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3是什么关系
砰——
角落生出一声巨响,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啧!你怎么回事!”领班拿来扫把和簸箕,气呼呼开始骂,“上工第一天就砸碗!还想不想干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次注意,再也不会了……”
服务员摔了一箱碗筷,估计要赔不少钱。看明白是怎么回事后,大家就没兴趣关注了。
许牧第一个收回注意力,却发现陈妄一直看着傅玉呈。
那表情他见过,他们班学委在食堂撞见女朋友和她前男友一起吃饭,他问女朋友“我们是什么关系”时,就是这么一副表情。
魂被抽空了,五官都是向下坠的,既期待对方开口,又害怕对方给出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真是太有趣了。
许牧压下嘴角,正色道:“阿呈,怎么回事?”
“是啊,大家都住一间屋子的,你别招来历不明的人啊。”周复一如既往地附和。
傅玉呈手臂搭在桌上,垂在桌沿外的左手食指正狠狠抠着拇指内侧。那里千疮百孔,不是一两天能形成的。
左侧颈动脉上生着一枚黑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动。陈妄定定地数,小黑痣一分钟跳了一百零七次。
“他是我远房亲戚,”傅玉呈声音虚弱,像刚结束了马拉松长跑,“我们,不熟。”
许牧向陈妄求证,陈妄摆出一个笑:“对。”
“我就说嘛,”周复笑嘻嘻的,“你们可一点都不像!”
有人奸计得逞,有人如释重负,有人惘然若失。
陈妄僵硬地转动脑袋,颈椎发出微弱的“嘎巴”声,他又夹了一个饺子,裹满辣椒油咽下去。
其实他不太能吃辣,这次竟觉得还好,没有想象中的威力大,辣红眼眶了而已。
“吃饱了吗?”傅玉呈站起身,掏出了钱包,“我得早点回去,明天有早课。”
晚餐高峰已经过去了,外面的学生少了些,陈妄一路小跑着追,他不敢叫“哥”,闷头琢磨半天,喊出一声:“同志!”
出奇制胜,傅玉呈身形一僵。
好在这几年陈妄作息规律,每天有充足的时间“锻炼”身体,才趁这个节骨眼追上了他哥。
怕傅玉呈突然跑走,他就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西装下摆:“我忘了有外人在,不该跟你坐一起……你别生气了?”
傅玉呈帅得显眼,而陈妄的衣着打扮同样显眼。
无数学生路过了还要回头看,他们俩一前一后,后面那个还拽着前面那个的衣服,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人类惯会添油加醋,不出两天,这个场面就有无数版本的爱恨情仇流传出去。
想到这里,陈妄怏怏松开手,他不能再给傅玉呈添麻烦了。
“你走吧。”傅玉呈用还算温柔的语气说,“找地方落脚,上学,工作,别再找我了。”
陈妄低着头,一颗小石子被他踢来踢去。
这里是全国名列前茅的重点高校,他是进去过的人,不该和这里的学生产生关联。就算傅玉呈毕业离开学校,他们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他们再也做不成兄弟了。
陈妄都懂,都理解。
来的路上他确实想过留在这儿,等条件好了就把苏小莹接过来。但如果傅玉呈不允许,他也强求不来。
从包里找出圆珠笔和条格本,他退而求其次:“我联系不上苏小莹,你们肯定有联系吧,能给我写个电话吗?”
傅玉呈盯着条格本上方的“霜原一中”,然后移开了视线:“别回家,那里没有发展。”
“我总得回去看看,”陈妄挤出一个笑,略微仰起头来,把本子和笔举到傅玉呈面前,“你的号码也写给我吧,等我买了手机就和你联系。”他又补充道,“有事的时候才联系,平时不会打扰你的。”
像离群受伤的鹿,傅玉呈想。
在条格本上写下自己的手机号,傅玉呈略显生硬地强调:“别回去,找个沿海城市发展。”
“为什么?”陈妄问,“他们搬家了?”
傅玉呈被问得一愣,一口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两人对视了好几秒,傅玉呈败下阵来,绕开陈妄就走。
“等等!”情急之下,陈妄死死拽住傅玉呈的西装袖口,“你知道我妈妈——”
傅玉呈胳膊一扬:“我跟你什么关系?我有义务给你找妈妈?!”
笔本书包都被扬到地上,陈妄也被惯性带得趔趄,他站稳了脚去看傅玉呈,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一股狠劲儿。
和三年前一样。
陈妄缩了缩脖子,开口却是问:“咱们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傅玉呈冷冷回答。
直到看不见傅玉呈的背影,陈妄都没回过味儿来。他好像做了一场梦,在梦里弄丢了妈妈,好不容易找到哥哥,却换来一句“我们没有关系”。
收好书包,他颤巍巍地去找公交站,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个多小时,又回到了禺山火车站。
而傅玉呈刚走到宿舍楼下,就又折返回去。
东门外面有一家银行,他换三张卡才凑齐两千块钱,站在摄像头正下方数了两遍,谨慎放进西装内袋。
【钱准备好了,明天来找我。】
收好手机往回走,脚下踩到一个硬片。一枚白底黑字的金属牌,上面用宋体刻着“霜原一中”。
回忆了一下陈妄的穿戴,他确认是陈妄掉下的。
从他认识陈妄起,陈妄就在用那个黑书包,手提带有缝补过的痕迹,也不知道用了多久。
手里摩挲着金属牌,走着走着,金属牌被盘热乎了,傅玉呈心里的壳也软了。
他本不想这样对陈妄的。
但陈妄没有一丝预兆地闯进他的世界,毫不留情揭开了他拼命想忘却的见不得光的过往。
那些甩不开的回忆海啸般吞没他,身上的剧痛让他分不清眼下是真实的,还是他又陷入了梦魇。
他看得出陈妄想留下来,但他想彻底摆脱过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断掉知晓他过往的人。
他和陈妄既没有血缘关系,又不是法律层面上的兄弟,更算不上朋友。
他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
既然没有关系,他凭什么为陈妄负责,有什么义务去管一个陌生人。
他都快自顾不暇了。
凌晨的候车厅人满为患,陈妄找不到座位,站在一个霸占三把椅子睡觉的大叔面前,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大叔睡得正酣,面色发青,整个人透着浓浓的疲惫。
视线在椅子下面的行李袋和装满土鸡蛋的矿泉水桶上逡巡几圈,陈妄默默叹了口气。找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盘腿坐在地砖上,缩进墙角睡着了。
“——起来。”
大腿被不轻不重踢了两下,候车室里湿冷,陈妄睡得昏昏沉沉,一时失去了反应力。
“你怎么没上车?”踢他的人没什么耐心。
恍惚间睁开眼,先看到了塑料袋里装的面包饼干和牛奶,再仰头看,发现是傅玉呈,陈妄一喜:“哥……你怎么来了?”
傅玉呈被这声“哥”叫得心烦。
凌晨两点了,回家的车次应该刚开走。霎时间,傅玉呈脑补出陈妄上万个小九九——不回家,就赖在禺山,反他不能见死不救的。
要丢的垃圾没丢掉,傅玉呈自然没有好脸色:“问你话呢,怎么没走。”
陈妄反应过来了,他叫“哥”又惹怒傅玉呈了。活动两下腿脚,他拎着塑料袋站起来,乖顺答道:“包被偷了。”
“什么时候的事?”
陈妄摆弄着手里的塑料袋,没说话。
“你真行,一个包都看不住。”傅玉呈被“哗啦哗啦”的声响刺激得焦躁,拔高了声调,“没报警?”
陈妄摇头。
“你傻啊!”仗着身高优势,傅玉呈戳陈妄脑袋,“想流浪,还是想坐这儿守株待兔?”
陈妄不倒翁似的晃了晃,没惊讶,也不反抗,似乎被经常这样对待。
“说话。”
“不想给他们报我身份证号。”
“报身份证号怎么……”傅玉呈没再说下去,依旧瞪着陈妄,“那你想怎么办?坐这儿睡觉能把包睡回来?”
“本来我的钱也不够买票回家,”陈妄一点也不着急,“明天我可以在车站外乞讨,钱够了回家,不够就继续讨。”
傅玉呈哑口无言。
陈妄总能把笑话说成真话,无视自己的糟糕处境,却给看客种下内疚的种子——不帮助,就是伤害。
这以退为进的嘴脸傅玉呈熟悉得很。
四年前,苏小莹就是凭装可怜的手段挤进了他们家,等在他家站稳脚跟,才透露自己有个十五岁的儿子。
彼时傅定国被伺候得飘飘欲仙,给苏小莹买这买那,陈妄也跟着沾了光。傅玉呈守着日渐单薄的家底,对那两人生出了淡淡的恨意。
苏小莹和陈妄就是吸血鬼。
“行,你爱干嘛干嘛。”傅玉呈指着那一袋食物,“混饱肚子,别怨我亏待你。”
“谢谢,”陈妄居然还能笑出来,“那……再见。”
懒得搭理陈妄,傅玉呈果断转身。走出大厅才后知后觉,左手拇指才刚结痂,又被他抠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