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无会期02】
自从扔了那些信,我们仨都成了哑炮仗,谁也不跟谁说话了。我没有手机,电脑也不让用,彻底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其实他们大可不必这般惊慌,我跟章晗虽然是隔壁班,但并不常见到,分手后,更是从未碰面。
我确是知道章晗的情况的,我知道有回下雨他没带伞,我托他们班同学把我的伞借他挡雨;我知道放学后他在拥挤人潮里跟旁边人抱怨今天的物理题真难做;我知道他十八岁生日当天订了个好大的榛子味蛋糕在班里分,我把他之前说过喜欢的一枚印章混进其他同学的礼物里送给他。
我们之前就约定好的,最寻常的承诺我也甘愿遵守。
他的事情,我大多了解,但我不能去找他。
他会去哪个城市上大学呢?
在整理升学宴的客人名单时,会不会有一瞬间脑海里闪过我的名字?
我不会知道了。
[那些信,注定是我一生的羁绊。]
江予在屋内看书,屋外巷子里的蔷薇花墙凋落了大半,满壁斑驳。
几天后,江兆华让江予收拾好行李,同赵惠一道带着江予出了门。先是坐列车出市,搭公交到了城郊又转乘面包车,最后停在一片荒野前,穿过人高的芦苇丛,是一处建筑——高等专科戒治中心。
江予知道这个地方是干什么的,他前不久不惜以死相逼,江兆华没去找章晗的麻烦已经是最大的仁慈,此时此刻,他只能是江兆华的乖儿子,他不会再挣扎。
江兆华给江予判了死刑,立即执行。
办理入住手续的过程,江兆华异常的平静,赵惠在一边止不住哽咽。
我听不到抽泣声,只看到她肩膀一抽一抽的,耳边充斥着风吹杂草的细簌与蝇虫嗡鸣,她看着我,眼中极尽温柔,“妈,我一定要呆在这里吗?”
赵惠哑口无言,埋头签字的江兆华转过身,“我跟你妈没有文化,这都是为了你好,你以后总不能,跟个男的混到一起......把你送到这里对你、对我们都没有坏处。”他还想揽过江予的肩膀,手停在半空,忽又放下,握紧拳垂在身侧。
“我知道了。”
生为你们的儿子,我很抱歉。
此番来,江兆华为着一个目的,他想要从前那个乖顺的儿子,江予不理解没关系,等他长大了总能理解父母的用心良苦。可是,哪怕是正义的目的,也像车轮一样狠狠碾过江予的心。
[我从来没觉得同性恋是恶心变态的代名词,可是当我爸妈将我送到这里的时候,我开始动摇,原来我是耻辱,是污点,我成了需要治疗的“病人”,我要通过矫正来获得“新生”。给予我生命的人都开始对我嗤之以鼻,我就没有活路可言了。]
[是我错了,不该去妄想些自己配不上的东西,不该违背社会常理,不该让父母失望。]
手续办完,赵惠拉着江予的手迟迟不肯放下,工作人员过来将他们分开。
“你在这里好好配合他们,病治好了,我们就来接你。”这是江兆华说的最后一句话。
江予阖上眼,脑中是一片寂灭的白,有风吹散了什么坠落在水面。
是追忆的魂,是熔泪的酒。
江予不再是江予。
江兆华走后,江予被带到一个房间,屋内四角各站着一名魁梧的男人,中央是一套桌椅,一人坐在桌子后面喝茶水,这人体格精瘦,穿着正式,鼻梁上架着金属镶边眼镜,衬衫袖子卷了几卷,堪堪停在手肘位置,露出半截疤痕,人称“郝老师”。
郝老师把江予上下打量一番,“你在这里不用穿自己的衣服,先把这身换下来吧。”
四角过来俩男人,一人递过来一套衣服一双鞋,衣服是藏青色,鞋是军训时候穿的那种硬邦邦的胶底鞋;另一人取过江予脚边的行李箱,打开,翻出了江予贴身的几件,拿出来,合上箱子。两人没说一句话,动作准确而程式化。
江予捧着衣物,想找个遮挡换下来,四下里空无一物,他有些茫然无措。
“就在这里脱,你要从现在就开始习惯,以后这样的情况会有很多。”
江予就在五个男人的注视下,扒得只剩一条底裤,套上统一的壳。
“除贴身物品外,其余从家里带来的东西全部没收。什么时候你离开这里,什么时候归还。”
其余两名壮汉先带着江予认识了一下宿舍,六人间,里面已经住进了五人,只留给江予靠门的下铺,江予把分发的洗漱用品整理好,壮汉带江予去了另一栋楼——端正楼。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把江予夹在中间。他们来到三楼拐角处一个房间,外面站着三五个同样身着藏蓝色衣服的青少年,江予排在队伍的最后面,壮汉守在门口。
突然屋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几乎同时声音被硬生生截断,楼道里又恢复方才的平静。大约半小时后,屋门开了,一个女生被两个人架着肩膀拖行出去,女孩头耷拉着,不知死活。江予大体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仍旧不死心地找身边人确认,“里面在做什么?”谁知前面的人听到这话像是遭上瘟神,一股脑地躲闪远离,他们颤颤巍巍地偷瞄那俩壮汉。
这两位“门神”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木讷,门框周围起了好几道裂缝,龟裂的墙皮张着嘴,半挂着,要掉不掉。这要是砸到他们,恐怕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还有一个男孩出来的时候小便失禁,跪在地上,一股腥骚味儿。
最后江予躺在咯人的平板床上,虎口、太阳穴、胸口加上电极,二十分钟的高负荷电击,没有麻醉,江予清醒地感受着人体在这种状态下的癫痫抽搐,六个男人死死按着他,感觉全身都要骨折了,嘴被堵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郝老师问了好些问题,诸如“你是不是同性恋?”,“你知道错了没有?”
“爸爸妈妈把你送到这里对不对?”
“你爱不爱他们?”
......
江予不停点头,只想这折磨人的酷刑赶紧结束,紧接着他听到一句轻蔑的笑,“晚了。”之后了他就失去了意识。
晚上江予收到了一本《学员行为准则》。
《行为准则》第二条:不许与其他学员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流。
江予还被要求全身赤裸着走进郝老师的办公室,只有这时候,郝老师才会表扬他,抚摸着他柔顺的头发,“你做的很好”,“你真是一个好孩子。”
郝老师还会奖励他。
《行为准则》第一条:不许反抗郝老师的任何教导。
江予只能受下对方的一切。
正是因为虐待和仁慈的交替,所以人的身体才会上瘾,但是,这种情绪的过山车严重损害一个人的身体健康。
江予很难过,这种撕裂的疼痛不亚于电击治疗。他不能跟别人说,也不会给江兆华、赵惠说,自尊心是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刺。
[我不知道自己还要坚守什么,我被剥夺了分辨的权利,真与假,对与错,罪与罚,都看“老师”的怀表。这些大人物,将我们毁了,锻了,强行拗成一个模样,“规范”进而成为一种道德性质,凌驾于人之上,人性中那一抹良善遭到无情的鄙夷,卑劣反而摇身一变成为高尚、正统。]
我被改造得精神健全,身体健康。
一年后的深秋,江兆华把江予接回了家。
白鸟悠悠去,傲霜寸寸凉,橘柚还青苍,汀州满蒹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