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孱弱的黑熊

“呼呼——呼呼——”

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跑得气喘吁吁,浑圆的肚子裹在黢黑羽绒服里左右摇摆。

肥油之下,是来不及拉好的牛仔裤裤链。

“别、别追了,我不敢了……啊——”后面飞来的书包千斤重,正中靶心。

两天前下过一场雪,水泥地冻着一层冰,男人企鹅一样滑行出几米远。

少年踩住男人大腿,不紧不慢挽起校服袖子。路灯昏黄,光线透过高大光秃的树杈投在地上,像无数个索命的罗刹。

男人笨拙地回头,蓝白色一闪而过,他只觉太阳穴钝痛,眼冒金星。

农历新年刚过,对联和吊钱都没来得及摘,晚上六点,家家户户燃起炊烟,可即便这样,这条破胡同依旧暮气沉沉。

房檐下垂着一排冰凌,少年一一望过去,掰下最完整、最锋利的一根。

离他最近的窗户里站着个老太太,少年漠然一瞥,吓得老太太缩进了屋。他抬起男人的两只脚,拎猪一样把人拖到隐蔽处,在男人惊恐的眼神里高举冰凌。

啪嗒——

一块奶油蛋糕掉在不远处的转角,透明塑料盒摔开,水果装饰滚了出来。

蛋糕面目模糊,唯有用红色果酱写的字免于一劫——祝陈妄十六岁生日快乐。

“……被告人陈妄,你于 2004 年 2 月 16 日在砖厂胡同故意杀害方勃,本应判刑八年——”

“但鉴于你作案后主动自首、诚恳认错且积极赔偿,又因方勃此前存在猥亵行为,综合考虑,本庭依法从轻判处你有期徒刑三年。”

法庭人数寥寥,除公职人员外,仅被告席上一人。

少年肤白发黑,刘海服帖地落在额头,眼睫低垂,神色淡淡。全然不似当日的阴鸷狠戾,似是将杀过人这件事忘了个干净。

“法律威严不容侵犯,即便事出有因,也不能以暴制暴。望你在狱中深刻反思,改过自新,待刑满释放后,能回归正途,做一个守法公民,莫要再触碰法律红线…… ”

“禺山站到了!请要下车的乘客抓紧时间准备下车!”

车厢一阵骚动,窗边男人拍拍身旁睡觉的男生,操着陌生方言道:“小同志让一让!”

陈妄从梦中惊醒,迷迷糊糊问:“这是哪里?”

“禺山!”

“我也下车。”

陈妄飞速起身,取下行李架上的双肩包,随人流挤出了站台。

大门处的电子滚动屏显示,今日最高15度,陈妄穿着厚重的棉服显得格格不入。他拉开棉服拉链,扯掉毛线帽,掸干净上面附着的水汽,折好了塞进双肩包。

雨已经停了,云彩是铅灰色。人们扛着大包小包在火车站蠕动着,像未开的混沌,凝重压抑。

陌生的脸一晃而过,陈妄被挤在人群中无所适从——他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

穿过人群溜去墙根下,他脱下背包抱在怀里,低头抬着眼,眼珠滴溜溜地转,仿佛在找什么人,又精准避开了每一道目光。

“——嗰个着黑外套、梳寸头嘅细同志!等阵!”

人多,一句话喊出来马上就散了。警务员急得吹响哨子,拨开人群,直直跑向陈妄。

被拍了下肩膀,陈妄瞳孔放大,紧了紧背包:“找我?”

“系嘅,车站抽检行李的,唔该跟我嚟一下。”

“身份证。”

陈妄把背包放桌上,拉开拉链,从最里面的夹层中取出,递了过去。

警务员扫一眼:“陈妄?”

“到!”

警务室一静,随后七八个警务员围了过来。陈妄错着脚,一连后退两步。为首的警务员抬手制止,随后往电脑里输入身份证号。

陈妄探着头,眼睫毛微微颤抖:“能查到什么?”

“核对你的行程与车票信息是否相符,”警务员例行公事地解释,“快过年了嘛。”

陈妄点点头,松了口气。

趁陈妄不注意,警务员暗中打量着这个十九岁的青年人。

籍贯在西南,去北方坐了三年牢,现在又来了禺山,年纪不大,经历倒是丰富。

而那半长不短的寸头,本该是张扬不羁的发型,按在这张脸上,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我们要检查你的包。”

陈妄大大方方把背包推出去,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我没有偷东西。”

警务员瞄他一眼。

陈妄身材细瘦,脸上却没有一点棱角,就连耸起来的山根都是圆润的——是没有任何攻击性的长相,但,杀过一个人。

警务员毛骨悚然,他宁愿逮到的是扒手。

背包里只有一些衣物、日化、面包之类的常规用品。得到准许后,陈妄重新收拾好,拉好拉链。

“你要去哪里?”警务员问他。

“明德大学。”陈妄眨眨眼,神态和普通高中生无异,“您知道怎么坐车吗?”

“你跟我过来吧。”

旅客已经疏散了,陈妄看清了前广场的全貌。

近来多雨,广场两侧搭了四个红顶雨棚,现在成了房屋中介的聚集地,栏杆之外停着一排出租车,一两分钟走一辆。

警务员给陈妄指明公交站的方向就忙不迭回去了,快到陈妄连句“谢谢”都没讲完。

一晚上没进食,陈妄也饿了,他掏出面包躲在公交站牌后面吃了起来。老式面包没馅,质干,但陈妄喜欢吃,而且这种面包便宜,两块钱能顶大半天。

“——别闹了啊!”

尖利女声撞进耳膜,陈妄本能转头,看到花坛边的一家三口。

男人已至中年,衣着朴素,背一个大号双肩包,斜挎一个编织袋,左手拎着打包好的被褥,右手拉着布面行李箱。

女人年轻时髦,豹纹短款风衣,搭配黑色蛋糕短裙,长发飘逸,左肩背托特包,右手领着五六岁的小男孩。

男人频繁看手表,低头赶路,女人想追上去,却被坐在地上哭闹的孩子拖后腿,哄得不耐烦了,直接一巴掌甩过去:“有完没完!尽给你爸爸添麻烦!”

咀嚼的动作骤停,一口干面包噎在喉咙口,陈妄咳出了眼泪。他慌乱拧开水壶,却忽而干呕——水洒了一地。

小孩越吵,女人越气,动作越重,小孩哭得更大声,两人形成了恶性循环。

陈妄离他们远了些,待整理好自己,211路也来了。

投币上车,陈妄低着头坐到最后一排。

这是他全然陌生的城市,摩天大厦在寒风中熠熠生辉,玻璃幕墙映出川流不息的车流,而那些豪车陈妄一个也叫不出名字,只在电视上见过。

街上行人衣着精致,步履匆匆,脸上挂着相似的神情,陈妄想了想,那种神情大抵叫“希望”。

不由从这个词联想到苏小莹,陈妄黯然一瞬,随即瞳孔失焦,陷入了回忆。

苏小莹没去看过他,这三年来,一次都没有。他们母子俩最后一次对话,竟是他十六岁生日那天。

苏小莹的保暖衣被尾随到家的男人撕烂了,披一条“囍”字薄被蜷在床上,紧紧搂着他,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烫得他无数次想躲。

“妈,我们该怎么办?”他站在那里,颤抖问出声。

“妈也不知道,”苏小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是小妄,傅叔叔待你不薄,咱们不能给叔叔添麻烦,你要替哥哥顶罪啊……”

——不过苏小莹每年会写两三封信给他,告诉他外面一切安好,让他放心,同时不厌其烦地嘱咐他:别给别人添麻烦。

出狱后他联系不上苏小莹,盘了盘身上的钱,一张车票来了禺山。毕竟世界上令他记挂的,除了生他的母亲,就是那个相处一年的哥哥了。

明德大学在禺山市南部,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学校,去年录取的最后一名学生都超线好几十分。

这样厉害的学校,只有他哥哥那样厉害的人才能考上。

车站设在东门门口,下车就是美食街,进门先经过大片的学生宿舍,再往前,才是教学区域。

陈妄没敢擅自进去,找传达室说明来历,然后在门口等大爷帮他把哥哥叫出来。

学生们打扮得青春洋溢,从东门出来不约而同看向他。被注视的感觉令陈妄浑身难受,恨不得自己变成透明人。

四顾之下,他发现一条小巷,躲进去才发现里面在打架——五六个彪形大汉单方面围殴一个人。

陈妄一愣,默默退了出去。

他本人存在感很低,一进一出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你们几个!干什么的!”

校园保安追进巷子,几个大汉不想把事闹大,立马从巷子另一头逃了。

被打的男生撑着墙站起来,高瘦,宽阔,年轻,却佝偻着身子。米色夹克染血,像用脏了的调色盘。

阴沉了一上午的天转晴,他虚着眼向外看,站在光里的人穿着厚实的黑色棉服,衬得脑袋又圆又小,像颗卤好的鸡蛋。

不等他做出反应,便听到一声“哥”。

很轻的,犹疑的,掷地有声。

像被施了魔法,他僵在阴影里,口不能言,身不能移。眼前分明是一头孱弱的黑熊,要将他眼里的光蚕食殆尽。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