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对方并没有过多的举动,只是简简单单的凝视,和手心手背的接触。
一顿饭吃下后,罗世安不得不离开,却在叮嘱倪清妍记得服用戒烟丸后,才匆匆走了出去。那黑乎乎的丸子味道并不好,哪有那铜丝油纸青烟小灯得趣。但倪清妍还是安静地就着水服下,躺回拔步床上,望着头顶繁琐的花纹式样,不知觉间就沉沉入了梦乡。
他做了个很奇怪的梦,似乎是尚在戏园子呆着时候发生的事情,但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他已经记不真切。好像是老班主买了一桶泥鳅回来,他和好几个人就蹲在那看那被放在大缸里的蛇样的东西,一点点把身体里的泥巴吐干净,然后再换水,等这些泥鳅干净得可以吃了,才会被捞出来整条炸了,吃的时候比幼时乡间那种刚刚抓上来就烤的滋味不知要好多少。
这是城里人讲究的吃法。倪清妍忽然悲哀地觉得,自己可能在那个看起来无比珍视自己的人眼里,就是身上身体里都带着泥巴的泥鳅,他现在正在用清水一点点地养着他,等他变干净。这没有什么好指摘的,倪清妍觉得公平恰好。他即使迟钝,也不会忘记自己被那个副官带来这个宅子时,自己正在鸦片馆里做着什么营生。
自己本就是个被玩得烂透了的下jian胚子,这个人喜欢的不过是三年前的自己,他再怎么样吐,又能吐得多干净呢?
人又不是泥鳅。
倪清妍也不知道自己又睡了多久,醒来时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光,黑乎乎的,或许是夜半三更。他身旁躺着个人,他知道是罗世安,身旁躺着的人呼吸绵长,应该是熟睡了。于是他忍不住转过身来,面向这个人。倪清妍心底深处很恐慌,即使这两天的生活让他觉得自己彻底放松像个人样,他还是很不知所措,这样做梦般的有个人莫名其妙对自己无条件地好,总让他觉得很不真实,他疑心自己是不是在什么时候就已经疯了,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臆想。
没曾料想的是,原本躺在他身侧的人在他转身刹那便醒了过来,因为倪清妍刚刚并没有注意到对方虚虚搭在自己腰间的手,直到转身那一瞬间才真实地隔着被铺触碰到对方的肉体。漆黑的眼在夜里其实是看不见睁开的,但倪清妍几乎是一瞬间就意识到他醒了,才想把眼闭上装睡,结果面前的人已经觉察到他醒了,将原本虚搭在他腰间的手收回,用很低的,带着些刚被惊醒时的慵懒语调,询问道:
“怎么突然间醒了是做噩梦了吗,还是要喝水…需要我叫人进来服侍吗?”
这个人的话是不是真的有点多。倪清妍下意识按住了他要起来点灯的手,借着深夜黑暗遮掩,肆无忌惮地打量思索着。罗世安这个人,让他感觉不到丝毫的军阀习气,也没有青年人的感觉,和他呆在一起,反而有些像和上了年纪的人呆在一起般。而且…盖一张棉被,纯睡觉,这种事情是倪清妍这三年来根本不敢想的。甚至他们根本不会有被子帘帐遮掩,在大烟馆的包厢或者是通铺上,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结合,不过是情欲和毒瘾的相互满足,哪里来的那么多讲究。这样想着,倪清妍默默把手缩回身旁,罗世安和自己,简直是隔了一个天上,外加一个人间,让他怎么能不畏怯。
“你…罗大帅,你为什么带我回这里。”
再忍不住,将心底疑惑说出,倪清妍发觉到身边人僵住了一瞬,原本放在身侧的手忽而被人握在手心。
“你…莫要多想。”
多想什么呢。倪清妍有点困了,于是有些习惯性的漫不经心,但也没维持多久,就开始把他这句话颠来倒去斟酌,也依旧品不出什么来。而身旁人忽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凑了过来,两个躺着的人胸膛贴着胸膛,滚烫的体温和心跳仿佛是挨在了一块,倪清妍不知道怎么了,反倒是松了一口气,在犹豫到底是要矜持些还是不知廉耻点把腿分开攀上罗世安腰来迎合他的喜好时,额上忽而被蜻蜓点水一样印了一个吻。
很轻的,一触即分的吻,让倪清妍疑心他是不是天太黑弄错了地方。还没来的及品这吻的意味,本来撑在身上的人又躺回了身侧,呼吸有点不稳,甚至可以听到喘息声。
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倪清妍很熟悉这种粗重喘息在男人身上意味着什么,手刚想伸向人胯间好好伺候一番,却被人捏住了手腕制止了动作。
“不…不必的……”
罗世安说出这话时候带着些局促,他心里对这种自轻自贱的行为多少有些唾弃,但在这行为前冠了一个倪清妍,他就不安了起来,惶惶无措。他曾经构思过很多和倪清妍相处的场景,但他构思的基准是那个三年前的倪清妍,如今隔却一个人间,他便不知道应该怎么样面对这样一个倪清妍,一个完全不同,几近是彻底没落入尘埃里的倪清妍。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去救他,从尘泥里捞回人世间。
慢慢地,他心里生出了一份无法言说的悲戚来,他连一句重话都不愿意说,但自己身体也确实起了反应,因而对方明显把自己的爱护当做了害羞,仍想动作一番。罗世安只能捏起倪清妍的手,在细细的手腕处印下一个不带任何se情意味的吻。
两颗不安的心就那么安稳住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着刚刚醒来前的姿势,一直躺着。却也都没睡着,只是呼吸平稳,都觉得对方睡着了,就各自望着同一处床顶,或许在各自想各自的事情,也可能两个人只是单纯地发呆,痴痴地坐着,终于等到了天初初亮起,若是按着前些天来说,罗世安会趁着倪清妍还没有醒过来,痴痴看会儿他的睡颜,今日却是逃似的离开了床榻间,在拔步床外的屏风后自己换好了衣服,急急忙忙走出门去办事,一整日心里不宁,隔一阵又唤个下人去给倪清妍传点絮絮叨叨的话,过会又觉得自己传些无意义的话很奇怪,怕惹人厌烦,又让人去追传话的人回来,等传话的人到跟前了,罗世安又想起自己没有提醒倪清妍服戒烟丸,又吩咐人去传话,看得一旁的许副官都忍不住摇头。
还好虽然这样折腾,但没有把罗大帅处理事情的英明神武折腾去,甚至处理事情的效率仿佛还高了不少,等他赶回家,倒是没直接去见倪清妍,反倒是先去问问下人们倪清妍今天做了什么,问完还要追问,细到要听听倪清妍中午吃剩下的粥里的菜叶子剩的多还是肉粒剩得多,他服用戒烟丸是先喝水还是先咽药丸。
他在将倪清妍从暗无天日的生活中救出来。他其实也并不高尚,他自私,将一个原本和自己毫无关联的人强行和自己绑在一起。罗世安不过是在自己救自己:用青少年时在异国他乡积累的浪漫无矩的自己,来救现在重复着无聊生活循规蹈矩的自己。
至于为什么是倪清妍而不是别人,罗世安想,是因为自己喜欢,或者说爱着这个人。没有人能阻止一个人去向往些不真实的美好,就像罗世安无法阻止自己不可自拔地爱着三年前的那个倪清妍;同样的,也没有人能阻止一个人去逞属于他自己的英雄主义,就像罗世安自己没办法阻止自己想将倪清妍拉出泥潭的冲动。
罗世安爱着倪清妍。或者说,罗世安爱着自己年少的梦。
没有梦会一直是美好的,每一个美梦长久地做下去,都会变得丑恶不堪,即使所有事情都是在被冥冥中某种力量推动的,但也总不会尽人意,总会把一些人推到不喜欢的高处,总会把一些人推到不情愿的悬崖。
夜里有应酬,回到府邸时已经是深夜,罗世安在另外一处厢房洗漱更衣完了,本想和前些时日般悄悄摸上倪清妍的床榻睡一觉,然而他还没走到门前,就看到倪清妍一个人披着件夹衣坐在长廊下,一侧肩膀倚着廊柱子,微微仰着头。顺着倪清妍的目光去看,才会发现今日有几颗星格外明亮。
初夏的夜从来不缺乏繁星。倪清妍看着天,罗世安就看着望着天的他,一霎时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两个人,一个叫倪清妍,一个叫罗世安,天地间除了他们,便什么都不剩。
唯一可惜的是这方天空太小,看不见完整的星河灿烂。罗世安走过去,坐到了倪清妍身侧,让倪清妍从一种有些玄妙的状态下醒转过来。倚着廊柱的人望向自己身侧的人,默默片晌,唇角勾带出一抹笑。
不是空洞的笑,也不是任何敷衍强行振作出来的笑,就像是孩子等到了自己要等的伙伴,要一起手牵手回家的那种笑。
面对着这样的笑,罗世安有些无措,有些受宠若惊般的情绪,他牵起倪清妍的手,又想起了昨夜,他说了段话,声音仿佛从心底深处自然而然地弥漫而出。
“阿芷。”他说,“曾经你活得很好,所以你知道好好活是什么样的感觉,这个是理所当然的;后来你过得不那么好,你也学会了如何不好地活,这是勇敢也是胆怯:你敢那么活下去,对过去的你而言,是无可奈何的勇敢;却又在习惯那样的生活后不试图去改变,是人惯有的无可指摘的胆怯。求生是人的本能,拼了命地活着,哪怕不择手段,也不算是犯贱。我不嫌你,你也切莫要嫌弃你自己。若天可怜见,我想就这样与你过一辈子。我们如此,一起吃饭,一起睡觉,间或聊聊天,说说闲话,有闲暇时一同出去逛逛,去你爱去我也爱去的地方。等你不再把自己的身体当做商品去看待,不把我看成交易对象,也就是在等你喜欢上我后,我们就一起zuo爱,这件事情如果交由两个相爱的人去做,是很舒服而有趣的。”
倪清妍静静地听着,脸色没有丝毫的动容,可能是望天久了,他脸上还带着些困倦,双目将闭不闭。罗世安知道,这是他服过了戒烟丸后的药效遗存。他突然有些害怕自己这样剖心剖腹的话倪清妍可能根本无暇去听,更不要说认真地去思考自己的话,但很快这一份不安被打消了,因为他能看见倪清妍原本毫无声色如死水潭般的眼底有了光亮,有新的水源在一点点注入进去,可能只是一小眼泉,也有可能是大河将至前打先锋的小溪,在水潭里一点点地带起波动涟漪。
这就足够了。
罗世安将倪清妍抱回了拔步床上,在他额间印上一个吻。那双仿佛活过来了的眼对着罗世安眨了眨,然后很轻地闭上,如同蝉蜕被风吹落般。
这是一个一直很漂亮的人。
从小倪清妍就长得极其讨喜好看,八岁前脸上婴儿肥未褪却时,乡里人都觉得他长得很像年画上抱着锦鲤的仙童。他的出生也极其像那些名人的出生,他的母亲怀着孕不足八个月时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吃了朵白芷花,转醒后腹内就开始绞痛,第二天傍晚就生下了倪清妍,所以他乳名唤作阿芷,大名也是如此。男起女名,是希望他聪明伶俐且身体健康,让老天爷看打眼以为这是个女娃娃,就漂亮些也不算过分,不要太早把他收走当做真的仙童。
六七岁时候,每逢十里八乡哪里有庙会,总会有一个土轿子抬到他家,由倪清妍扮作小神仙——可能是金童玉女中的一个,或者是闹海的三太子,诸如此类的小神仙。他自小聪慧,也不怕人,坐在几个大汉抬起的小轿子上,不哭不闹,还会笑。他笑起来的时候一双本来圆滚滚的眼会微微眯起来,在阳光底下,他本来就生得很长的眼睫毛就更加明显,像是雀儿的羽毛沾在眼上,每一次眨眼都会带起虚无的风,抚过每一个观看者的心尖。不少人会去询问这是哪家的女娃娃这般好看,直到问出来这是个男孩才惋惜作罢,有些还顺带打听了一番他的幼妹许嫁之事,一家人都觉得有些好笑,也不是穷得揭不开锅,谁会那么早把走路还不稳的孩子许人家?
后来被卖到戏园子里,他也极其讨班主喜爱,被悉心培养,才能有机会学到真材实料的东西,给捧得小红,甚至到后来倒仓失败,班主也没有马上把他赶出去或者逼着他换行,而是耐心的等和劝说,一直到知道他染上大烟瘾还偷拿戏班钱财时,才狠心把他手筋剔断,打赶出去。
倪清妍这样乱七八糟地做着梦,浮光掠影般的剧情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通,直到他半梦半醒,才惊觉这并不是什么戏本,而是属于他倪清妍的,从前十九年来的人生。
就像是最蹩脚的戏本,没有工尺谱,乱七八糟的,布景和念白都漫不经心,却比那些什么经典的游园惊梦还要让倪清妍记得清楚。
这是他一个人的戏场,没有配角碎催,只有他一个人念词摆身段,台下观众周转如流水,面目多到他都快要记不清。有鲜花锦簇众星捧,也有冷清罗雀时,直到所有浮华散去,戏演得愈来愈不走心而无聊作呕,直到无关的看客走尽,倪清妍才发现有一个坐在角落的男人走过来,把他从蹩脚的剧本里抱了出来。
他何德何能,遇此良人。
醒来时有些早,他还被人抱在怀间。这个怀抱很暖,比那个半荤半素的包子还要暖许多倍,甚至有些发烫,却不是让人想回避的烫,而是让人会忍不住靠近的暖,就像是冬时的太阳。
于是倪清妍忍不住往这个怀抱里埋了埋,抱着他的人醒了,可能是刚刚醒来有些愣,所以罗世安反应了一下才回了神,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两个醒了的人就那么抱在一起,彼此体温交融,仿佛生来一体不曾分割。直到外面有人敲了敲门,罗世安才低声说:
“今日给你请了大夫来看看你的手…还睡吗?困的话我先起身,你再眯一会,等大夫不耐烦前再起来也是可以的。”
罗世安这种说法有些无名的滑稽,倪清妍忍不住笑出声来,很轻地应了一声,说:
“我想洗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底欢喜愉悦,这句话声音有点轻,所以听起来不算那么沙哑难入耳,但都被对方肉体温度冲撞得心猿意马的两个人都并没有觉察出这点不一般,而是像极了急行军,匆匆忙忙地给对方换衣物扣扣子,两个人手肘和不知道哪里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音,于是两个人就止住了动作,低低地又笑起来。
前来给倪清妍看手的是个洋大夫,长得高大且有奇怪的似枯草般肆意横生的胡子,倪清妍一时有些怯怯,看着对方墨绿色的眼,觉得有些害怕,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罗世安搭在他肩上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低声细语地用倪清妍听不懂的话和那个洋大夫交谈,语速很快,让倪清妍莫名其妙觉得两个人的交谈有些像枝头的麻雀乱叫。
他乖顺地任由罗世安摆布着,将一双手伸到那大夫面前去给他看。
“他叫你握拳。”
那洋大夫吱哇如八哥般对着罗世安说话,罗世安便对着倪清妍转达,不知道为什么,一旦做了此想,便忍不住嘴角的勾起轻笑,倪清妍一点点把手攥紧,却总能看见有分毫无法拢并,且在用力的手打着颤,让人看着便觉得像是害了什么恶疾,颇为恐怖,却也无法控制得住。
见此情形,倪清妍也止住了笑,抬眼去望望罗世安,却发现对方并没有望着自己,心下霎时间有一块变得空落落的。那洋大夫对着他的手又摸又捏了好一阵,开始夸张地皱眉,叽里咕噜对着罗世安说着什么,连罗世安也被那夸张的眉传染地眉心微微凝起,用相似却比八哥洋大夫叫声微沉些的语言询问了几个短促的句子,得到了洋大夫一声长叹和止不住的摇头。
心底大概有了个答案,倪清妍就收回了观察目光,执着他手的人变成了罗世安,那双带着薄茧的手不住地抚摸着那双不自觉颤抖着的手,仿佛要把彼此的肌肤厮磨得溶于一块去,再不分割。那双手很烫,仿佛有滚烫的血液在皮下翻涌升腾,将热度肆无忌惮地染到倪清妍那双因为被剔去手筋而软且冰冷的手上,在一点点将久冻的陈冰融化,暖成一泓晒得暖暖的泉。
“阿芷…大夫说治不好。你…我们换几个大夫多看看,总会有办法的……”
倪清妍听着罗世安一点点低下去的声音,忽然翻转了手,握向他的手掌心。那只不出不了力的手被一双有力的手紧紧包裹住,仿佛这样,健全与力量就会传输到被剔去筋有着可怖伤疤的手中去。
两个人就那么交握着,罗世安从双手包裹变为和倪清妍十指紧扣,这个动作一直持续到罗世安送走了那个洋大夫,也没有中断。倪清妍任由他把自己拉到罗家大宅的门口,看着那个洋大夫坐上那辆铁皮车,看着宅子外面干净却总因过路人而被激荡起灰尘的路,他忽然扭转头对罗世安说
“可以带我出去逛逛吗。”
这是倪清妍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要求,自初春被带回罗家大宅至今,倪清妍在宅子里被圈养了三个月有余,大概是因为毒瘾的医治有了些成效,也可能是被好吃好喝供着过舒心日子的缘故,倪清妍与初入宅子相比,脸上多了一层健康的肉,只是身子却依旧瘦削,大抵是禾穗抽苗的年纪,望过去竟觉得他身形比初入府时拔高了许多,看起来初具了青年人的模样,只是与年纪相比稍稍迟了些许。他扭头时和罗世安的眼眸恰好对上,便下意识勾了勾唇,那双眼眸里有乘着初夏的雨水,洗涤得注视的人心中的急躁和烦闷一扫而空。
“好…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去。”
“嗯…带我随街走走吧。”
他其实并没有想好要往哪去要到什么地方走,他只是单纯想呼吸一下不同于先前三个月的一切空气。站在门槛外,倪清妍觉得这条街熟悉而又陌生。熟悉的是街道,是他落魄不堪时为避雨水而蜷缩过的屋檐下一个被路过人群车轮溅得湿漉漉的小角落,熟悉的是他毒瘾犯时踉跄扶着凹凸不平的土墙走过的街道;陌生的却是三个月前的一切,这样的感觉交织在一块,让倪清妍尚且觉得自己那三年不过是做了个有些长久的噩梦,自己尚且是那个正红的角儿。
罗世安没有叫黄包车,就这样带着三两亲卫陪他走着。转过一个胡同口就是一排的摆摊小贩,吵吵闹闹的,是热闹的人间气息。各自正欢喜着各自的事情,各自正计较着各自的几个钢镚毛票,身旁陪他走着的人挨得很近,于是倪清妍能感受到对方胸膛传到自己侧脸来的热气。初夏还不算太热,只是风在搅着开始变得焦灼的空气,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或许要下雨。倪清妍这样想着,却还是往前走着,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往什么地方去,一直在往前走着,直到骤来的雨点砸在额间,他被罗世安拉拽入一处院门躲雨,所有梦里记忆里的场景重叠,他仰头望了望牌匾,罗世安竟然无意间把他拉入了戏园子,还恰好是他当初被卖入且生活了不知多少年了的那个戏园子。
这场雨来得太突兀,六月的雨总这样来得没有道理和预兆,就像是老天爷一不小心用筷子把天戳出了个洞来,于是那些水就如同脱缰般没有束缚地喷涌而出,来到人间。意识到这处戏院的熟悉感,罗世安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惶恐,他竟然无意间把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拉入了曾经的美梦,但雨已经变得很大,原本坐在大天井下的大老爷们都挤到了两侧廊里避雨,拥挤中传来的吵杂甚至盖过了尚在表演的戏台上的唱作声。
身旁的罗世安将倪清妍护得很好,那些亲卫为两个人的四周制造出了空隙,所以倪清妍并不觉得窘迫,反而有心思远远地隔着如厚珠帘般的雨幕,望着水台上的人儿。
模糊了空气的雨仿佛不需喘气般一直下着,下得倪清妍耳朵被打在放在天井石板地面上的座椅板凳的雨声震得有些短暂地失聪。他终于隔着这样一层雨水做就的珠帘猜看出台上的曲目,是一折《琴挑》,已经唱到将要尾声。
只是通过布景和人物模糊的身形,倪清妍便大概知晓了台上的戏本唱到哪里,一瞬间仿佛身形置换,他很轻地哼出那一句“此情空满怀,未许人知道。”
可惜雨下得实在是太大,他如蚊呐般的声音并没有传给专心护着他的罗世安听清。而回过神来的倪清妍自己倒先是笑了,侧过头去,一个吻轻飘飘地隔夏日薄衣衫,落在那个人滚烫的胸脯上。那个在试图为他遮挡并没有飘进来的风雨的人被这一个分辨不出有意无意的吻弄得耳根通红却不敢询问,怕只怕自己自作多情惹得怀中被护着的人又起什么别的拉不回来的心思。
“我是故意的。”
挑起这份尴尬的人对着雨幕这样说道,让向来英明神武的罗大帅再忍不住,将人直接往自己怀里带,用最简单的方式向对方也向自己证明彼此的存在。
雨突然停了,就像是破了的洞忽然被老天爷发现用指头摁住了一样,光一下子又照得水润润的地光锃锃的,台上的戏也唱到了“榴花解相思,片片飞血红”,那旦角退幕时候的亮相惹得四下一阵喝彩,倪清妍望着扮作旦角的人,忽然没头没尾得说了一句
“是他教我抽的鸦pian烟的。”
听清了这一句的罗世安怀抱着倪清妍的胸膛稍稍僵了僵,他不敢去询问那一段黑漆漆的时光到底是有着怎么样的起因和由来,而挑起话端的倪清妍自己也显然没有解释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的兴致。
“回去吧,我走得有些累了。”
因为刚刚大得震耳欲聋的雨总归是停下来了。
光来得很快,把地面晒得锃亮后,还把那些雨水顺带拭去了大半,只有低洼处肮脏的积水在试图无声地诉说着刚刚雨势的巨大。尽管已经被拭去了许多雨水流淌过的痕迹,罗世安依旧觉得这段回去的路需要个代替两个人去走的脚夫。
罗世安知道对于这个世道而言根本不可能有多少安稳的日子,现如今他和倪清妍单只是携手并肩走的那么一段路,就已经是偷来的闲暇和美梦。那晚回去倪清妍服过药之后,在他怀里窝了很久。到罗世安都困得快要睡着的时候,倪清妍忽然仰起头,很轻地在他下颚处印了一个吻。
那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带着十二分试探的吻。而回应倪清妍的,是温柔的低头,是一双温热的手捧着他的脸颊,是更加温柔地印上他唇舌的一个吻。两个人坐在拔步床上,就这样进行那样温柔的一段亲吻,互相爱抚,到最后却也只是罗世安在将要入睡的时候把倪清妍抱得很紧,仿佛稍稍放松,怀里的人就要顺着吹进房间来的夏夜凉风离开一样。
非梦也,彼时雨打牖声彻,久久未成眠。
心里那些彷徨在两个月后坐实,罗世安收到了另一个根据地军阀的来信,准备商议共同抗日的事宜,他告诉倪清妍最迟不过一周后,便会回来,倪清妍站在门口看他走上那个会自己走不需要马去拉的铁皮车,那是一个很好的天气,万里无云,舒朗得人只想在晒得干净到灰尘都飘不起来的光底下叹气。倪清妍看着那辆车一点点走到自己再看不见的地方去,就那么站在那里,倚着罗家大宅的厚重门,立在那片阴影里路过的人们都低头走着各自的路,各自都那么匆忙,只有他一个仿佛一个另类,在那里无意义地望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演罗世安上车前回头望向他的那一眼。
那是怎么样的一眼呢,倪清妍想着想着,脑袋忽然间有些混乱了起来,他看见一辆黄包车停在这罗家大宅的门口,他看到罗世安不顾身旁人劝阻走到了那辆黄包车旁,他看到一个脏兮兮的东西被罗世安从里面抱起,他看到罗世安大步流星地从自己身旁路过,他看到罗世安怀里的,是熟睡了的自己,是半年前的自己。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倪清妍呢,一个脏而散发着jing液膻腥味道的玩意,甚至不能称之为人。他想跟着半年前罗世安的步伐,而这个人走得太急太快,倪清妍发现自己没来得及跟上就已经跟丢,便没有再去想这个半年前的罗世安,而是一点点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房间挪过去,他路过一个房间,听到了水声,他从门缝间窥进去,发现罗世安正拿着打湿了的面巾,很认真地,仿佛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般,为半年前的倪清妍擦干净一身的尘泥。
这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吧?
这样想着,倪清妍便已经走到了房门前,他自己慢腾腾地推开了门,身旁路过一个半年前的罗世安,他怀里抱着半年前的,被洗干净了的倪清妍,路过了他,将怀里的人放到了床上。倪清妍在门口将眼瞥向两个人的方向,看着半年前的罗世安将半年前的自己放进绸面被子里,然后走过去,自己褪去鞋袜,爬上床,发现床面原本铺着的软垫被换成了凉席,上面藤编的花纹繁杂得人眼花缭乱。他自己扯过那张被下人折叠得很好放在床尾的薄被,盖住了自己。他睡得很拘束,仿佛一转身,就会撞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去。其实夜里有些冷了,但倪清妍没有唤来下人加被铺,也没有扯放在另一旁的那床薄被,只是习惯性得蜷缩起来。
只是这个人到底要什么时候才回来,自己要等多久才能重新被那样一个怀抱拥入暖中去呢。
初商夜梦长。
梦是昏沉黑暗不见五指的,他醒来的时候听到外面乱作一团的声响,平日候着服侍的人也没一个在,于是他自己穿好鞋袜下床,打开门被一个丫鬟撞了个满怀。
“怎么了?”
他认出面前的是个熟面孔,这姑娘脸上还带着泪痕,肩上有包袱,但看起来很凌乱,可窥匆忙。低声询问,那姑娘再憋不住,哭喊着道
“老爷……老爷叫人炸死在火车上了……”
倪清妍用了很久的时间,久到那些狼狈奔走的下人一个个路过他身边,无数人进进出出,争抢一些看起来很值钱的东西,慢慢地,他终于回味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罗世安死了。
死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被炸死在火车上,也不知道能不能留下些断臂残骸。
一时间有些茫然,他浑噩地在这座已经熟悉了的宅子里走着。
走到四下里空荡荡的时候,倪清妍停在了那个上来锁的厢房,停在那扇窗前。
倪清妍将那扇窗推开了。窗台并不高,他本以为自己能很轻松地翻过去,结果却并不是如此:在手肘撑上那窗沿的刹那,倪清妍只觉得四肢如同被人捆上了铅包,动作缓慢而艰难。
但他最终还是越过了窗沿,跳过了那扇窗,布鞋的千层底在尘封了不知多久的房间里泼起散乱的灰。絮一样的灰尘在空中安静地飘落,在到达地面之前,散落成颗粒,一点一点地溃散到肉眼再看不见,在眼前只落得冷凄凄飘泊轻盈态。他伸手去够出件衣裳,不甚认真地把那戏袍披到身上,他记得这件衣裳,是陈妙常的道袍。他没有理会四下里的灰尘,安静地坐到梳妆台前,他就着一手的灰尘,化了一个有些肮脏不堪的妆面,头发就那么披散着,他站了起来,在这个布满灰尘的厢房里踩着台步,初几步还有些生涩,到后面走得一板一眼,有模有样,还似是当年的少年红角儿。
他手里没有拂尘,就做了个臂间衔着拂尘的模样,这个姿势看上去就像是在挽着谁的手般。他习惯性地清了清嗓子,却跳过了念白,唱到那曲《秋江》的落幕里去。
“…恨当初与他曾结鸳鸯带……也,羞杀我哭啼啼今宵独自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