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别那么叫我
用尽全身气力,傅玉呈挤出两个字:“是你……”
“哥!”陈妄跑过去扶,刚碰到染血的夹克就触电般松开手,傅玉呈斜他一眼,他支吾道,“我不是嫌脏,我、我怕碰到伤口。”
“别过来……”
陈妄没听清,往前凑了凑,傅玉呈却瞪起眼睛,瑟缩着后退。
“你怎么了?”
陈妄越是往前,傅玉呈越是往后,直到退无可退,后腰撞在半人高的垃圾桶上,连人带桶一起倒了。
“刚才欺负你的人已经被警察打跑了,”陈妄不再靠近,温声安抚道,“哥,我是陈妄啊。”
傅玉呈听不懂似的,一边摇头,一边重复着什么话。
“哥你说什么?”
“别杀我……别杀我……我已经赎罪了!”
陈妄沉默了。
几米开外的那张脸,无论如何都没法和记忆里的傅玉呈画上等号。
下午三四点,摊贩和商铺在做出摊准备,美食街热闹起来,嘈杂的背景音里,他们像两个被世界抛弃的人。
“同学你没事吧?”校警没追上那几个人,气都没喘匀就折返回来,攥着傅玉呈的胳膊往上提,“我带你去医务室。”
被强烈的痛感一激,傅玉呈如梦初醒,眼神逐渐聚起焦。
“你不想去也行,”看出傅玉呈的勉强,校警掏出笔和本子递给他,“把你的姓名,专业,班级和联系方式登记上,后续有进展了我们通知你。”
陈妄:“我帮他写——”
“不用了,”傅玉呈推开校警的手,转了转肩膀整理好夹克,“那些是我校外的朋友,我们有些私事没处理好。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朋友。”校警若有所思,看向陈妄,“你们是什么关系?”
“他碰巧路过这里。”傅玉呈即答。
陈妄飞速抬眼,马上反应过来,顺着傅玉呈的话说:“我路过这里,看见那些人在欺负他,我怕出事,就去找您了。”
“嗯,你做得很对。在没把握对抗的时候,求助外援是最正确的选择,”校警拍拍陈妄的肩,意有所指地说,“别自己硬抗。”
敷衍走校警,陈妄试探着开口:“我去买点药,你等等我?”
傅玉呈却把他当成空气,掀起里面短袖的下摆,用还算干净的地方擦净脸,一手扶着墙,一手按在腹部,驼着背往外走。
刚刚那个婴儿般无助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关于傅玉呈,陈妄攒了一肚子话要问,比如为什么被社会人员围殴,而且好像还认识。为什么这三年一次都不去看他,连一封信,一个电话都不打给他。
但傅玉呈那张脸狰狞冷漠,他无所适从,只能把话咽回去跟出小巷。
眼见就到学校门口了,傅玉呈还是闷声不吭,陈妄憋不住了:“哥你干啥去?”
“回宿舍换衣服。”
撂下这句话,傅玉呈头也不回进了学校。没说让他等,没邀请他进学校,没安排他一会儿去哪里、做什么。
他停在门口,不知道傅玉呈还出不出来,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从天光大亮等到暮色渐沉,陈妄和他的黑棉衣变成了夜色的一部分。
学生们下了课一窝蜂涌出校门,穿着风格各异的衣服,三两成群地谈笑。陈妄眼神飘来飘去,想看看那些鲜活的人,又怕玷污了他们,最终垂下了眼。
又等了一会儿,他辨认出傅玉呈的身影。
傅玉呈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骨架大,皮肤白,轮廓立体,身高腿长,走在人群里鹤立鸡群。
他换了身休闲西装,里面套一件深蓝色格纹衬衫——也有其他学生这样穿,但只有傅玉呈的衬衫板正挺括,基本看不出褶皱。
只要出了门,傅玉呈永远是打扮得体的。
站到傅玉呈面前,陈妄弯起眼睛:“饿了吗,咱吃饭去?”
“你还没走?”傅玉呈环视四周,一步不停,“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陈妄追到傅玉呈身边,小心地搀住他,“还疼吗?”
“看我?”把垂落的卷发挽在耳后,傅玉呈撩起袖口展示一片淤青,“看到了,还满意吗。”
傅玉呈心情不好的时候语气很冷——毕竟刚被揍了一顿,不可能跟没事儿人一样。
陈妄理解。
过一会儿,傅玉呈主动问:“打算待多久?”
这是允许他留下来了。
“没想好呢。”陈妄扬起语调,“正好今天腊八,吃顿饺子吗,我好久没吃了。”
“这边没饺子。”
陈妄有点尴尬:“哦,那……”
“——诶,傅玉呈?”
傅玉呈敏锐地扭头,看见两人从沙叻面店门口打着招呼走来。
“哥,那是你朋友吗?”陈妄问。
傅玉呈的呼吸似乎变得浅而急,挣开他搀扶的手站得更挺拔,胸腹受到牵扯,疼得皱眉。
“室友,”傅玉呈低声说,“别那么叫我。”
那语调堪称警告,陈妄一怔。
“你也出来买饭?”胖一点的男生问,“我跟许牧转半天了,这条街都吃腻啦。”
叫许牧的男生率先看到陈妄,没跟他打招呼,直接问傅玉呈:“阿呈这你朋友?”
“交新朋友啦?”周复往陈妄身边凑,把陈妄上下打量了个遍,用方言小声嘟囔,“山旮旯似的。”
陈妄没听见,冲周复腼腆一笑。
他太久没遇到这样热情友好的同龄人,脸上火辣辣的,往傅玉呈身后挪了挪,下意识递去求助的眼神。
傅玉呈看没看见不知道,反正许牧瞧见了。
许牧这个人平时话少,不说话的时候都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学校里的大事小事他都知道。
所以他当下就觉得,傅玉呈跟这个山旮旯,有事。
果然,傅玉呈避而不谈,公事公办地寒暄:“你们下课了?”
“刚上完高数,”周复怜爱地摸摸脸,“整个人都憔悴了。”
“听说今天有起打架斗殴——”许牧扫陈妄一眼,“你就是那个见义勇为的英雄吧。”
陈妄皮肤发烫:“没、我就是去报了个警……”
“很了不起了,我欣赏乐于助人的人。”许牧推着他往前走,颇有长辈风范,“既然你是阿呈的朋友,那也是我们的朋友了——阿呈,咱们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傅玉呈拒绝:“他一会儿有事。”
“有什么事比交朋友重要啊?”周复掺和进来,半绑半搀地抓住陈妄,“相逢即是缘,走吧走吧!”
应该是挺友好的画面,陈妄却满心委屈,怎么没人问问他的意见?
禺山这边很少吃饺子,所以许牧带他们去了一家东北菜馆,确认过没有忌口后,点来六盘饺子。
菜馆按照公社食堂的风格装修,木色条纹方桌,围着四条木质长凳,多数人到店点特色铁锅炖,热气蒸腾,真有种北方寒冬聚餐的感觉。
饭桌和家里十分相似,陈妄习惯性和傅玉呈坐到一条板凳上,膝盖磕在了一起,两人还对此浑然不觉。
直到周复快言快语:“腻腻歪歪的不嫌挤啊?”
傅玉呈一下弹起来:“我去拿茶水。”
另一个当事人心里不是滋味,缩在棉服袖子里的手渗出了汗——他给傅玉呈添麻烦了吗?
再回来时,傅玉呈坐在另一条板凳上,夹来酸菜猪肉馅的饺子吃。
听许牧说,这是近一年才火起来的东西,叫速冻水饺。商家提前用机器把饺子包好,放冰柜冷冻起来,等买回家煮熟,就是一盘薄皮大馅、简单省事饺子。
他第一次吃,觉得面皮软得奇怪,馅是工业味道,一口咬下去,饺子里竟然渗出了水……
没吃几个他就撂了筷,一直笔挺的背稍弯了些——他对这种食物很失望。这么贵的东西,还不如苏小莹包的好吃。
只有陈妄吃得乐乐呵呵。
周复拉着许牧胡侃,傅玉呈侧目审视陈妄,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哪怕风餐露宿,那家伙都能带着享受的神情吃饭,
当年苏小莹出了那么大的事,陈妄居然问他:“蛋糕摔坏了,咱们晚上吃什么?”
陈妄的脑袋和鱼一样,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只在记忆里停留七秒。
凭什么。
凭什么陈妄能不受影响地生活?
而鱼脑袋的陈妄也懂察言观色,他看得出周复和许牧是禺山本地人,对饺子兴致缺缺,也看得出傅玉呈不喜欢吃。
桌上的蘸料只有醋和辣椒油,陈妄取几个小料碟去了服务台,不一会,捧着一个大托盘回来。
“你们试试这个,能给饺子提鲜。”
许牧给自己和周复端过两盘:“谢谢,你有心了”
“哇塞你也太厉害了,”周复闻了闻,眼睛瞬间亮了,“这味道我第一次闻,我觉得好吃!”
陈妄不好意思了,慌里慌张把另一碟递给傅玉呈:“哥这是你的,我多放了辣油。”
傅玉呈十分自然地接,许牧若有所思:“原来你们是兄弟啊。”
傅玉呈猛然收手,陈妄端着小料碟的手滞在半空。
周复吃得不亦乐乎,嗓门比平时高了好几倍 :“啊?不会吧,你跟这山旮旯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