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侍儿传(上部)
冬日暖阳
故事梗概:
这是一部古典情感小说,一部“灰少年”的故事。描写了一位贫家少年明哥儿,受家境及恶势力所迫,入并肩王府为奴,在王府中又受尽折磨。后来被年轻英俊的并肩王爷收为贴身侍仆。因明哥儿相貌清俊出众,性情纯良温顺,日久天长,沦为王爷胯下娈宠,被王爷当着玩物使用,但在不知不觉中,王爷对明哥儿也产生了刻骨铭心的感情。两个人冲破诸多社会规范、家庭伦理的重重阻挠迫害,始终相厮相守,王爷对明哥儿一生宠爱,至死不渝!
本书刻画了众多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读来也许能有鲜活真实的感觉。但这部小说受古典巨著《红楼梦》影响颇深,作者水平所限,可能有部分故事情节会让人联想到《红楼梦》,敬请读者谅解!
引子
正值太平盛世。长安城内车水马龙,人流如梭,一片繁华景象。
时值黄昏。一条笔直宽阔的大街,夕阳正挂在街的另一头,整个街面都在落日的余晖中泛着一层朦胧的晕红。——这条街,取名就叫夕照街。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大都行色匆匆赶着返家。偶尔也有一两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富家弟子,缓缓纵马而行,一路指指点点说说笑笑,显得格外悠闲。
一个弱小少年人,低着头慌忙赶路,不提防一头撞在一个高大汉子身上,被那汉子随手一推,一个趔趄向后坐倒,抬头惊惶的看着汉子。那汉子“呸”的一声,骂道:“妈的!瞎了眼了!”少年人结结巴巴道:“对……对……对不起!”那汉子重重一“哼”,也就走过去了。
那少年看来不过十四、五岁,一身衣服虽然缝缝补补十分破旧,却还干净。他体格瘦小,脸色蜡黄,显是营养不足,一双眼睛却水灵灵又大又圆,五官也长得颇为俊秀。他坐在地上,看着那汉子走远,方战兢兢爬起身来,狼狈的拍了拍身上的灰,觉着周围的人仿佛都瞅着他在取笑,羞得涨红了脸赶忙低头又走。
正走了两步,猛听得背后有人狂呼打叫道:“马车冲过来了!快躲!”
少年人惊得一个激灵,忙回头看时,但见得远远的两匹大马拉着一辆大车从长街尽头直冲过来,马车夫坐在车辕上,拼命勒缰,那马反而越奔越急,只急得车夫扯开了喉咙大叫:“马受惊了!快让路!”
街上行人纷纷往街道两边躲让,幸亏此时已近黄昏,街上行人不多,瞬时之间,街心之中孤伶伶只剩下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想是被吓傻了,站在街心竟不敢稍动。
街两边人众齐声大叫:“小孩,快躲开!快到这边来!”
那孩子被众人一叫,反而更怕了,“哇”的一声哭出来,用袖子蒙住了眼睛。
眼见得马车越冲越近,车夫急得狂叫乱吼,拼死勒紧缰绳,却无济于事。那贫穷少年也已吓得满脸煞白,跟着众人叫了两声,眼见马车越冲越近,急得左右一瞅,忽然一咬嘴唇,鼓足勇气冲了上去,将那小孩一把抱起往街边就跑。不料他年小体弱,加上心中慌乱,脚下不稳,忽然一个趔趄,将那孩童直抛出去落在街边,他自己却脸面朝下一跤向地摔趴下去。
众人惊呼声中,又是一条人影一晃而至,不等那少年落地,已伸左手将他抓了起来,随即一个转身跳到街边。马车“吱呀”叫着擦着两人衣角驰过。那人左手抓着少年,右手一伸,已抓住大车后辕,那车奔得正急,带着两人仍向前跑,那人一声大喝,双足向地猛踏, “啪啪”两响,铺在地上的两块青石被他踹得粉碎,马车猛的一顿,两匹健马长声嘶叫,却再也不能向前移动一步。
车夫惊魂不定,坐在车辕上呼呼喘气,竟忘了下车道谢。周围的人虽亲眼目睹却兀自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神力之人,都呆呆的,竟无一人喝彩。
那汉子将少年人放下了地,上下一瞅,见他瘦弱纤细,脸色煞白,心想:“也还是个孩子!”他身平最为敬重的就是侠义之士,便点一点头略示嘉许,回过身来,他的一个随从早牵着马一旁候着,那汉子一跃上马,又向少年人瞅了一眼,一提马缰,扬长去了。
那少年人立在街心,呆呆的看着那汉子宽阔健壮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正自出神,那孩童的家人牵着孩子过来,向他千恩万谢。周围人众也都渐渐围拢,七嘴八舌议论不休。那少年向来不会与人客套,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想道:“糟糕!今儿回去晚了,只怕爹爹又要半个月不让我出门了!”忙羞红了脸同那孩童的家人胡乱道了别,挤出人堆,低了头匆匆忙忙又往家赶,留下一堆人在那儿叽叽喳喳议论良久,也都渐渐散了。
一
鸡叫三遍,宝宝揉了揉惺忪睡眼,挣扎着坐起身来。聂世雄怀里一空,一惊醒来,顺手揽住他腰,道:“这么早,干吗呢?”宝宝道:“还早呢,天大亮了,我起来给你做饭!”聂世雄骂道:“昨儿不是跟你说过今儿要在家里歇一天的吗?你这个小迷糊蛋,又忘记了!”宝宝一怔,笑道:“真是睡迷糊了!”复又睡倒,聂世雄伸臂搂住了他。
这一折腾,却没了睡意,又亲热一回,才搂抱着睡熟。
聂世雄今年二十二岁,宝宝小他五岁,今年才一十七岁,原是聂世雄父母在世时替他买的一个小侍童。聂世雄十六岁那年,父母相继去世,聂家数代单传,也没有个亲戚可投靠,主仆二人相依为命,艰苦度日。聂世雄从小就对宝宝十分疼爱,他原是个十分好强之人,宁肯自己苦些累些,也要让宝宝衣食无忧。那宝宝天生的乖巧娇憨,越大越是俊俏美貌。长到一十四岁,聂世雄一个按捺不住,终于在一天夜里,将他按在了床上。那宝宝对聂世雄原本情根深种,恨不得生就女儿身,一辈子给他做老婆才好,自然丝毫不加抗拒,乖乖的在他胯下刻意服侍、婉转承欢。从此后两人便同床共枕,白日里是主仆、是兄弟,夜里便做夫妻。聂世雄对宝宝自然更加的呵护关爱,不许他出外抛头露面,每日只守在家里做些家务,倒真象个小媳妇子似的。聂家本来家贫,又是数代单传,也没个三姑六婆来替聂世雄做媒说亲,近年光景虽然比从前大好,但那聂世雄每晚被宝宝服侍得舒舒服服,倘若娶个女人回来,势必要同这个宝贝分床——偶尔思想起来,也曾背着宝宝逛过几回窑子,倒觉得女人也没什么,反不如屋里养的这个小宝贝更能让他欢喜满足,因此一时竟不做娶妻之想。
周围的街坊邻居,虽见聂家家境渐宽,却也少有人敢到聂家提亲。皆因聂世雄父母死后,为了能够立足,养就了一身难缠难惹不要命的泼皮无赖气,加上身强体壮、力大无比,这几年同人打过无数次架,竟从未输过一回,周围几条街的流氓混混公推他做了老大。他虽做了老大,却从不仗势欺人,人家有钱交保护费,他便收了,遇到事情必定替人出头,若没钱时也不逼要,平时替人保保镖、收收赌债、看看赌场赚些搏命钱。因此上周围几条街的街坊邻居对他倒也颇有几分敬畏之情,不敢对他家里的事情妄加评论,可也没人肯将待嫁的女儿许配给他。
这一睡直到日上三竿,宝宝再次清醒,轻轻挪开聂世雄粗壮结实的臂膀,起身下床,先穿好了衣服,又将扔在床下的几块被他们两个弄脏的棉布捡起来,拿到外边用水泡在木盆里,复又进来,梳了梳头,对镜一照,镜中人像俊俏娇憨,不觉一笑,出去洗了脸,将棉布揉洗干净晾在天井里,这才生火做饭。
看看饭熟的差不多了,才又进卧房唤醒聂世雄,服侍他穿了衣服鞋袜,难免亲亲摸摸调戏一阵,这才出来吃饭。
吃过早饭,宝宝把两个人换下的脏衣服找出来泡在木盆里,然后陪着聂世雄两个人先到天井里坐着晒太阳。宝宝手上拿着件旧衣服缝补,聂世雄靠在一张太师椅里闭目养神,嘴里轻轻哼着小曲,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张目说道:“那个叫黄什么的相公是不是还经常来找你?”宝宝“哈”的一笑,道:“人家姓王,王玉哥儿!”聂世雄道:“我管他叫什么,你少跟他来往,做相公的有什么好东西,别把你也教坏了!”宝宝道:“你就是对他有成见,其实玉哥儿很好一个人,心地又好,又义气!”聂世雄道:“就算他原本是个好人,做了相公也没好的了!那一回居然还敢撺掇着你也去当相公,我轻饶了他,他居然还敢来我们家找你!”
宝宝叹了口气,道:“那几年我们家里穷吗,我见你天天吃苦受累拼命干活,这才想找点事情做……原是我求玉哥儿帮忙的,结果你凶的恨不得把人家吃了!哎 ——这都几年的事了,你怎么忽然又想起来?”聂世雄道:“原本忘了的,昨儿同人出去吃酒,见他给人斟酒,同人摸手摸脚没个正经的,我酒也不吃,起身就走了。”
宝宝吃了一惊,一针扎在手上,“哎哟”叫了出来。聂世雄吓了一跳,急道:“怎么?扎到手了吗?”赶忙抓过宝宝的手一边察看一边埋怨:“怎么这么不小心的,早就说衣服破了拿出去找人缝去,偏要自己做,这下扎到手了高兴了吧?看看,都出血了!”一边说着,一边将宝宝的手指放到嘴里吮吸。
宝宝“哈”的一笑,道:“没事,我天天呆在家里,连这点事情还找人做,我也闲的慌!”说着缩回了手,又道:“你咋这样一个性子,起身这样一走,不是让玉哥儿很难堪?”聂世雄道:“我管他难堪不难堪?”
正说着,忽听外边有人高声叫门,说道:“老大在家吗?我是余猴儿!”聂世雄起身道:“这猴子,怎么这个时候跑过来!”
走出去开了院门,一个精瘦的小青年站在门外,正想挤身进门,聂世雄道:“去去去!有话就在门口说,这个时候跑过来干吗来了?”那青年只得站住了脚,陪笑道:“华二哥叫我来请大哥过去打牌呢!”原来这人姓余,绰号就叫“猴子”。
聂世雄“哼”了一声,道:“不去,懒得动!”余猴儿凑到跟前笑着央求道:“老大,行行好,去吧!我同华二哥打赌,如果请得动你,他输我二钱银子,那边已支起了一班,孙三王五他们都在那儿,另有一班三缺一,就等你了。”聂世雄有些心动,一时沉吟未语。余猴儿又道:“华二哥还说了,打到晚上赢的钱全部拿出来大伙一起去喜春楼吃花酒,钱不够他添。老大你好久没去喜春楼了,你的那个相好的媚姐儿,一直惦记着你呢,老向我们打听你为什么不去……”刚说到这儿,聂世雄急忙打断,压低了声音道:“小声些!”余猴儿不明所以,只得压低了声音又道:“这几日喜春楼又来了几个新窑姐儿,个个花容月貌的,老大你不去逛逛,可太亏了!”
那聂世雄原也是个贪淫好色之徒,一听这话,早动了心,便道:“你先过去,我待会儿就到。”余猴儿大喜,道:“一定要来,我们都等你!”便告辞先去了。
聂世雄关了院门,重会天井里坐下。宝宝将手里的衣服补好,起身拿进屋子里。聂世雄跟着进去,说道:“华老二约我出去打牌,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晚上若回来的晚,你吃了饭先睡!”宝宝忙应了,送着他出了门,回来坐在堂屋里呆呆的发起怔来。
原来刚才余猴儿同聂世雄的一番对话,已全都被他听在了耳里,这时便忍不住地想道:“我毕竟是个男儿身,不能替他生儿育女,我现在年轻貌美,他爱我惜我,尚忍不住到外边去找女人,等过得几年,我变老变丑了,胡子也长出来,又没个儿女在身边,他对我又会怎么样呢?——只怕那个时候更该嫌我了,终究还是女人好些!只恨上天生错了我,我若是个女儿身,我也不会这么烦恼,他也不用偷着背着到外边去找!”
越想越是伤心,不由得流下泪来。良久,方忍住了,将泡在木盆里的衣服端到天井里洗。
再说那华老二原是附近这一伙混混中家境最宽裕的一个,年纪也最长,素来老成持重,为人也很仗义,因佩服聂世雄武功性情,尊其为长,自己甘为其后。
华家大屋里支起了两张木桌,四个人围一桌正在打牌,华老二同孙老三坐着说笑,两个僮儿在一旁斟酒伺候,照看火盆。
看见余猴儿进屋,华老二笑道:“怎么样,没请到老大来吧!?”余猴儿眉飞色舞,笑道:“一会儿来呢,你输了!”孙九一边打牌一边回头笑道:“猴儿,这回看见老大屋里养的那个千娇百媚的宝贝儿没有?”余猴儿笑嘻嘻的摸摸后脑,道:“没呢,老大连院门都没让我进!”孙三冷笑道:“那兔儿是老大的心肝宝贝儿,老大真拿他当老婆一样待呢,岂能轻易让你看了去!”
孙九接口笑道:“这也没什么!断袖之痴、分桃之好,古今多有,老大又没娶老婆,在屋里养个兔儿混着正是个既方便又少花钱的妙事!再说了,现如今有钱人家的子弟哪个不在屋里养一两个美貌僮儿伺候的?连外边那些做相公的都比窖姐儿更能赚钱!所以我时常都在琢磨,莫非这些兔儿爷的屁股当真就比女人的还好使?改天也得去找个兔儿爷回来试一试才好!”一边说着,淫邪的笑起来。众人听他说的有趣儿,也都笑起来。
余猴儿一边嘻嘻笑着,一边咂了咂嘴,道:“老大这样一个好汉子,居然也喜欢这调调儿!”坐在孙九对面打牌的王五停牌不发,冷冷道:“怎么?连你这猴儿也敢瞧不起老大?”
王五同聂世雄原是过命的交情,常去聂家走动,他同宝宝原是从小认识的,宝宝温和纯良,惹人疼爱,平常当他便是个兄长一般对待,再有聂世雄与宝宝之间的情份瓜葛他又十分清楚,因此他从来没觉得宝宝跟聂世雄之间有什么不对,反觉理所当然。时常的同宝宝开起玩笑来,便就叫他“大嫂”!方才他听孙三孙九两兄弟一唱一和,虽没明骂,其实已经将宝宝糟蹋了进去,连聂世雄亦被取笑了,别人都没在意,还跟着一同取笑,他心里早恼了,这时候便趁机发作了起来。
余猴儿吓了一跳,忙道:“没……没有!”孙三冷冷的道:“他哪里敢瞧不起老大了?他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倒是东城的那一伙王八蛋,成日里就拿老大这事当笑柄,连带我们一帮兄弟都跟着丢人!”
王五一拍桌子,怒道:“孙老三,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在那儿冷言冷语的半天了,你不服老大,怕跟了老大丢人,有本事别跟着老大混,出去自立门户啊!”
孙三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凭你也配叫我出去自立门户!”坐在王五旁边的张七细声慢气的插口道:“五哥,你还真不配说这话!三爷是什么人啊?是跟老大争过位子的大英英雄好汉子呢!只可惜啊,自封的英雄好汉,没个人服的,争来争去,只争到个三爷!”孙三大怒,一跳起来,挣的满脸通红,骂道:“他*的!你说这话什么意思?”王五冷笑道:“怎么?想动武?大爷奉陪!”
那孙九原是孙三的堂兄弟,忙笑道:“三哥也没说什么过份的话呀,你们两个倒急成这样!其实你们两个心里也跟三哥是一样的想法是不是?”王五道:“放屁放屁!”孙九不理他,又道:“那娃儿再美,也是个长鸡巴的,老大就算着迷,也该背着点儿人,这般的不知收敛,为了他连媳妇子都不娶了,惹得闲话满天飞,很光彩吗?”
王五冷笑道:“哪个王八蛋敢说闲话,老子杀了他!”孙三冷笑道:“天下人说闲话的可多了,你都杀了去!”王五“哗啦”一声掀翻了桌子,骂道:“王八蛋!就你最爱嚼舌根,我先杀了你!”仗势就要扑上。张七明知孙老三不是对手,只斜眼瞅着孙九,只要他敢帮手,马上扑上去揍他!剩下一个齐四,冷冷的坐着不吭气,不过谁心里都明白,他亦是聂世雄的死党,揍谁帮谁明摆着的。余猴儿心里揣揣的,却也打定主意,真打起来,就帮王五!
华老二忙站起身来,道:“你们在我屋里闹什么?快都给我坐下!”孙三明知不敌,对方又是人多势众,便恨恨的顺势坐下了。王五兀自怒火高烧,骂道:“王八蛋!跟我出去单挑!”
孙三道:“出去就出去!谁还怕你。”嘴上这样说,屁股下却不动弹。华老二喝道:“老五,你还真没完没了的了是不是?都是自家兄弟,就有什么误会,说开了也就算了,要打要杀的干什么?真有力气,留着砍东城帮那一群龟儿子去!”
王五听他这样说,才又坐下,两眼仍瞅着孙氏兄弟恨恨不已。华老二又道:“老三,以后也别再老提这个事了,老大的私事,是我们背后议论得的么?老大同大伙儿肝胆相照,什么事不为大伙担当着想来着?就这么一点子私事,其实说穿了也没什么吗!人家要说闲话让他说去,老大都不怕,我们怕什么?大伙儿谁还想做道德君子不成?其实老大之所以对那娃儿这样,倒也并不全为着他的美貌,最难得是他的那份忠心!当年老大父母初逝,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老大不忍让他跟着受苦挨饿,要将他送与人养,当时好几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抢着要他,他却坚决不肯,言道宁愿乞讨要饭,穷死饿死,也不离开聂家,就是这句话,才让老大起死回生,拼死拼活的不肯让他受一点儿委屈。两个人之间的这份情谊委实让人感佩!——再说了,那娃儿也确实生得美貌之极,我屋里要有这样一个宝贝,只怕我也不想娶老婆,日日对着一个黄脸婆,你道好有滋味么?哈哈!”
说得众人都大笑起来,王五忍不住也是一乐,也就罢了。僮儿赶紧过来,扶正枱面。
华老二又道:“这种事所在多有,其实也没什么闲话好说。那娃儿再美,也不能真替老大生儿育女,等再大得几岁,胡须长出来,老大自然会从他身上收回心来,那时候我们这些做兄弟的,再好好帮老大寻一房媳妇,就安生了,也就这几年的光景罢了。谁年轻的时候没个风流性儿呢?以后真的别再拿这当回子事儿了!”
正说着,忽听前边有人叫道:“聂大爷来啦!”华老二忙低声道:“大伙儿千万不可提起这事,惹火了老大,真会死人的!”几个人都点头答应,华老二这才起身迎了出去。
宝宝坐在天井里洗洗衣服,发一会儿愣怔,前思后想,越想越是伤心难过,自觉前途渺茫,正自垂泪,忽听门外有人叫道:“宝宝!宝宝!快开门!”
宝宝一听正是王玉哥儿的声音,忙随口应了一声,站起身甩甩手擦了把脸,这才走去打开院门。
院门口却站着一对少年。一个十七八岁年纪,穿一件宝蓝长衣,外罩一件杏黄短褂,发髻上缀着一块白玉,打扮得俊俏鲜艳,光彩照人,正是王玉哥儿。
另一个明显小着几岁,十三四岁模样,一头长发用一条青布带扎在脑后,身上穿一件藏青色粗布旧棉袄,袄上打着几块补丁。他面色蜡黄,怯懦瘦弱,显是贫家少年,发育不足。然而肩宽臀窄,骨骼却是十分匀称。他五官也生得颇为俊秀,尤其一双大眼更是水灵灵亮晶晶的颇有些动人之气。王玉哥儿神采飞扬,宝宝温柔美貌,他却是清贫绝俗,稚嫩纯真。
宝宝一把握住了他手,笑道:“小明你也来了!你很久没来,真是太稀客了!”那少年羞羞涩涩展颜一笑。
原来这少年名叫苏晓明,其实比宝宝也只略小一岁,过了年就十六了,只因家境贫寒,缺吃少穿,所以营养不足,显得十分瘦弱,看起来还象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他与宝宝性情相投,从小十分交好,但宝宝以男儿之身与人做妾,街坊们嘴里不说,心里却对他十分的瞧不上,苏家两老便不让苏晓明与之来往。苏晓明向来听话,也只得少来聂家,偶尔心里有话憋得狠了,才会偷偷溜出来与宝宝诉说。
王玉哥儿笑道:“我是常来常往的,就算不上稀客了吧?”宝宝忙笑道:“都是稀客!都是稀客!快请进来!”王玉哥儿眨眨眼睛,笑道:“你老公不在家里吧?我知道他很讨厌我,可不想自讨没趣!”宝宝脸上一热,陪笑道:“出去打牌了,玉哥儿,他是个牛脾气,你千万别太见他的怪!”
相让着进到院里,苏晓明看见院里放着一盆衣服没洗完,走过去坐下来卷起袖子就洗。宝宝忙要拦时,王玉哥儿一把抓住了他,道:“让他洗!”宝宝道:“他是客,又不常来,怎么好意思?”王玉哥儿笑道:“我们兄弟之间,还论什么主客!”
宝宝听他这样说,也只得另端了凳子出来请他在院里就坐。王玉哥儿拉住宝宝一阵打量,道:“宝宝你哭过了?眼睛这么红的,怎么?跟你老公吵架了?”宝宝笑笑不语,进屋泡了茶端出来递到两人手上,又同苏晓明争了一回,苏晓明赖着不肯起身,也只得让他洗去,经不住王玉哥儿追问,便将余猴儿跟聂世雄说的话跟两人说了。
王玉哥儿笑道:“我原以为聂大哥是个老实头儿,不想也是个会偷食的!”宝宝嗔道:“人家心里难过死了,你还在那儿取笑!”王玉哥儿一笑道:“你有什么好难过的,聂大哥待你还不够好?我看你是在自寻烦恼!”宝宝道:“他现在待我是好,可是过得几年,我人也老了丑了,胡子也长出来,他还会这样待我吗?只怕更要出去找女人了!”说着不由得垂下泪来。
苏小明停住了手,抬起头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怔怔地瞅着宝宝,道:“宝哥哥,不会的,聂大哥一定会一直一直对你这么好的!”玉哥儿笑道:“你这人真是的,想那么远干吗!你知道吗?其实我真是很羡慕你,若有一个男人也能象聂大哥对你那样待我,哪怕只是一年半载的,叫我死也愿意!”
这话一说,苏晓明吓了一跳,原来这番话正同他此时心中所想一模一样,好像突然间被人窥破了心意,顿时满脸发烧。
王玉哥儿原是个最眼尖嘴利的,顿时瞅见了,笑道:“咦!你脸红个什么劲儿?你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对不对?”苏晓明连道:“没有!没有!”赶忙站起来,将搓好的衣服端到水井边拿了木桶到打水清洗。王玉哥儿笑道:“没有才怪!”素知他是个天真不懂事的,便也不忍取笑,因怕他瘦小力弱,忙抢过他手上的木桶,自从井里打上清水,同宝宝三个人一同清洗。
苏晓明手往水里一探,憨憨的笑道:“大冷天的,井里的水倒暖和,还冒着热气呢!莫非地下真的有火炉么?可是为什么到了夏天,井里的水又冰冰的呢?我要是一条鱼就好了,待在井里面,冬天不冷,夏天不热!”玉哥儿一乐,笑道:“傻子!”便不再理他,回过脸又同宝宝道:“咱们三个在一起,也不用遮着瞒着,我们三个一路货色,都是喜欢男人的!我为什么要当相公?只是因为我找不到一个男人真心爱我疼我!当了相公,起码有机会同男人亲热接触,管他真心假心,上了床我一样得快活。何况还有钱收!又何乐而不为?”
宝宝虽听他说的轻松露骨,但体会他话中含义,实是辛酸之极,忙道:“玉哥儿你快别这样说,上天错生了我们,我们几个都是苦命人!”
王玉哥儿苦涩一笑,一时间都无言。只听“哗啦”戏水之声,三个人一同动手将衣服洗好。王玉哥儿一边从苏晓明聂宝宝手上接过衣服一件一件往绳子上晾,一边叹道:“其实,宝宝你总还遇到个聂大哥,便是即刻死了,也无什么遗憾。你看看小明,这般的人才这般的长相,若生就个女儿身,只要吃好喝好稍微长胖那么一点点,怕不能选进宫去当娘娘?最起码也该是个王妃!偏偏天不遂人意,多给他长了个鸡巴,家里又穷,瘦成皮包骨样儿,明明天生的绝代容颜,却要活活埋没一世!他跟着我学唱曲吹箫,原也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够以之取悦自己喜欢的男人,如今他箫吹得神乎其技,曲儿也唱得远胜过了我,可到哪儿去找这样一个男人去?我是个没爹没娘没人管的,想干吗干吗,虽得不到真感情,总还有机会同男人瞎胡混,可是他呢?父母管得紧,就来同你我说句心里话,也要偷着背着家里人,等再过两年大得几岁,父母还要逼他娶妻生子,心里万般的苦楚说不出来,那才真真是叫苦命呢!”
苏晓明听他句句话都说进了心坎里,泪珠在眼里滚来滚去,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顺着瘦削的脸颊滚了下来。
宝宝忙伸手揽住了他,伸袖替他抹脸,道:“玉哥儿,你看看你,把小明惹哭了吧!”王玉哥儿叹道:“世上能有几个男人会真心真意爱我们这些小男人的,就算有那么几个,也只敢装在心里,嘴上绝不敢说出来,免得被人耻笑。你的聂大哥实在是世间少有的,你真该庆幸才对,干什么还胡思乱想跟自己过不去呢?”宝宝叹道:“我也知道我很幸运,所以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该让他娶个妻妾回来,也好替他生儿育女,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玉哥儿道:“你真是个傻子!若真让聂大哥娶了亲,还能有你的好日子过?你们家又不象那些大户人家,妻妾在内室,男宠在外边,一辈子碰不上头!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日日见面碰头的,三个人怎么相处好?等过两年,有了一子半女,就更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了!”
一番话又勾起宝宝的愁思上来,不由得又黯然神伤,道:“所以有时候想想,真的也是很为难!”王玉哥儿道:“那就别想!聂大哥宠你一天,你就好好珍惜一天,以后的事谁知道呢?就算是男女夫妻,也不敢保证能一辈子恩爱!”
宝宝想一想,笑道:“你说得对,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说这事儿了,小明,我听——我大哥说,你家里前些日子跟人打官司,怎么回事?现在怎么样了?”
他这话一问,苏晓明眼圈又红了起来,忙低了头轻轻用袖子擦试眼睛。
玉哥儿道:“正为这事儿来找你呢!说起来气死人!他们家对门那一家姓范的,仗着有一个女儿被选进了并肩王府当丫头,就横行霸道的!那天明明是他们家那个小坏蛋放了狗子出来咬小明,小明二哥路过看见,自然要护着小弟,便捡了根棒子打了狗子一棒,那狗子也是该死,往大街上一跳,偏巧就有几匹烈马奔过,一蹄子踹在狗肚子上,当场就死了。范家找不到骑马人,也是根本就不敢去找,只怕人家更加有钱有势,索性便咬定了说是被苏二哥打死的,硬要苏家赔八十两银子……”
宝宝叫道:“什么狗子值得八十两银子?比死个人还贵些呢!就算是被苏二哥打死的,十两八两足够赔了,哪用得了八十两?这也太欺负人了吧!”王玉哥儿道: “谁叫人家有个好闺女呢!听说并肩王爷已有意要纳他家那闺女做妾了呢!谁知道呢?总之并肩王府便一只小猫小狗,也是不能轻易得罪的!想当初范家也是穷得叮当响的人家,他家闺女进了并肩王府几年,这才慢慢好起来,盖起了几间红瓦大院,见人也趾高气扬的了,真是狗仗人势,小人得志!可到哪儿说理呢?……”
宝宝愤愤道:“那并肩王爷就任凭手下的胡作非为?那不成个浑王了!”苏晓明忍不住接口道:“一定是个老糊涂了!”玉哥儿忙道:“快别乱说!小心被人听见,杀头的事!那并肩王爷可也不太老,我有一次去到李将军家陪酒,倒得了个机会远远瞅过一眼,还挺年青威武的,不象是个……可是王府里的事,谁敢说得呢?那姓范的一家人,硬说死的那条是外国进贡来的纯种狼狗,最少也得赔八十两银子!可是他们家哪里养得起外国的狼狗,也没得个门路买呀!可就是没处儿说这个理!范家见苏家赔不出八十两银子来,便一状告到官府,官老爷得知范家在并肩王府里有人,哪敢得罪,审都没审,就判定了苏家偿还范家八十两纹银。可苏家到哪儿去找这么多银子?苏老伯实逼无奈,带着小明跟苏二哥兄弟两个去到范家下跪求情,受尽了羞辱,范家才肯宽限一月,到了这个月底,若还不齐银子,就要以苏家那间老屋做抵押。苏家一家大小砸锅卖铁,求尽亲戚朋友,也只凑了二十两银子,是我主动又送了三十两过去,苏老伯原本不准小明同我来往的,这时候也顾不得了,只得受了我的情。可我实在也没有多的钱,小明又是个不会张嘴求人的,没办法,这不!还是我硬拉着他过来求你帮忙的。你家里虽然也不宽裕,能帮多少帮多少吧!”
宝宝一听,二话不说,赶紧的进到屋里,一会儿出来,捧着一些碎银递到苏晓明手上,道:“这是我多年的积蓄,差不多有十五两,多的我就拿不出来了,你先拿回去,等我大哥回来,我让他看看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苏晓明心中感激,泪水滚滚而落,“扑嗵”一声跪倒在地,磕下头去呜咽道:“两位哥哥家里也不富裕,今日都倾囊相授,待我这般恩义,只望我以后尚有出头之日,再好好报答两位哥哥!”
玉哥儿同宝宝慌了手脚,忙也跪下还礼。王玉哥儿道:“你说这话就是见外了,有困难不帮,要兄弟干吗来着?”宝宝伸手将他拉起来,揽在怀里安慰,道:“不错,咱们兄弟一场,有了急难,就该互相帮衬,若我今儿不帮你,就我大哥回来,也要骂我!”
苏晓明伏在他肩上,只是呜咽不住,两个人又劝了一阵,这才渐渐止了。三兄弟又说了一会儿话,王苏二人方同宝宝辞过,结伴离去。
当晚聂世雄很晚方回,宝宝已经睡下了。第二日将苏家的事一说,聂世雄果然赞道:“为人该当如此,既是兄弟,原该有难同当!”又道:“不想那王玉哥儿也这般仗义,,莫非我真看错了他?”宝宝笑道:“早跟你说玉哥儿是好人,你就是对人家有成见!”聂世雄一笑,吃过早饭,又出去了。宝宝仍留在家里做家务。
二
再说王玉哥儿同苏晓明两个辞过宝宝,结伴走了一程,到了岔路口,王玉哥儿叮嘱道:“把钱装好,千万别弄丢了!”苏晓明赶忙答应,于是各自归家。
原来苏家原也算得是个书香门第,到如今家道中落,生计大不如前。苏晓明的父亲苏柏成屡试不第,便寄希望在下一代身上。他一共生了六个儿女,老大、老三、老四、老五均是女儿,老二晓曦从小得了一场大病,烧坏了脑子,笨笨地读不进书。如今四个女儿都已出嫁,苏晓曦也已娶妻,只苏晓明尚待在家中。苏柏成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小儿子身上,只怕多病多灾,从小将他女孩儿打扮,一直养到八岁,方换回男装,也因此养就了苏晓明一身女儿习性。苏柏成望子成龙,从小将他关在房里读书,轻易不让出门,街坊邻居十有八九连认都不认识他。偏偏他也是个败家子,书读不进,尽爱唱曲吹箫、养花弄草。偶尔偷着出来,就去找王玉哥儿学这些不长进的事情。他学这些偏又聪明得紧,如今吹箫之技、唱曲之能都已远胜过了王玉哥儿,偶尔略试妆扮,也是神韵具备,艳压群芳。他天生的白痴性子,又很少出门,到现在人情世故什么都不懂,见了人连个招呼也不会打,或转脸而过、或不理不睬,倒并不是瞧不起人,只因他实不知该怎样跟人亲近与人客套。前些时候范家小儿子之所以放狗咬他,也是因为看不惯他一副清冷高傲、不理不睬的样子。
苏晓明别过玉哥儿,低着头往家赶。正要拐进巷子,忽然迎面两个轿夫抬着一乘小轿过来,轿前轿后各自一位衣着整齐鲜亮的家丁护卫,另有一名十四五岁、衣着俏丽、容颜甜美的小丫头扶着轿杆。
苏晓明心中暗生自贱之心,亦复怯惧,便站住了脚让那一队人先进巷子,偏过了头不敢多看。
那轿子刚从他身边过去,却忽然停了下来,那小丫头走到他跟前,说道:“我家姐姐让你过去!”苏晓明心中吓得“咯噔”一跳,结结巴巴的道:“什……什…… 什么事啊?”那小丫头道:“我家姐姐有话问你,快点儿!”苏晓明不敢再说,便低了头走到轿前,心里“卟嗵卟嗵”直跳,不知自己又闯了什么祸事。
却见轿帘一掀,露出一张如花娇靥,约摸十八九岁年纪,头上珠翠环绕,打扮得犹如戏台上的富家大小姐一般。苏晓明一阵头晕目眩,忙低了头不敢看她。
只听那女子冷冷道:“你是苏家六小子是吧?”苏晓明不知道她怎么会认得自己,便战战兢兢的答道“是!”那女子又道:“听说你跟你二哥把我家阿黄打死了,还跟我家里人闹上公堂打了场官司,把我爹爹都气病了,你本事不小哇!”苏晓明吓得一颤,道:“不……不……不是的!它……它咬我!”那女子冷笑道: “咬你?咬就咬了,你以为你的命好值钱么?阿黄可是我从小亲手养大的,你敢打他,你们一家都给我小心着点儿!”冷笑两声,命轿夫起轿走了。
苏晓明被她几句话吓得呆在当地,呆立良久,这才垂头丧气慢慢回家。
原来这女子正是苏家的邻居范家的闺女翠儿。她进并肩王府几年,一直在老太君身边伺候,因天生的聪敏伶俐,极会讨主子欢心,如今已是老太君身边一等一的人物,太君已有意将她许给并肩王爷为妾。那翠儿原是一个不甘久居人下的,如今既有了出头之日,便不免有些飞扬跋扈起来。并肩王府中奴仆众多,家人丫头均分等级,她是老太君身边一等心腹大丫头,另有小丫头服侍,此次返家探亲,便带了几个从人,架势排场比起一般富家小姐来,也不遑多让。
苏家与范家正住对门。范家新盖了几间红瓦青砖的大房子,院墙也砌得齐整高大,里边还修整了一片小花园。苏家仍是祖上传下的几间青砖房子,已有多处破损,却无余钱整修,院墙也塌了半边,同范家相比之下,更显得寒酸呛迫。
苏晓明一进院门,只见路上碰到的那两个护卫翠儿的王府家丁正守在他家堂屋门口,一边一个倚门而立。
苏晓明呆了一呆,鼓足勇气慢慢走近,垂首细声道:“请两位大爷略让一让。”那两个家丁相互一望,勾眉动眼的一笑,一个家丁便大张开了腿,当门一立,笑道:“想进屋里去是吧?从我裆里爬过去!”
苏家两老已被他们俩勒逼良久,眼见小儿子又要遭受屈辱,齐声求情道:“两位大爷行行好,他还是个孩子!”苏老娘一边说着,一边就用袖子抹拭眼泪。那家丁冷笑道:“他敢动手打死翠儿姑娘亲手养大的狗,不让他偿命已是万幸,从裆里爬爬是轻饶了他!”
苏家两老不敢多话,只怕招来更多羞辱,只好含泪隔门望着苏晓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