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4还清了再走
凌晨三点,接到警察电话的时候,傅玉呈有种骂人的冲动。
从摩托车停车场气冲冲走回车站警务室,桌上放着他眼熟的黑色双肩包。
“我们是通过这串号码联系到你的,”条格本摊开在桌上,警务员审量傅玉呈几眼,“你和失主是什么关系?”
又是这个问题。
傅玉呈几乎把拇指内侧抠出一个凹陷。
墨菲定律频繁发生在他身上,脾气再好也于事无补,更何况他没有陈妄那么好的脾气。
瞥一眼那个破书包,他计上心来。
如果他不认领,警务会进行失物招领广播,陈妄就有可能拿到。如果他认领了,陈妄永远拿不到。
于是他平静地交代:“他是我弟弟,叫陈妄,今年十九岁,昨天下午到的禺山。”
“包里的现金肯定追不回来了,你确认下其他东西都在吗?”警务员不疑有他,推给他登记簿,“齐全的话在这里签字。”
签好字,拎上包,傅玉呈心情大好,也不着急回去睡觉了,就着停车场的路灯,半躺在摩托车上翻腾陈妄的背包。
印象里,傅定国给陈妄买过一个书包,他记不清牌子,只记得傅定国从他手里偷走两千多块钱。
但是陈妄没要,偷偷把书包退了——钱给了苏小莹。
傅玉呈恨得牙痒,“唰”地扒开书包,他倒要看看,陈妄这个财迷能把钱藏在哪儿。
然而包里空荡荡,只有一袋老式面包,一把用塑料袋裹着的牙刷,一顶老款毛线帽,一件洗薄了的内裤,和一身换洗的运动套装。
这就是陈妄这些年的全部家当。
把书包掏了个精光,傅玉呈才发现里面有个内袋,拉开拉链,里面是几封信,一百块钱,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四口,坐轮椅的国字脸中年男人,旁边依偎着柔媚的年轻女人,后面站着两个年纪相仿的男孩。
两个孩子都白,矮一点的是缺乏运动的苍白,笑得眉目舒展,像个矜贵的小少爷。
高一点的是气血充盈的粉白,留着寸头,眼神冷厉,眼珠子后面好似盘斡着一条毒蛇。
照片在陈妄手里保存得不好,才几年光景,洁白的底色像被笼罩在夕阳下。
傅玉呈对着路灯细细端详,相纸表面的纹路里藏着不少指纹,兴许是陈妄在夜深人静时,反复摩抚留下的,右下角还沾了一块不明的血迹……
禺山天气多变,这会儿又下起了小雨。温度骤降,雨水打在身上,丝丝凉意渗进了皮肤。
冷,今年冬天禺山太冷了。
傅玉呈打了个哆嗦,抓紧收好东西,犹豫两秒,翻下摩托,跑回了候车厅。
陈妄已经不在那个墙角睡觉了。
“又上哪去了。”傅玉呈啧了一声,那股烦躁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皱着眉往边边角角的地方找,最后,在候车厅后几排发现了陈妄——正弯腰往椅子底下扒头看。
他以为陈妄掉了什么东西,就没喊,径自走了过去。但陈妄突然站起来,他反倒像做了坏事似的,倏地躲进了茶水间。
定睛一看,陈妄从椅子底下抠出个空的矿泉水瓶,放地上踩扁了,塞进了棉衣口袋……
傅玉呈呼吸都凝滞了。
陈妄从后往前,在每排座椅后面转悠,溜几排下来,身上的口袋里就塞满了塑料瓶。
可以说陈妄的每个动作都在傅玉呈神经线上蹦跶,又脏,又累,又丢面儿,效率还低——简直是傻子。
傻子本人数了数自己的“宝藏”,挑起眉笑了,完全乐在其中。
傅玉呈冷哼,装可怜给谁看?
陈妄从快餐店门口捡到一个纸袋,把塑料瓶从口袋转移过去,一边装一边数,这一袋能卖十块钱。
早上六点多,头班火车也开始检票了。陈妄刚好拎着一袋塑料瓶走到大厅中央,被从四面八方赶来排队的人推来搡去,甚至有暴躁的人骂了句“好狗不挡道”。
人们乌泱乌泱挤到检票口排队,座位瞬间空了大半。人人都有目的地,唯有陈妄很是迷茫。
他逆着人流挤出去,却突然被逮住胳膊,几乎被拖行着向前。他吓一跳,以为自己捡瓶子犯了什么罪,迅速喊道:“对不起我不做了!”
“什么不做了?”那人扭过头,声音里沁着水气,冷丝丝的,“跟我走。”
看清是傅玉呈,陈妄的心落回原位:“去哪啊?”
“上车。”傅玉呈言简意赅。
“可是我没买票啊!”
几句话的功夫,傅玉呈就把他带到人工检票的队伍里,冷着脸把车票塞给他。
“你帮我买啦?”陈妄喜出望外,确认一眼信息,“怎么是到蓝滨的?”
“蓝滨市开放,你发展的机会多。”
傅玉呈说得客观,蓝滨是沿海城市,现代服务业发达,哪怕以陈妄高中肄业的学历,也能得到工作机会。
论发展和资源,比老家好太多。
“那好吧。”陈妄答应下来,心里却想着,等他在蓝滨赚了钱,就自己买票回家。
下一个该陈妄检票,傅玉呈把书包扔给他:“滚吧。”
陈妄点头道谢,然后随着队伍缓慢踱进检票口,没有回头,像一滴水流入大海,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他依旧很瘦,这几年没怎么长个子,身形和刚上高中的学生差不多。
那件棉衣于他来说,下摆和袖子都过于长了,像戏子的水袖,也像黑色的罩子。
傅玉呈还是第一次看陈妄的背影。
以前都是他大步流星走在前,陈妄跟屁虫一样在他后面,哥哥长哥哥短的,那时候他想,真烦啊,怎么就甩不掉呢。
现在终于可以甩掉了,彻彻底底地甩掉。
下扶梯时,傅玉呈无意瞄到电子大屏幕,表情僵了一刹,直接从下行的扶梯跑了上去。
“我弟弟不认路,”他找到刚才那个检票员,“我能下去看一眼吗?”
检票员忙得紧,语气不耐:“你得买站台票。”
傅玉呈被噎了一下,估算好时间,拔腿往售票处跑。
来回折腾一通,傅玉呈冒了一身汗。下去站台,果然两侧各停一辆车。两列火车几乎一模一样,车次号仅一位之差,发车时刻也是前后脚。
傅玉呈喘着粗气四下张望,终于在一列队伍里找到陈妄——那傻子果然排错了车。
傅玉呈气不打一处来,挺直脊背,每走一步都踏出沉重的闷响,那架势像是寻仇,惹得不少路人侧目。
大家纷纷躲开,队伍中间的陈妄就露出来了。陈妄单肩背着书包,手里举着一张纸正看得认真。
傅玉呈没管三七二十一,一下把人揪出队伍,掐着陈妄后颈把人领到正确的站台。
“你怎么……”陈妄惊魂未定,对着两边火车瞅了又瞅,明白过来了,既心虚又不好意思,手里那张纸攥得起了皱,“谢谢啊。”
傅玉呈认出那是苏小莹的信,一腔怒火顷刻被浇熄了:“怕你赖在这儿不走,我得亲眼看你上车。”
陈妄正沉浸在背包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对傅玉呈的态度并不往心里去,他扬起信纸笑道:“得有快两年了吧,我妈的手伤怎么还没好,她这字丑得我快不认识了。”
信纸上洋洋洒洒写了一整张,字体大得闯出了格子,歪七扭八的,比小学生写的还不如。
大概是两年前,苏小莹写信告诉陈妄,她做家务时手受伤了,停了一切活计,安心在家养伤,握笔受到了影响,字很丑。
傅玉呈迅速扫一眼,撇过了头。
车门开了,队伍流动起来。
傅玉呈撤出队伍:“我走了。”
他对陈妄已经仁至义尽了,如今卸下最重的包袱,一身轻松。陈妄却忽然抱了上来,趴在他耳朵边叫了一声“哥”。
音量大概只够傅玉呈自己听到,带着哭腔的,像孩子一样委屈无助。
傅玉呈刚跑出一身汗,在外面站这几分钟,早就被站台的风吹透了。对温度的渴望远超自己的想象,两只手鬼使神差地搂在陈妄腰间。
“你好好学习肯定能出人头地,”陈妄吸吸鼻子,调整好情绪,“以后不见面了,你也是我的亲人……”
傅玉呈失了神,后面的话再也听不进去了。
这件黑棉衣是他穿旧了扔给陈妄的,为什么抱起来格外陌生,为什么一个成年男性抱起来是软的……
原来拥抱是这种感觉。
他想每天、每时、每刻、每秒体验到。
然而这个想法刚出现,傅玉呈脑海中警铃大作——他绝不让自己被其他事物控制。
拧紧眉毛,傅玉呈满脸不耐地推开陈妄:“行了行了赶紧滚,一个男的哭哭啼啼像什么样!”
他这一推实在突然,陈妄没心理准备,被书包绊倒了。
陈妄马上爬起来,整理好衣服:“对不起啊,我没控制住……”
傅玉呈心烦意乱地摆手,让陈妄少废话。
陈妄把嘴巴抿成一条缝,和刚才一样,随着队伍往前走。他仍旧不回头,好像刚刚那些不舍,那些眼泪都是演戏。
傅玉呈无声嗤笑,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收放自如,陈妄果然会装。
下一刻火车铃响,刺耳的声音使离别变得具象化。
傅玉呈忽而燃起一股莫名的冲动,身体先于大脑行动,抓住了陈妄:“还钱。”
陈妄一脚迈进车厢里,另一脚踩在站台上,略显尴尬:“等我在蓝滨稳住了就寄给你,我肯定不赖账。”
“待我眼皮子底下,”感觉到陈妄在对抗,傅玉呈加重了力道,“还清了再走。”
“啊?”陈妄不明所以。
傅玉呈一副反悔的赖样,凶道:“你没有手机,我也不知道你的新住址,我去哪找你催债?”
“——喂你们两个!还上不上车啦?”乘务员在远处喊,“要关门啦!”
“傅玉呈,我肯定——”
傅玉呈骤然发力,把陈妄拖下了车:“把钱还清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