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救风尘

闲哉

虚脾瞒俏倬。风月救风尘。

民国 - 虐文 - 风格故事

第1章 全一章

许副官是在大烟馆最里头的厢房里找到倪清妍的。承德里头这种地方太多太多,街头巷尾似乎都有那么一两个,以至于到找到倪清妍时,他自己也不记得这是自己找的第几家了。

厢房里空气浑浊而压抑,男子欢愉的呻吟和低喘在这个空间里像是划破静谧空气的枪响,分外明晰;有个极年轻的身体背对着门,这个身体的背很瘦削,于是衬得脊椎处线条分外深邃,颈项间的骨头跟着起伏甚至像要戳破莹白到几近透明般病态的肌肤;而动作得最激烈的腰间挂着件不知道是给撕破还是剪烂了的东西,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件戏服,有着艳俗糜烂的颜色。厢房里不止两个人,大概有三四个,加上那个年轻的身体,有五个人。这些人都躺在大炕上,歪斜着身子,身上衣服乱七八糟,男人jing液的味道在沉闷压抑的房间里搅不起丝毫波澜。

那个在男人们身上起伏的年轻身体就是许副官要找的倪清妍。现在的倪清妍就是个卖皮肉的小倌儿,靠副皮囊挣他抽大烟的钱。他三年前是奉德里被捧得小红的角儿,十二三岁登台就惊艳全场,身段唱腔无可挑剔,尤其是一双招子极尽灵动,目光如泠泠清泉,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然而没多久他到了倒仓,有言道“佳喉善唱,一经倒仓便哑”,再上台也只是做龙套碎催,他少年人心性,哪里受得住这等委屈,也就罢演了沉下心去练身段一类的事物,只是一晃两年,倒仓迟迟未好,戏班里的人都默认他是倒仓失败了。班主几次三番催他改学二路,做个琴师什么的也好,吹拉弹也能混个一席之地,毕竟戏班从不养闲人。偏这时他不知道从哪里染上了大烟瘾,偷拿戏班钱财给发现,班主大怒把他手筋剔断打赶出去,从此他就流落街头,手筋断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拿烟管都得借桌子的力。他又是从小给送到戏园子里,除却唱戏并没有别的谋生术,本该是会饿死街头的了,所幸一副好皮囊还在,烟瘾犯了就去大烟馆卖下皮肉,总能缓一时之急。

这样流落了一年半载他早就不把自己当个人了,饿了就跪街边一户户敲门讨稀粥,想抽大烟了就去弄点水把脸洗干净去敲大烟馆的门,皮囊还是那副皮囊,只是眼里那点泠泠的泉水神态早成了臭水潭模样。

许副官把倪清妍从那些男人身上拉起,余光瞥见他大腿处还淌着半干不湿的男人jing液,喉间有股作呕的感觉。倪清妍很瘦,基本上是给拎着一样拽起来的,而被拎着的倪清妍似乎是烟瘾犯了,皱眉软嗒嗒地靠在许副官的怀里,手就在他身上大衣口袋里乱摸,也不知道是想找鸦pian还是银元。

这个人浑身都脏兮兮的,哪里还有三年前那戏台上正当红的角儿模样。许副官只是端详了他尚且还算干净的脸一眼,确认要找的就是这个人不错后,又询了一句:

“你就是倪清妍”

手里头的年轻人整个人都懒洋洋的,闻言就抬了抬眼,启唇声音沙哑难听,就好像是被锯了腿的京胡。

“我是。”

得到了肯定回答后许副官胡乱把他腰间披挂着的破戏服给他拢上,险险地遮住他那副好皮囊。等出了大烟馆,外头隔着灰霾却很亮的光照到倪清妍脸上,被拽出大烟馆的人才后知后觉地问了句:

“你要带我去做什么?”

“罗大帅请你去府上小住。”

倪清妍用被大烟弄得麻木了许久的脑袋一字一句地将这人说的话消化完,便嗤嗤笑了出来,笑声很低,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这种话在他十三四岁时常能听见,例如是“某某生请您某地雅集”,又如是“某某人请您府上小叙”。那时候他尚是幼稚时候,脑子里全是给那些戏文熏出来的酸臭道德尊严,总是不屑这些玩意的;这么一看如今的自己倒是可笑,但却丝毫不屑。倪清妍早只想着能活一日是一日,能快活一天是一天,何况自尊道德又不能当饭吃。

“你笑什么?”

许副官被他这番笑瘆得脊背发凉,忍不住问了那么一句话。那穿着不知道哪来的破烂旧戏袍的倪清妍仍是低声嗤嗤笑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是问了一句。

“罗大帅府上,供我抽那福寿膏吗。”

闻言许副官有些恼怒,本想斥一句大帅那里哪是会供你继续有那亡国恶习的人,然而话将出口时,他想起了那个被上了锁的西厢房,沉默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件事需你自己亲自去问大帅。”

在街角那群拉黄包车的人里头挑出个看着四肢匀称肌肉孔武有力的车夫和看着还算干净的黄包车来,把这个走路都摇摇晃晃手总软嗒嗒垂在身侧的人塞到车里,吩咐了句路给过银元,却是没有跟上车。那车夫将把手一抬便如同脱缰的马儿,大脚板在石板路上荡起灰尘。倪清妍那样痴愣愣地看着,这车夫拉车很稳,也很快,风均匀地刷在他脸上,于是倪清妍就有点困了,窝在车上就那么沉沉睡去。

他做了个梦,梦里有个什么人把他从车上抱起,抱到宅子里去,初春到底还有点冷,刚刚又在车上吹了风,倪清妍就下意识习惯性地往抱着自己的暖融融身体上靠,换得那么个人身子一僵。他似乎被放在一方暖融融的天地间,空气像温水一样包裹着他的身体——或许就是单纯的温水吧,自上一年入冬以来他已经太久没有好好地洗个澡,这似乎是今年的第一次。他在梦里笑自己没出息穷讲究,好不容易做个美梦却不是吃什么山珍海味,只是温水洗澡,须知他现在仍是腹中空空,烟瘾折磨得褪却情欲的身子骨缝生痛发痒,怎么也不该做这样的梦。

可能并不是梦。

醒来时倪清妍知道自己已经在那罗大帅府上了,他看着眼前披着轻纱帐的红木拔步床顶,感受着有一年多没有接触过的绸面丝里的被,忽而有些想哭。

自己为什么想哭,倪清妍也并不知道,更何况他只是想想而已。他此时并不觉得委屈,也不觉得有多高兴,他只是单纯觉得舒服,单纯觉得自己终于短暂地像个人样,所以尽管是这样想着,他也并没有哭出来,他只是保持着醒来时的动作,安静地看着纱帐,数着上面的纹路上的回形。

没多久他等的人就到了,那位罗大帅就那么走了过来,立在床前,却并没有唤他,只是凝视一阵后,侧身坐在床沿,为他掖了掖被子。倪清妍欹了头去看他,这个罗大帅很年轻,跟他原本脑海里想的大肚子胡渣脸军阀完全不一样,这个大帅看起来有点清瘦,带几分文质彬彬的学生样,总而言之周身气质都是海派归来的才俊板眼。倪清妍看着他抬手褪下军帽时动作也流畅文雅,军帽下的短发更为这个本身就很有气质的人添了三分精神。

看着看着,倪清妍便有些痴了,短暂地忘却了自己身上和精神上的痛楚,只那样安静地看着眼前人。而眼前的人也正低垂着眼,静静地看着他。

罗世安眼里的倪清妍仿佛是按着菩萨模样长的。罗世安三年前见他时,倪清妍脸上着着重脂粉,将五官描得极灵动有神,却眼见不到素颜色,隔了戏台前一层低矮的栅栏,就像是隔了个人世间,手伸得老长也够不着这人儿的衣摆,望也总望不真切。

而现在的倪清妍素面朝天,脸上肌肤因为许久不施脂粉油彩而光滑细腻,上面一颗痣也无有;眼是杏眼,于是在他不笑时,总是显得有些小女儿的娇嗔样;鼻梁生得小巧,并不太英气;唇也生得小巧,看起来有些薄,但总水润润的。因为已经有十九岁的年纪,虽然尚且在发育,但三年前脸上有的婴儿肥早就不见,又外加有着抽大烟的瘾,让他的身体,尤其是脸庞,显得有些瘦削,肌肤泛着病态的白,眼底也全是阴影。

明明不过是迟来了三年,罗世安却觉得自己错过了这个人的一辈子。

他再忍不住心底的怜惜和那些许的希翼,手抚上了倪清妍的脸,用很低的,仿佛是怕吹熄鼻尖一点豆大灯火的姿态,小心而认真地说道:

“虽然有些唐突,但我仍想问。清妍是你的艺名吧?我可以知道你的真名吗”

躺着的人只觉得眼前人莫名其妙得怪,他又不是女子,给问个原名并算不上唐突,略一皱眉,太久不给当个人看,忽而被如此用敬重语气询问,多少有些不习惯。那坐在床沿的人见了他神色,便有些慌乱,补了一句道:

“不乐意说也不打紧…我只是……”

“我饿了。”

罗大帅闻得这句算不作回答的回答,紧张神色却是随着倪清妍松开了的眉心松去了九霄云外去。吩咐屋外的佣人去把早就准备好的饭菜端上来,垂着眼还有些局促地解释道:

“见你醒来,心底有些无名欢喜,倒是忘了这件事,还请见谅。”

倪清妍用手肘撑了一下,试图扶着床沿起来,却熟悉地使不上力,启唇又闭,还没来得及言语,坐在床沿边上的人却早一步把他捞了起来,让他靠在床头,将本在床尾的长枕摸来,垫在他腰后,让他坐得舒服些。

端上来的是个能放在床上的小案,上面没有倪清妍猜想的大鱼大肉,只是一碗还算浓的粥,和几碟油水也少的小菜。但他并没有说什么,虽然简单,却比他先前吃的那些什么硬得像石头的馒头和发馊的剩饭菜不知好了多少。他把筷子捏在手里,夹起一条青菜,接着手上的筷子就跟着青菜一起掉落到小案,砸到小案上。倪清妍有点愣愣的,他只知道自己要靠着桌沿才能支起烟枪,他不知道自己连拿筷子都做不到——他已经有很久没有拿过筷子,一直是那手捧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吃得浑身都是碎屑,让自己不至于饿死。

一旁的罗世安把他跌落了的筷子拾起,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张干净的手帕,把看不出来哪里脏了的筷子擦了个干净,然后调转筷头把这双紫檀木尾镶银雕花的筷子捏在手里,说:

“我喂你。”

靠坐在床头的人把头垂得很低,有些长的发自耳后滑落到双颊,形成一片阴翳,挡住他的表情,罗世安的左手就那么伸了过来,小心翼翼地为他把发拨回耳后去,露出清清爽爽的脸庞。

他乖顺地让这位大帅喂着,喂什么吃什么,在嘴里细细地嚼十几下才咽下去,仿佛这样就可以帮助他把心底的疑惑尽数嚼碎消化好。他有点涣散的目光跟着筷子和勺移动,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在想些什么,但事实上他什么都没在想。因为他烟瘾犯了。

太久的忍耐让渗到骨髓深处的毒悄无声息地攀上来,他含着一口粥,被突如其来的刺痛惹得呜咽了一声,把那口粥咽下去后,局部的疼痛蔓延到全身,他不受控制地将身体卷缩成一团,背倚着雕花床头,浑身打着摆子,眼里本来不甚明显的血丝隐隐若显,太阳穴如同崩裂般地在疼痛。他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无意识地去挠着自己可以挠到的位置,他的大脑已经麻木,甚至在罗世安抱上来控制住他快要把自己皮肤抓破了的手时,只知道疯了一样在人身上乱摸,找根本不可能存在或者可能存在的东西,嘴里含糊不清地喃喃:

“给我…给,给……”

恍惚间他觉察有什么东西抵上自己的唇,是圆形的,颗粒状的东西,他拼命摇头,他要的不是这个,他要的是烟嘴,要的是那一缕悠长绵延垂直升起的青烟。

脸庞被人捧起,倪清妍涣散的目光没办法聚焦,只是在挣扎间觉察到有片温热的东西抵上了自己的唇,接着有苦涩的味道一点点渡到自己的唇舌间,他喉间如同野兽一样发出呜咽声,但是还是把药咽了下去。

那是戒烟丸,倪清妍被喂下这个东西之后,目光依旧涣散木然,只是方才的疯态稍稍退散,身体安静地靠在床头,眼珠子无意识地打转。

倪清妍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他只觉得自己被从地狱变相里搬回了人世间。身子依然时不时发出颤栗,浑身都痒,只是瘫在那,根本没有力气去挣扎。他把长睫垂下,半瞌着眼,不知道是想睡了,还是想哭。

但他依旧没有哭,因为有那么一个人抱住了他,对他说,戒了吧。

接着他堕入了仿佛是无尽头般的深沉梦里。

梦里他被人抱着,那个人对他说了许许多多的话,乱七八糟,絮絮叨叨,他如抓飞虫般随耳抓到那么几句拼凑出来的故事,说的大概是一个从小被好好养着的公子哥,留学回来被朋友带着去听戏,第一眼望见他倪清妍,便把那颗心用血肉养出藤蔓来,将那么个人悄悄束在心尖。没来得及说句话,一场兵变让刚刚留洋归来的青年失了父亲,匆忙接过军队,上阵指挥,在生死间来来去去了三年,才有那么一些空闲,安定下来,把他接到府邸里面。

真是个傻透了的人。

醒过来时候,倪清妍身旁的被铺尚且带些温度,进来服侍他的是个十一二岁的丫头,手脚利落为他擦脸洗漱,换了身有些宽松的长褂,为他把有些长了的发束好,发辫就那么垂在耳边。

被铺是干净的,水是干净的,面巾是干净的,衣服是干净的,小案上摆着吃食的是白面包子,是热乎的,馅料是剁得细细的菜,夹着零星的肉。

饭菜很清淡,但是很干净,还是热的,是新鲜的。倪清妍几乎要退化了的味蕾被勾了出来,他捧着那个只吃了两口的包子发呆,忽然一滴水珠滴落在馅料上,很快就融在一起无法分辨,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水珠接踵而至,倪清妍有点愣,他才回过神来,自己是真的哭了。

当年得知自己倒仓失败时,当他得知自己只能沦落为二路时,当他染上吸鸦片烟的瘾时,当他被剔了手筋打赶沦为乞丐时,当他烟瘾犯时还要面对陌生男人们的轮番凌ru的这些种种时候,他都没有哭过一声,但他现在,却是为那么一个半素半肉的包子惹哭了。

他把这个包子和着泪水吃完,咽下去,然后就着丫头递过来的水一口口呷完,接着很小声地,几近是请求般地说:

“我能出去走走吗。”

那丫头闻言应了一声,说要去问问大帅的意思,就跑了出去,留倪清妍一个在屋里。他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但这个把他请来的男人,除却昨天喂药,根本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倪清妍脑子里还是有点木然,伸手去拿放在桌边的水碗,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碗摔到地上,碎得四分五散,有几片滚到了看不到的地方。他看着那些碎片,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就弯腰去捡起一块有点尖锐的瓷片,本来已经对准了自己的手腕,却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他把手松开,让这块瓷片落回地上。

进来的是另外一个仆人,头也不抬地进来,匆忙却仔细地把拔步床木地板上的瓷片都一一拾起,还当着倪清妍的面核对了碎片的数量,才躬身行礼退出去。

出去通报的丫头又过了一阵才回来,带回来一句大帅说您可以在宅子里随便走走,一起带回来的还有一双鞋袜,倪清妍被服侍着穿好鞋袜,还有些恍惚,一直到外面的阳光终于晒在了他脸上,才回过神来。

光很暖,照得四周亮堂堂。这个宅子比倪清妍想象的还要大许多,模仿的是江南的庭院,细微处却不同于江南的温润,夹带着些北方人的粗犷豪放意境,并不突兀。只是宅邸有些地方显得年久失修,角落里有些盆栽太久没人修剪,长得毫无逻辑,大抵是因为主人并不太重视。

他走了不知道多久,把宅子粗略逛了个遍,一间上了锁的厢房引起了他的注意,透过有些大的门缝,他隐隐约约看到了些有些熟悉的东西,但是看不真切。于是他围着那厢房绕了一圈,找到一扇窗,他在把窗拉开的下一秒就把它关上了。

里面的东西,全是他回不到的过去。

里面有各式各样的行头,有梳妆台,有堆成一叠看起来是戏文工尺谱的东西,还有很多他熟悉又陌生的东西,那是一段梦一样的过去。

这些东西很多,他只看了一眼,排满的感觉便让他内心有些震撼,这些东西保存得很好,数目也很大,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收集到的。联想到昨晚那个抱着自己的人说的话,只觉得无法可想。

倪清妍无法可想的是,竟然会有那么一个人,在硝烟中在枪声里,心里头除却生死竟有一大块地方独为他倪清妍一个人留着,那么地认真,甚至有些蠢地,构思规划甚至是去安排他们之间的所有邂逅偶遇。只可惜等两人再相见时,他倪清妍早已不是一抹红绡挂天边随光随风摆艳艳,而是自云端随雨水砸落入尘泥卑微得再辨认不出旧色颜。

所以他把那扇窗关上了。

回到那个房间,早就有人把饭菜备好,只不过这次的东西一碟碟摆好在八仙桌上,侍立在一旁的丫头说,让他稍等,大帅马上就回来。

这次的菜品仍然清淡,但都很精致,四菜一汤还有一碟糕点,糕点是米糕,用浆果汁儿染成各色拿模子压成各样,面上还盖好看的图案模样。

进来的人已经换成了日常的衣衫,不同于初见时候的一身军服,这回他换上了有些宽松的棉布长衫,是淡灰色的布料。有人盛了碗粥上来,倪清妍把指尖在碗沿摩蹭了一下,没有去捧碗,坐在他身侧的罗世安把坐着的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贴得很近,手肘和手肘几乎要撞到一起,倪清妍抬眼望向身边的男人,发现他耳根有些红,但一双眸子还是看着他,不是那种死死地让人不舒服的盯着,而是那种让人忍不住去对视,又觉得对不起这一份情深,忍不住别过眼去的注视。

“我喂你吧。”

说完罗世安就要去把那碗粥捧起,倪清妍却看着他,摇了摇头。

“…可是觉得太清淡了?我怕你肠胃先前给…熬得有些不好,想着拿这些来为你调养一下,你要是不……”

“我想先吃那个米糕。”

这个换上了绵布衫的男人少了几分凌冽的气势,变得如同乡间茶楼最常见的读书人:那些经历过四书五经熏陶成长的茂才举人老爷们似的气概。面对这样的一个人,倪清妍便不觉得应该叫他罗大帅了,他也想知道他的姓名。但开口却并不是询问,而是要了块米糕。

自己到底是在胆怯什么呢。倪清妍捧着那一块桃红色的米糕,一点点在唇齿边嚼着。米糕中间的馅是拿来麻油炒香了的花生碎,吃起来香甜得很,倪清妍嚼着嚼着,忽然想起自己在八岁之前的事他也曾经是个给父母疼爱着的孩子,有一个伶俐可爱的妹妹,家里虽说不上富裕,但也不会有掀不开锅的窘境。他的母亲是南方人,嫁过来时的嫁妆里有一个小饼模,逢年过节时候这个饼模才会被拿出来,用来做米糕给他和他的妹妹吃。每到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时候,他和他的妹妹就会串通好,趁母亲不注意时,偷偷抓一把炒香了的花生碎躲在灶台后面吃,因为急迫,有时不知道哪一个蹭了一下灶台,弄得衣服脸蛋都黑乎乎,就互相看着对方,拿还带着花生碎香气的手掌捂着嘴笑,这个时候母亲就会发觉到这两个偷吃的小花猫,拿起扫灶台的竹耙笑骂着把他们两个小家伙打赶出去。

这样温馨的记忆,对倪清妍来说已经有点模糊不清了。但他还记得一清二楚的,是八岁那年的一场大饥馑,他的父母因为饥饿而死去,他和妹妹都被同样饥饿着的亲戚卖给了人贩子。他也不知道辗转了多久,才被卖到戏园子里,而他的妹妹,似乎在来承德的路上就死于不知道什么疾病。

他还能记起父母两个人躺在破烂草席上时,破衣遮不住的发黄肌肤下似乎在流动的液体;他也能记起,同样是一张破草席,将他妹妹那干瘪瘦弱的身体包裹,遗弃到不知道是哪里的乱葬岗去。

倪清妍从来不曾怨天尤人,也没有过伤春悲秋,或者是不现实地想什么“如果父母可以多活几年”“如果我有一个可以顶柱撑梁的兄长”,他一直是随波逐流一样地生活,做戏子时就如戏子那样活,做乞丐就如乞丐一样活,做小倌就如小倌般活,但是倪清妍现在却把握不住自己现在该怎样活,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面对自己,面对自己现在的生活,比起先前十九年的生活,现在的他才算是真的如浮萍般无着落。

要说面前的人把自己当做恋人,但身份悬殊,而面前人又从来没有对自己表达过心意;若说是把自己当做情儿,但他连亲吻和触碰都少之又少,更不要说是zuo爱了;如果是把自己当做食客接济,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细致周全对待食客的人,还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说是戏子却不能唱戏的破烂玩意。

“感觉还好吗?会不会太干了?用些汤水会不会好些…”

“阿芷。”

“什么”

絮叨的话说得有些多了,罗世安一时没有听清面前人沙哑声音说的是什么,下意识问了一句,说话的人却没有再说一遍,只是安安静静嚼着米糕。罗世安回想了一下他刚刚说话的语调,念的似乎是“阿芝”或是“阿志”,是他的名字吗?罗世安隐隐有些雀跃,仿佛整个人变成了十几岁的愣头青般,手里捏碗动作又紧了些,克制住自己的激动好不要吓到面前的人。

“是哪个字是知还是止”

正在吃米糕的人仿佛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莫名其妙与仓促,唇启又闭,斟酌片刻,才说出句比较完整的话语来:

“是阿芷,白芷花的芷。”

“白芷花…倒是如我所想。”

如我所想象般温柔可人的名字。这句话罗世安没有说出,只是把那碗汤递了过去,倪清妍一如既往乖顺模样,安安静静呷着汤。等那碗豆腐鱼汤喝了一半,他忽然把碗放下,还是犹豫的姿态,话却到底是说了出口,只是语气听起来有些呐呐:

“还不曾请教大帅名讳…”

话语未落,倪清妍就看见面前人似乎笑了笑,不是那种明显的,而是有些遮掩,唇角却止不住悄悄往上挑的笑。他看得有点窘迫,即使他打心里觉得自己的姿态和话语都已经足够尊敬对方,即使看得出来对方的笑并没有恶意,他还是有些不自在,他曾经低到尘土里被人践踏,忽然有那么一个人把他从泥里捡回来洗干净当宝贝供着,再怎么样没心没肺的人都会不自在,更何况倪清妍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明珠蒙尘,也没有自诩明珠的自信,他除却一身皮囊,就只会唱戏…而且他也不再能唱戏了,只空余下一副看得过去苟延残喘的皮囊。

于是他的头不自觉地低下去了,甚至有些懊恼和茫然,靠近罗世安的那只手的手背却在这时被人的温热掌心覆住,他心里微微一颤,将目光投向对方,看着他唇微启又合。

“我叫罗世安,一世长安的世安。”

罗世安…世安。倪清妍用自己不甚灵光于三年前却灵光过入府前的脑袋把这些字记下,望着他的眼,觉得现在似乎很适合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