是宠溺，是了，江予在谈恋爱。信纸边缘多有破损，俨然时常拿出来翻看。江予高中成绩一路下滑，原来是因为谈恋爱。这种赤条条的“背叛”与印象中乖巧孝顺的儿子简直是云泥之别，她怎么能够允许？怎么可以允许？她要那个事事温和顺心的儿子。
江予面对这一兜娄信的时候，正在客厅里吃西红柿，熟透的果子流出鲜艳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嘴边蹭上残渣，好似食肉啖血。这个小兔崽子，这是要把他们最后的疼爱与期待尽数拆吃入腹。
赵惠气红了眼，江予太让人失望了。“我说你以前学习成绩也不错，怎么到了高中就不行了，原来是脑子都拿去谈恋爱去了！跟谁谈的，什么时候开始的？！”
百来封信劈头盖脸砸过去，狭窄的客厅里飘得哪儿哪儿都是。江予把手在衣服上乱抹了两把，忙伸手去捞那些纸。整个过程江兆华都在一边，他把江予往旁边一推，捡起一封细看，他不明白现在的孩子怎么肯说出这种话来，都是些大人羞于启齿的内容。
“ 晗是谁？你以为不说我们就没办法知道了？现在你们毕业了，老师们有的是时间，你别逼我找到学校查去！”
江予沉默，这种死水式沉寂的对峙让江兆华异常恼火，江予竟然变得如此不听话，都是因为这作孽的早恋。
“哑巴啦？你就一直当闷葫芦吧，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不说话是吧，行！你现在就跟我上学校，我这张脸也豁出去了。”说着就要拽着江予往外走。
江予本就瘦弱，江兆华把他手腕匝得死死的，偏不知江予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竟硬扭着腕子挣脱出来，“我不去学校，我告诉你，是章晗。”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还颇多傲慢。
“章晗？你听过这个人没有？是他们班的吗？”江兆华连次家长会都没去过，对江予的同学们一概不知。
“这名字听着耳熟......不会是...江予，你告诉我不会是你初中同班的那个章晗......是不是他？啊？你说话啊！”
“是。”江予牢牢盯住赵惠的眼睛，说出赵惠最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客厅墙上贴满江予的奖状，落款日期从小学到初中，在高一下学期戛然而止。
“他，他可是个男的啊！”赵惠全身颤抖，舞着手臂想要挥开什么，声音都破了音。
江予被江兆华一巴掌打偏过去，回过头掌印已经清晰地浮出来。
“谁教你的？你不光谈恋爱，你还敢跟个男的搞到一块去？你知不知道那些同性恋都是变态！是不是那个章晗先勾搭的你？”
“没有，我无师自通，先贴的他。”
章晗怎么会去勾搭人。
[我无数次地幻想过，如果我们的关系被第三人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在那些假设里，我或多或少都是想要掩饰和逃避的，但这次，我没有推脱，章晗是这样好的人，我不要遮掩搪塞。章晗喜欢过我，这是件多么幸运的事情，为什么要觉得羞耻。
我甚至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在我们之外，另有他人知晓我对他的情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章晗就是我此生第一个喜欢的人，而他恰好是个男的。
我是个“麻烦”，所以连我的喜欢，也会成为别人的“麻烦”吗？]
江兆华似乎接受不了江予是先提出交往意愿的那一方，这不对，有伤风化，社会上对同性恋的宽容度四舍五入为零，大家都管这些人叫“神经病”，“变态”，“流氓”！而江予是他的儿子，所以他绝对不允许江予跟那些变态一样，江予不能出问题！
江兆华拽着江予的头发，摁倒在地，拿皮带狠狠得抽，使出全身力气。棍棒是这位父亲最衬手的教育利器。
[我只觉得痛快，魂魄随时要脱离肉体的桎梏，飘到天花板上去。我好疼，我爸一直质问我，我妈在旁边看着哭。我不吭声，一直瞅着窗台上那一束向日葵，是章晗送给我的，他说，希望我每天都向着日头生长，这束花早就枯死了，蔫头耷脑，瓶里的水变得污浊，玻璃壁上粘着青苔。]
[我也早就死了。]
江兆华还想去章晗家里闹，毕业纪念册上有章晗家住址，江予瘫在地上，摸出口袋里的刀片，比在脖子上，“这刀片是新的，非常快，割下去比割腕有用。你别去他们家，往后要复读，去哪儿读，我都听安排，我也再不见他。”
[我和章晗早就分手了，不能为了一段结束良久的过往去打扰他。
[章晗是我的软肋和盔甲。]
江兆华是家里的绝对权威，以前他跟赵惠吵架，都是江兆华把赵惠打服了，江予也没少挨揍。也只有这条命，能让江兆华放下扬起的手。
江兆华不信江予真能对自己下狠手，仍欲往外走。
“江予！”赵惠惊叫。
江予手一使劲，剌出一道长口子，血迹顺着脖子往下藏进宽大的衣服里。
江兆华只得作罢。
刀片被夺走，没关系，江予总能再买到新的。那些信当面撕碎了扔进垃圾桶里。
顷刻间，那束向日葵的凋败腐烂味儿就要在屋子里胀溢出来，令人作呕，江予感觉胃里绞得难受。
风不知情，偏是无心把热浪涌进来，外头杨柳拨弄落英。假山依傍池水，泛萍断梗堆在一处，将原本的天青吞噬，抢夺氧气，粼粼荧绿，阵阵腥臭。
沾了污的镜子，还想照出些什么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