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傍晚
程朔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在酒店。
昨天张逸杰强行把他拉出了自己租的公寓,在外头给他弄了个双人标间。
现在扭头看,张逸杰坐在另一张床上问他:“好点了吗?要不要去看心理医生?”
他顿了顿,隔了几秒,说,没事。
“放屁。”对面人呛他一句,“给我吃饭。早就跟你说了刑霁对你没意思。你也没多喜欢他。别搞这种有的没的。现在——”
他没能说出已逝之人的名字,只是说,别想太多,哥们儿帮你找个心理咨询师,你去接受咨询。
程朔没回答,喝粥。
喝到一半,吐了出来。
他在马桶边上吐,吐出胆汁。
张逸杰在一旁看了他良久,最后说,去医院,现在就去。
程朔没抬头,他说我要去找岑增的妈妈。
张逸杰没说什么,载着程朔回了趟警局。他去找昨天的警察,拜托人给他联系方式。
警察给了,安慰了他几句,说节哀顺变,口口声声间,好像把他看成了岑增不被家里承认的爱人。他不知道该回什么。然后拨打电话。
打到第五个,对面终于接了:“你是谁?”
“阿姨好,”他回,感觉喉咙很干,“我是昨天那个……我可以见见你吗?我收拾出了一个日记本,想着或许……”
他还没说完,对面已经挂断了。
他下意识地再打了回去。
这次对面接了,说,没必要,我不想要。你扔了吧。
为什么?
他脑子里一片茫然,仿佛没有东西在转。
怎么会这样。
“拜托了,阿姨,”他说,感觉唇齿不听自己使唤了,“阿姨,让我见见你好吗?”
又挂断了。
他再打了一遍。
又一遍。
对方始终会接,又会在他说了几句后挂断。
他不知道自己断断续续的话语里到底是哪里打动了这个平静得像一块冷铁的女人,又或许她只是被他缠得失去了耐心。
她说,晚上六点,地址一会儿发你。
他枯等到傍晚,春天的风实在太好了,好得他感觉有点冷。还有点酸。
在破旧的城中村小区门口站着,张逸杰刚提的新跑车立在一边,像某种荒谬绝伦的电影置景。
女人出现了。她换了件衣服,藏蓝色衬衫,身材高挑,这时才看清她的眉眼,有几分熟悉。
“你找我,是想说什么?”她问。
仍然平静得无动于衷,让他害怕。
他无端想起日记里的话“春天很好,春天其实也没有没那么好”。
“我……”站在她面前,他突然一句都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歉意,无法谈起那个人。
“他……”他最后说,“对不起,阿姨。”
“你没有对不起我。”她回答。
“他……他……”
“他死了。”她居然流畅地,冷静地接话,“死了就是死了。”
“你不管问我什么,有用吗?”
程朔说不出话了。
他彻底地噎住,感觉舌根麻了。
“还是你想救他,没救成功?”她说,“那你也没有对不起他。他自找的。”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是这样?
程朔嘴里在泛血。
什么叫自找的?
“我……”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可以帮忙,葬礼,墓地……又或者是……”
“不用了。”她回绝,像是停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冷漠,“你要办就自己办,不用通知我。”
她说到这里,转过身,一声不吭地消失在将歇的晚霞里。
程朔膝盖发软,双眼发黑,要跪到地上前,张逸杰拉住了他。
他认识二十多年的发小没说一句话,把人拉进自己的车里,到底还是没忍住,叹了一句,他怎么这么惨?
没人说话。张逸杰把车开回自己公寓里,让人从自己车里出来时,听到程朔说,要办葬礼吗?
“你认识他的同学,朋友,之类的吗?”张逸杰问。
程朔的头又缓缓低下去了。
他不认识,他对岑增的了解,来自他的皮囊,模糊知道他是医学院的学生,成绩优异,不爱说话,人很有分寸。
剩下的,都来自他的日记。
语焉不详的,支离破碎的,莫名其妙的日记。
他很恍惚地,很奇怪地想到,或许,他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岑增的人。
他觉得这个春天要把自己勒死了。
张逸杰不放心他,反复说,自己就在隔壁,今晚不会出去,需要什么,就喊他。
程朔点点头,过了好一会儿,发现对方给自己留了一杯水。
暖的,温的,一点都不冰。
他喝了两口。
然后眼前发晕,终于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