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苏晓明万没料到这世上竟有这等不平之事,心中一阵迷糊。那家丁喝道:“你爬不爬?”苏晓明一颤,不由自主跪了下去,两大颗泪珠从大眼中滚落下来,慢慢伏下身子,慢慢从那家丁两腿间爬了过去,爬过门槛,爬到门内,正要直起身子,那家丁喝道:“且慢!你二哥是打狗的元凶!他如今是在一家酒楼做小二的吧?我们不耐烦等他,你且替你二哥再爬一次,不然,我们两个现在就打到他做事的地方去,不但当众出丑,还让他事都做不成!”

苏老娘“卟嗵”跪倒,连连磕头道:“大爷!大爷!行行好,饶了我们吧!”苏晓明爬伏在地上呜咽出声,既不想爬,又怕二哥遭殃,若这二人当真闹到酒楼,二哥出丑也罢了,倘因此丢了工,一家大小更没活路。一边呜咽,一边慢慢的正想转头再爬,苏老娘哭道:“让我爬!让我爬!”苏晓明忙将他妈一把抱住,大哭道:“妈!不要!你不要!”母子抱头大哭。那两个家丁叉着腿斜眯着眼不理。

却见门帘一掀,从内室走出一个年轻妇人,二十左右年纪,虽着一身布衣,仍显得花容月貌,仪态俏丽。

原来这女子乃是苏家五姑娘,取名就叫五儿的。她夫家离此不远,时常回家探望侍奉父母。那两个家丁前来闹事,她原本同嫂子何氏躲在里屋,听见母亲小弟抱头大哭,闹得不可开交,两个家丁仍不依不饶,便忍不住出来,先去扶起苏老娘,随即转头对两个家丁道:“两位大哥,何苦逼人太甚!”

那两个家丁一见她如此容颜,顿时看得一呆,听见她问,各自吞了口唾液,有一个已忍不住调笑出来,道:“你若早点儿出来,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们便饶了他们!只是小娘子,你怎生谢我们好呢?”另一个接口笑道:“小娘子如此美貌,可寻着婆家没有?若没呢,你看我们兄弟俩如何?”

苏五儿听他们出言调戏,脸上一红,正要扭头入内,忽听门口有人沉声喝道:“这儿在闹什么呢?”

只见两个青年汉子并肩进来,均穿着捕快服色,相貌身材颇有几分相似,都生得高高壮壮,一看便知是一对亲兄弟。

苏老爹忙迎上前去,道:“原来是两位徐爷,快请进来坐!”原来这对兄弟姓徐,兄长名仲英,弟弟名仲强,乃是专管这一片街道的捕快,苏家人平时在街道上碰见,都点头哈腰的奉承,却也不敢说是认识,他两个自然也从来没将苏家人放在眼里过。直到这一次为了打狗的案子,范苏两家闹上公堂,这原是他兄弟该管的地盘,因此来范苏两家查问过几次,这才算是认识。这兄弟俩倒也有几分正直侠义心肠,对这件打狗的糊涂官司颇有些不以为然,对苏家人的遭遇原有几分同情,今日从此处巡街路过,听见院内又哭又闹的,便走进来看看。

那两个家丁仗着王府势大,却也不怎么把两个捕快放在眼里,只道:“我们来上门讨要苏家欠范家的银子,两位差大哥来的正好,他苏家今儿若还交不出钱,翠儿姑娘说过了,便只好以苏家这几间破乱房子抵债。我们翠儿姑娘乃是王府中服侍老太君的大丫头,马上要升姨娘的,两位差大哥且看着办吧!”徐仲英皱了皱眉,对苏家两老儿道:“你们凑够银子没有?”苏老娘连忙入内,捧出一堆碎银,泣道:“这里只有五十两,求两位大爷再宽限几日!”苏晓明忙道:“我刚从聂宝宝那儿又借了十五两!”忙掏出银子添上。徐仲英道:“我来说个情,剩下的十五两,就再宽限他几日吧!”那两个家丁只道:“不行!不行!今儿一定要还清!”

徐仲英心中恼怒,皱眉道:“都是乡里乡亲的,何苦逼人太甚!这么着,我去范老爷面前说说清楚,剩下这十五两,着落在我姓徐的身上要就是!”此言一出,把个苏家一家人感激得恨不得趴到地上磕头去。苏老娘又哭出来,苏老爹连连作揖打躬。苏五儿红着脸,不时向徐仲英偷偷瞟上一眼两眼,偶尔同徐仲英眼光相碰,脸上愈红的可爱,赶紧咬着嘴唇又躲到里屋去了。

那两个家丁见徐家兄弟颇有些威势,倒也不敢太过相逼,骂骂咧咧的便伸手去接那六十五两银子。苏五儿在帘内看见,忙在里边道:“且慢!还求两位差大爷随我爹爹将银子送过去,做个见证,顺便我爹爹写与范家的欠据也得改一改!”

徐氏兄弟初一见她容貌,早就留了心的,所以处处帮着苏家,一则二人本来有些侠义心肠,二则也是看在这美貌佳人份上。这时听她相求,忙齐声答应了,便陪着苏老爹去到范家,好说歹说,范老爷才答应剩下十几两银子再宽限几日,于是重新立了一张字据。

回到苏家,苏家一家老小千恩万谢不提。

当晚苏五儿就在娘家吃过晚饭,安置好了爹娘,方出门回转夫家。

正行到一个僻静处,忽然闪出一条黑影来。苏五儿吓了一跳,定睛看时,却是孙九。苏五儿定了定神,冷冷道:“干什么?躲在这儿想吓死人么?”孙九涎着脸陪笑道:“好姐姐,多日不见,干什么突然不肯理我了?昨儿去你家敲门,你又不肯开,只好在这儿半路等你,这可想死我了!”一边说着,伸手就抱。苏五儿急忙向旁一闪,道:“前几日我家遭难,你却躲到哪儿去了?这时候又来招惹!我昨儿晚隔着门已经同你说清楚了,要想我理你,倒也可以,拿五十两银子来!”一边说着,便把手一伸。

孙九笑道:“这么久了还没凑够?这几天我手头紧,你要银子,待过几天我给你就是,咱们先亲热亲热!”苏五儿厉声道:“你再也休想!我算是看清楚你了。姓孙的,此后你休再来找我!”一边说着,拔脚就走。

原来苏五儿十七岁出嫁,不想一年就死了丈夫,夫家没有其它亲人,只得一个人独守着两间破瓦屋苦度光阴。有一日回娘家,在路上遇到孙九,孙九见她生得美貌,便上去撩拨,苏五儿初时不理,禁不住他百般纠缠,终于依了他。但苏五儿终嫌他身材瘦小,人品低劣,相貌也生得不好,也只有实在寂寞空虚之时才肯与他苟合,因此两人私通已近两年,真正偷欢也没几次。这次苏家因打狗的官司,要赔范家八十两银子,苏家一家大小四处借贷,苏五儿也曾找过孙九,但这孙九实在不是个东西,得到讯息早躲了起来避不肯见面。苏五儿遍寻他不着,心中对他既感怨恨亦复心冷,立誓要与他一刀两断。况且今儿遇到那做捕快的徐氏兄弟,回想徐氏兄弟高大英武,再看看孙九贼眉鼠眼,心中愈增厌恶,决意不让他沾染身子。

孙九却哪肯这般轻易就放她走,忙追赶上去“好姐姐亲姐姐”的乱叫,苏五儿只时不理。孙九见她愈走愈快,有些急了,上前一步一把抱住。苏五儿挣扎道:“快放手!不然我要叫了!”孙九笑道:“你叫啊!叫得人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一边说着,便凑嘴来亲。苏五儿拼死挣扎,却哪里及他力大,被他抱着拖着到了一堆稻草堆前就在草堆里按倒。苏五儿又气又急,却不敢叫,挣扎中 “哧”的一声,上衣被扯破了一条大口子,再挣得几挣,裙子也被扒了下来。

苏五儿正想停止挣扎由得他摆布,忽听有人喝道:“干什么的?”苏五儿一听,仿佛正是那白日所见徐捕头的声音,心中大喜,忙又挣扎,叫道:“救命!”孙九忙要用手去捂她嘴,徐氏兄弟已赶了过来。孙九刚说得一句 “谁敢管孙九爷的闲事!”徐仲英已抓住他领子提了起来,抡起醋钹样的拳头,“砰”的就是一拳,骂道:“你徐大爷我就敢管!他骂的!强暴女人,我打死你!” 孙九被他打得晕头转向,“扑嗵”一跤坐倒在地上。

徐仲强仔细一瞅,叫道:“是苏姑娘!王八蛋!苏姑娘你也敢欺负!”追上前去,照准孙九胸脯重重就是一脚。

孙九只听得胸脯处“咯吱”一响,不知是不是断了骨头,口一张,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忙匍伏在地上不住磕头,只道:“两位差爷饶命!”徐仲强还要再打,徐仲英心思一转,忙道:“兄弟,算了,让他去吧,闹下去对苏姑娘名节有损!”徐仲强想想也对,便道:“王八蛋!快滚你妈的!”照准他右肋“嗵”的又是一脚,孙九被踢得在地上滚得几滚,爬起来摔摔跌跌的去了。

徐氏兄弟回过脸来再看苏五儿,这一看,顿时怦然心动。苏五儿正拢着身子缩着腿嘤嘤啼哭,黑暗中只见两条白生生的大腿不住颤动,她上衣也被撕破了一条大口子,虽竭力用手遮掩,仍露出一片白生生的胸脯。

徐仲英咽了口唾液,略一定神,一回头见他兄弟也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苏五儿看,忙咳嗽了一声,脱下身上的长衣给苏五儿披上。徐仲强脸上一热,讪讪的干笑了两声,道:“大哥,你送送苏姑娘回去,我再去别地儿巡巡!”徐仲英答应一声,徐仲强便一溜烟的去了。

原来这徐氏兄弟自下午见苏五儿一面,总不能忘怀,四处一打听,得知苏五儿丈夫早死,一人寡居在家。兄弟两个一商量,徐仲强笑道:“大哥,大嫂去世也有几年了,我瞧这位苏姑娘倒不错,莫不如取做续弦,也还般配!”徐仲英当时嘴上未应,心里已动此意,正想隔日求媒说和,不料天缘巧合,这会儿居然又遇上了。

当晚送了苏五儿回家,进了门,徐仲英东扯西拉,不提要走的话。那苏五儿对他也是早就动了心的,正所谓久旱逢甘霖,一个干柴,一个烈火,当晚徐仲英就在苏五儿处儿歇了。第二日一早起来,约定尽快求媒人去苏家提亲,苏五儿自然满心欢喜。

送走徐仲英,苏五儿吃过早饭,将家里收拾了一下,满面春风的出门去娘家转转。谁知走在路上,却听人说起孙九昨儿晚暴病而亡,一早上他娘子已报了地方。把个苏五儿吓了一大跳,忙又回来,一整天不敢出门。一直到第四天,想想徐仲英要不就出了事,要不就是玩过就忘了,未必会再来找她。正伤心失望,不想到了晚上,徐仲英偏又来了。

苏五儿在门里听见是他的声音,喜得忙出去开了门,将徐仲英迎了进来,道:“怎么这几日一直不来,那个无赖流氓死了你知不知道?”徐仲英道:“正是为这事,所以几日不曾来。”苏五儿吓了一跳,道:“真……真是被你们两个打死的?”徐仲英道:“你也亲眼看见的,还不是为了你吗!”苏五儿颤声道:“那……那可怎么好?”徐仲英安慰道:“你别急,这事已经结了的!”苏五儿忙问怎么回事,徐仲英道:“那天孙九家里人报官说孙九暴病而亡,我兄弟两个一听不好,这一片本来是我俩该管的地盘,就赶紧讨了差事前往探尸。那孙九明明是被我们两个打死的,可奇怪的很,他婆娘一口咬定说他本来就有痨病,经常都会吐血,我兄弟自然也不说破,就草草结了案,帮衬着将他后事料理了,所以今日才来!”

苏五儿松了口气,道:“这婆娘也奇怪!”徐仲英笑道:“那个婆娘生得倒美貌,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想来早已经盼着孙九早死另嫁了!”苏五儿心里便有些不舒坦,道:“有多美?你们男人就是见一个爱一个!”徐仲英忙笑道:“虽然美,比你还是差远了。好五儿,这几日可想死我了!”便抱住了亲嘴求欢。

隔一日,徐仲英便托了媒人去到苏家,提起亲事来,先送了十五两银子的聘礼,替苏家还了尚欠着范家的债。苏老爹老娘自然无话可说,况且徐氏兄弟现在官府当差,以后苏家也多少有了点儿靠山,便十分欢喜。当下定于十月初六日迎娶。一个续弦,一个再嫁,也不要什么风光排场,到了十月初八这天,一趁小轿将苏五儿抬进徐家,吹吹打打拜了天地。

却说那孙九明明是被徐氏兄弟打死的,为何他媳妇不为他申冤雪恨,反一口咬定他是害痨病死的呢?

这事儿说来话长。原来京城中数大帮派,西城帮为其中之一,与东城帮乃是死仇,常常为了夺地盘、争营生冲突打斗、群殴火并。西城帮领头的一共有一十三人,所以又称十三太保帮,大头领正是聂世雄聂老大。聂老大以下依次为:华老二、孙三、齐四、王五、高六、张七、齐八、孙九、朱十、王十一、萧十二、何十三等。其中华老二二十六,孙三二十五,其余众人小的十八九、大的二十一二岁,年纪均相差不多。其中又有王五、王十一,齐四、齐八为两对亲兄弟,孙三、孙九则是堂兄弟。这十三太保原是西城一带一起长大的一帮流氓混混,家中都不宽裕,成日无所事事,就在街上拉帮结派、打架斗殴,个个都是一不要脸二不要命的,后来索性就结成了兄弟,共是一十三名。各人都弃原名不用,只以排序称呼。如今这一十三人每人手下都带起了一帮兄弟,西城帮渐成气候,俨然已可同京城中其它各帮各派分庭抗礼,一争高低。

孙三当年与聂世雄争老大,可惜一来武功不及,二来眼高手低不将其它兄弟放在眼里,是以一众兄弟都不抬举他,结果只勉强排到老三,反惹得众兄弟心里都瞧不上他。这其中又以王五最看他孙氏兄弟不顺眼。其实这十三太保当中,除聂世雄武功最好,力大无比,因此被众人推举为老大外,以下十二人均以年龄先后排序。若论起真实本领来,王五只比聂世雄略弱,却远在其它兄弟之上。他与聂世雄原是生死之交,当年论起名次,原是他大力推举聂世雄为老大。以下华老二是个好好先生也还罢了,齐四与他素来交情不错,年纪上比他略长半岁,他也心甘情愿让齐四排名在他之上。只这孙三从来与他不合,他瞧着孙三本事没本事,人缘没人缘,就仗着年纪大了几岁,便坐定了三哥的位置,实是心中不服之极。然而既是兄弟,原不该太争这些虚名,他嘴里不说,却从来明面上都不把这一对孙氏兄弟瞧在眼里。孙氏兄弟暗暗怀恨,却不敢招惹。

有一日王五与孙九打起赌来,孙九发了很,言道:倘若王五输了,便要下王五一条膀子。王五道:“你这条没几两肉的狗腿子我却瞧不上,我瞧你媳妇生的倒标致风骚,倘若我赢了,我要你媳妇给我用一晚上!”

原来王五曾偶尔见过孙九媳妇一面,当时便留上了心,只碍着“兄弟妻不可戏”的行规,未敢轻举妄动,这时便趁机敲诈,原本有七八分玩笑性质。谁知孙九一来自忖必胜,二来原是个最没胆的,只怕万一要是输了真下条膀子可没命活,便一口应承。结果偏偏他又输了。王五得理不饶人,当天晚上便上门追讨赌债。孙九不敢赖账,只得跟他媳妇梅儿央告。那梅儿嫁了这样一个瘦猴样的丈夫,原也不能满足,见王五生的高大英武,同丈夫一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假意哭骂推拒一番,也就依了。当晚王五将孙九撵出门去,颠来倒去反反复覆奸淫了梅儿一整夜。

谁知这一番折腾,倒勾活了梅儿骨子里的淫荡本性,从此后愈发嫌弃孙九起来,再没兴致同孙九交合。那一日孙九被徐氏兄弟打到吐血,挣扎着回到家里,梅儿问起缘由,孙九支支吾吾不肯实说,梅儿便知没有好事,心中由怨生恨、由恨又生出一般恶毒念头来。当时也不给孙九请医看治,反而暗暗将一包泻药下到茶水里喂孙九服下。孙九内脏亦然大受损伤,如何还经得上吐下泻,不等天明,也就一命呜呼。梅儿对外只称暴病而亡,草草料理一番,幸亏官府派来察看的两位差大爷也没深究,认定了她的供词,帮她理清了后事。

孙九的一班兄弟虽感蹊跷,但孙九平时就讨人厌,人人都嫌弃他,又有王五从中作梗,便也没人深加追究,碍着兄弟的名分,大伙都来帮着料理后事。孙三心中虽觉不对,但梅儿一口咬定是病死的,况且只是堂兄弟,平日也不是很亲,也就罢了。

孙九原也有几个亲兄弟姊妹的,但兄姊们恨他不成器,见他成日与一群流氓鬼混胡闹、打打杀杀,只怕被他连累,早都搬的远远的,不认他这个兄弟。孙九突然病死,他几个兄姊猜想定是与人争斗的结果,生怕惹上麻烦,居然没一个来赶丧。

倒是有一帮兄弟的帮衬,倒也风风光光发了丧。那梅儿在办丧期间便同王五眉目传情,王五回想起梅儿的骚劲儿来,早也按捺不住,发丧当晚,便来孙家寻找梅儿。两下里一拍即合,一对荡妇淫夫,便在孙九灵前颠鸾倒凤,干起好事来。

晌午时分,夕照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繁华热闹。

苏晓明靠着街边慢慢踱着步子,一双大眼睛骨碌碌不时东张西望。

原来自从那日在夕照街上被那壮大英武汉子从马车之下救起之后,苏晓明便对那汉子念念不忘,当真是魂里梦里无一刻不想的,所以此后一有空闲,便来夕照街闲逛,只望老天开眼,让他有机会再碰上那汉子,再见上一面。

这原是他小孩子家一腔痴心,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这段时间偏偏家里又出了场事故打了场官司,如今总算在新姐夫徐仲英的帮衬下了结,所以最近几天,他更是瞅着苏老爹不注意,便溜出家门往夕照街上跑。

正四处张望,不提放却看见王玉哥儿摇摇摆摆的从一家铺子里走了出来。

多日不见,那王玉哥儿装扮得愈发光鲜,但见他发髻上缀了一枚宝珠,手指上也新添了一只翡翠戒指,缎面夹袄上罩一件鹅绒长马褂,打扮得比之从前更加的俊俏风流、神采飞扬!

苏晓明心中大为羡慕,上前叫道:“玉哥儿!”王玉哥儿一把拉住他手,喜道:“多日不见,正想找你去呢,只怕你爹娘不爱见我!”苏晓明忙陪笑道:“玉哥儿你说哪里话,上次承玉哥儿这么大人情,我爹娘心里不知有多感激呢!怎么会不爱见你?”王玉哥儿笑道:“那件事解决了没有?如果没有,我现在手头倒宽裕了些,可多帮一点儿!”苏晓明忙道:“已解决了,多谢玉哥儿挂念!”

正说着,忽见一个俊美少年,带一个小跟班两个随从迎面走过来。苏晓明一眼看过,顿时呆了,只见那少年穿金带玉、一身绫罗,打扮得实在华美之极,而相貌之俊俏妩媚、风采之优雅风流,更是他从所未见。他本来也知自己相貌十分出众,但此时却不由得自惭形秽,忙低了头不敢多看。王玉哥儿早已转开了脸,低声道:“这人是京城第一红相公尤三,我才跟他有些过节,别看他!”

那尤三早也看见了玉哥儿,冷冷一笑,便过去了。苏晓明对尤三的穿着打扮、仪表风采实是即感艳羡、亦复神往,呆呆的站着发怔。王玉哥儿伸手在他眼前晃一晃,笑道:“呆子,想什么呢?”苏晓明回过神来,红着脸一笑,瞧瞧玉哥儿的打扮,忍不住问道:“玉哥儿最近发了财了?”王玉哥儿十分得意,笑道:“如今有两个有钱的大爷养着我,虽然没发大财,倒也不缺钱花!”苏晓明奇道:“两个大爷?”玉哥儿脸上一热,笑道:“这事同你说了也不打紧!小明,你、宝宝、和我,咱们三个人亲兄弟一样,倘若连你跟宝宝两个都不能说,我心里憋得也难受。反正我本来就是喜欢男人的,也不怕你听了这事会笑我……”苏晓明忙插口道: “玉哥儿你说哪里话,我怎么会笑你?我……我们原都是一样的!”

王玉哥儿一笑,又道:“我最近新结交了两位大爷,一个姓楚,一个姓凌,原是一对表兄弟。小明我接触这一类男人多了,其实大多都是有些娘娘腔的……小明我可不是说你,你这样娇嫩瘦弱花朵样的人才,倘若一付雄赳赳的丈夫气概,反不合谐了。你不曾接触过也不知道,凡爱好此道者,多半都是这样!更有些看样貌身段倒威武雄壮像个男人样子,说出话走起路来却拿腔拿调扭扭捏捏的,尤其讨人嫌!像宝宝的老公聂大爷那样一身丈夫气的,实在少之又少!可这一对表兄弟,竟都是相貌堂堂威武雄壮的伟丈夫!尤其那个姓楚的,说了不怕你笑,更是早就害我得了相思病的!只是他一直都是才刚你见的那个红相公尤三的座上客,我自觉比尤三不上,所以心里虽然爱他,却也不敢多想。不料想他倒找到了我家里…… 嘻!就连他表弟姓凌的,也是高大英武一表人才!我见他们两个这样,心里当然喜欢,便请进了屋里招待,嘻嘻!他们俩倒说我比尤三还好呢!说我比尤三爽快大方不小性,比尤三知冷知暖会疼人,谁知道真话假话呢?嘻嘻!这些日子倒真是常常都往我那儿跑,反正他们有的是钱,我也就老实不客气,指着他们过了!”

苏晓明听他说话意思,似乎一晚上便跟两个男人都好过了,他原本也是个喜欢男人的,心中虽有些吃惊,但想象那番情景,也不免心中一动,不由得便红了脸。王玉哥儿一见他脸色,早猜知他心中所想,便故意勾引他,笑道:“那两个家伙都是南方人,你不曾同男人好过不知道,南方人身材虽比北方人矮小些,可J-B偏生得比北方人大,你说这事怪不怪?不过我那两个相好的,虽都是南方人,不但J-B大,身材也不矮!”苏晓明愈发羞臊,红着脸只道:“玉哥儿,你……你别跟我说这个!”王玉哥儿见他脸红的实在好看,愈发来了兴致,笑着低声逗他,又道:“你这么大了,还是个处子,那多没趣儿!不如我将那姓凌的表弟让给你试一试滋味,你生得这般俊,姓凌的一定爱得你紧,你也有了靠山!”苏晓明脸红的直到了耳根,摇着手直道:“不……不……玉哥儿你别取笑我了!”

王玉哥儿嘻嘻一笑,正要再逗他,忽听有人喝道:“就是他了,揍他!”两个人方吃得一惊,尚未回过神来,就有几个汉子一拥而上,拉住了玉哥儿就打。苏晓明大惊,他天生胆小,遇事总是躲得远远地,这会儿却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扑上去便拉扯,叫道:“你们为什么打人?不要打了!”一个汉子喝道:“这小兔儿碍手碍脚,连他一块打!”扬拳对着他腹部就是一拳。苏晓明疼得“哎哟”一叫,抱着肚子蹲了下去。玉哥儿挣扎着扑到苏晓明身上将他护住,哭叫道:“你们干什么?究竟我哪里得罪你们了?求你们别打了!”

领头的汉子照玉哥儿腰上一踢,骂道:“兔儿崽子!你连尤三相公的客人都敢抢,可不是找死!”玉哥儿顿时恍然大悟,哭道:“我哪里抢他的客人了,人家自个要往我那儿走,我也拦不住!”那汉子骂道:“兔儿子!还嘴硬!”抡拳又打。玉哥儿大哭着抱住苏晓明紧紧护住他,苏晓明又疼又怕,亦在他身下“呜”的大哭出来。

忽听有人喝道:“干什么?打群架么?”便有两个高高壮壮的汉子奔了过来,都是捕快打扮。那几个人打声唿哨,道:“差人来了!快跑!”便一哄而散。

两个捕快奔到近前,却是徐仲英徐仲强兄弟。徐仲英伸手将玉哥儿拉起来,皱眉道:“怎么得罪了这帮人,被打成这样?”向下一瞅苏晓明,吃了一惊,忙双手将他扶起,道:“小六子,怎么是你?这群王八蛋,连你也打了!老二,快追上去逮两个回来!”徐仲强也已认出来,当即拔腿就追。玉哥儿尚不知徐仲英已娶了苏五儿,抽泣着哭道:“原来两位差大爷认识小明,多亏爷们相救,小子这里谢过了!”伸袖擦了擦泪,长长一揖。

徐仲英对着苏晓明上下察看,道:“没伤着吧?”苏晓明道:“没有!”徐仲英点了点头,对玉哥儿道:“你若没事,就赶紧回去,我顺路送他回家。”玉哥儿谢道:“如此有劳大爷!”于是同苏晓明别过,径自回家。

当晚楚云飞凌鹏过来,看见玉哥儿身上有伤,忙问究竟,玉哥儿就说了,哭道:“以后我也不敢再请两位爷来这儿了!”

原来楚云飞凌鹏正是玉哥儿新近结交的那两个富家大爷。两个人爱玉哥儿性情爽直,为人仗义,又乖巧聪明、善解人意,这些日子常来这儿歇宿,并不只当他是个相公待。尤其凌鹏,更对他生出了些真性情。此时听他哭诉,又见他身上一片片青紫瘀伤,不由得颇为气恼,道:“表哥,我以后再不去尤三那兔儿子那儿去了,没见过恁霸道的兔儿爷!连我们都没有了自由了!这事还得你替玉儿做主,不然以后谁还敢招待我们?”

楚云飞也有些气恼,道:“放心,走着瞧吧!”凌鹏便搂抱住玉哥儿加意的安慰温存。

徐仲英送了苏晓明回去,转回家时徐仲强已先回来了,苏五儿已做好了饭菜,于是三个人一起坐下来吃晚饭。

徐仲英想了一想,道:“今儿在街上,看见你兄弟小六儿被人打了!”苏五儿吃了一惊,坐直了身子,道:“被谁打了?伤到哪儿没有?”徐仲英忙道:“你别急!他当时正同一个叫玉哥儿的小相公在一起,那些人好像是要对付这个相公的,小六儿正好赶上,遭了池鱼之殃。不过我同兄弟赶去之时,见小六儿身上倒没什么,那个相公可惨了,一身伤!”

苏五儿松了口气,道:“谢天谢地!幸亏你们去得及时,否则又不知闹出什么祸来!我早知跟个相公成日一起混不会有好事,劝过几回,六儿只是不听!”徐仲英笑道:“我觉着那玉哥儿倒是挺仗义的,一直护着小六儿不让人打,这些做相公的生得倒真俊,跟小六儿有得一比!”苏五儿瞪眼道:“干吗拿我兄弟跟个相公比?”徐仲英忙笑道:“说说而已!你们姐弟俩都是花朵样的人才,不知你爹娘怎么生养出来的!”苏五儿瞅着他,忽尔“扑哧”一笑,也就罢了。徐仲强笑道:“我和大哥见六儿挨了打,自然不能轻易罢休,大哥送了六儿回家,我就追上去逮住了两个,狠狠捶了一顿!”苏五儿嫣然一笑,道:“幸亏兄弟帮手!”顿了一顿,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又道:“我这个小弟呀,真是没法子!也是从小被我爹娘惯坏了,行事一点轻重也没有,书不好好读,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我爹娘为了他,心都快操碎了,他还是一点不知道深浅高低的,还成日的在外边闯祸!上回闹这一场大官司才搁下,这一次若不是恰好遇到你们,不知又会怎样呢!”徐仲英笑道:“还小呢!再大得几岁,就沉稳了。”苏五儿道:“还小呢?过了年就满十六了,别人家十六都成家抱孩子了,他还胡混不懂事的!”徐仲英诧异道:“他有十六了?我还道他才十三四岁呢!”

苏五儿叹道:“可不是呢!你说我爹娘为他操心不操心!”想了一想,又道:“他都这么大的人了,成日的呆在家里也不是法子,又读不进书,你们经常在外边跑的,若遇着合适的,给他找个什么事情做做才好!”徐仲英道:“他看着全还像个小孩儿样,能做什么事呢?去给人做跑堂当学徒,可又太委屈了他这般的长相这般的人才,别的事可又做不来!”苏五儿猛的想起一个人来,道:“对了!上次来我们家做客的那个姓什么的,不是说在并肩王府做事的吗?能不能请他想想法子,让六子进王府做事呢?”徐仲强道:“你是说秦老三?他是并肩王府中的一个亲兵头目,素来跟我兄弟俩交情最深的,如果能帮一定会帮。可是让小六进王府给人做奴才,会不会太委屈?”苏五儿道:“委屈什么?并肩王府中便一只小猫小狗也比外边的人尊贵些!上次同我家里打官司的那家姓范的,不就仗着有个闺女在王府中当丫头吗?连官府都向着他!小六子若进得了王府,就算混不出个名堂,怎么也比在外边给人当跑堂做学徒强些!”徐仲英略一沉吟,道:“这说的也是!并肩王府权势熏天,连我们在外边遇上王府的哥儿姐儿们,也要忍让赔情的,六子若能进去,以他这般的人才模样,说不定哪一天被主子瞅上,调到身边去,也就有了出头之日。好!兄弟,你明儿就找秦老二说说去!”徐仲强忙道:“好,包在我身上!”苏五儿大喜,忙道:“我这儿先谢过兄弟!”徐仲强笑道:“一家人,说什么谢!”

第二日向晚时分,徐仲强从外边回来,跟苏五儿道:“秦老三说了,眼瞅着就要过年了,王府惯例每年年底都会有一批签长工短工的丫头小子满了契要出去的,同时会再招一批新奴才进府使用。所以略等一个月,到时候一定有机会让小六儿进去!”

苏五儿一听大喜,第二日便回娘家跟爹娘说了。苏老娘倒十分喜欢,但想到终归是去给人当奴才,任打任骂没个人疼的,又不免伤感叹息一回。苏晓明听了,却呆愣了半天,方道:“你们每回论起来,都说并肩王府里从上到下没一个好东西,怎么这会儿又要把我往虎狼窝里推呢?”苏五儿一听,赶紧去捂他嘴,骂道:“快打嘴!这话也是你能说的?让人听见,砍头的事!”苏晓明道:“全是你们说的,这会儿我又说不得了!昨儿晚二哥回来,还说王府里一个管家吃醉了酒闹事,连酒楼掌柜的都挨了打!奴才已经这样,主子可想而知,什么并肩王?原是一个老糊涂!我不进去伺候他!”苏五儿急道:“打嘴打嘴!你是个什么东西?连王爷都敢骂!你不怕砍头,也别连累了家里人!你闯的祸还不够大吗?况且你以为进去就能伺候王爷?别做梦了!王府里多少俊俏的哥儿姐儿在跟前等着呢!你倒想去伺候,就怕主子瞧不上你!”说的苏晓明一别嘴,赌气跑出去了。

苏五儿回头又埋怨爹娘,道:“爹,娘,你们听听他刚才说的这话,是人话么?全是你们惯的,再不管管,全家人还要跟着他一起遭罪!”苏老爹心里本来有些不愿意,一直闷头没吭声,这时方道:“怎么是我们惯的?你们每回回家里来不论这些,他能知道?算了吧,他既不愿进去,也就罢了,去给人做奴才,这名声也不好听!”苏五儿忙转脸笑道:“有什么好听不好听!你瞧瞧人范家,谁敢小瞧了人家?如今反倒人人巴结呢!况且又不是真要卖他,咱们家虽穷,也不至于到卖儿女的地步,只是让他进王府去打个长工,三年五年的出来,就混不出个名堂,也长了见识,懂得些大规矩,以后做事情也能注意个分寸。我知道爹爹一心让他读书,可他这样儿,能读个什么名堂出来呢?这些年了,连个秀才也还中不上,靠他读书光宗耀祖,只怕不能!反倒惹祸花钱的本事一流!只他这个长相倒还略比人强些,若能进去王府,不定哪一天被主子瞅上,还不成了个机会?这事儿爹娘你们好好想想,我说的是不是这个道理!”苏老爹听了,方无话可说。

苏老娘这会儿反担起心来,说道:“六子说的也是,那并肩王府……连奴才都这样凶恶,主子只怕……还是不进去的好!”苏五儿道:“妈妈放心,这些我也都打听过了,据秦老三说,王府里几个主子实在都是和顺宽容不过的。我私下想想,只怕正是因为主子宽大了,才纵的奴才们在外边胡作非为……哎哟!你看看我,刚还骂小弟呢,我又提这些!总之,六子呆在家里不是个法,书读不进,又挣不来钱,就只会替家里惹祸,我们这样的人家,能经得他几折腾呢?若能进得王府去,实在是他的福分,更是我们全家的福分!就只怕未必进得去,我们这些个心就算白操了!”苏老娘听了,想想也对,也就不提这事。

那苏晓明从家里跑出来,心中郁闷,来找聂宝宝说话。不想京城里这几日却出了一件大事情!

原来孙九死后,王五每晚去与梅儿私会。谁知王五为人虽然爽直仗义,毕竟是流氓混混出身,得了便宜也就罢了,偏偏没过几日,一次酒桌上多喝了两杯,便忍不住向兄弟们炫耀,又都说了出来,说到梅儿如何如何风骚,如何如何下贱。那一日孙九下丧之际,一众兄弟都见过梅儿标致风骚模样,早就都动了心的,如何还经得他说?当晚王十一便赖着同王五一同去到孙家。梅儿本来不依,架不住两个男人力大,被这一对不要脸的亲兄弟强奸一回。及后齐四、张七、高六、齐八、朱十、萧十二、何十三等一众兄弟或一个人独往、或两三个结伴,每晚轮流去到孙家鬼混。竟将孙家当成了窑子,那梅儿便是个窑姐。连聂世雄当日一见梅儿,也留了心的,经不得兄弟们怂恿,有一日便被王五张七拉着去到孙家,三个人淫辱了梅儿一整夜。聂世雄原是个下流行子,这一下食髓知味,大觉刺激,以后便经常同着其它兄弟一道去找梅儿胡混。那梅儿果真是个荡妇,被兄弟十个晚晚轮流奸淫,开初几晚还有些矜持,推拒挣扎不肯轻易就范,到后来便纵情纵性,来者不拒。有时一晚上被三五个男人同时奸淫,她也尽能抵挡得住。最后华老二听说,也赶着去孙家疯了一夜。

独独孙三被蒙在鼓里。皆因他是个讨人嫌的,一众兄弟都不喜欢与他交往,是以有这等好事都背着他。谁知孙三原也不是个好东西,孙九活着时已对梅儿垂涎三尺,如今孙九一死,正要找机会勾搭,那一晚便偷偷来寻梅儿。几声叫门没应声,于是翻墙进了院子,看见屋里点着灯,一阵淫声荡语传了出来。孙三心里一动,悄悄到窗前就着窗缝向里一张,偏偏那晚正是聂世雄同着王五两个在孙家歇夜,孙三看见两个健壮男人一上一下紧夹着梅儿三个人赤条条的纠缠在一起大动,不由得又气又妒,愈发怀恨在心。他对聂世雄王五两人本来不满,日日想着要除去这两颗眼中钉的,于是当晚便去投奔了东城帮,同东城帮主一番密议,商定先找机会铲除聂世雄再对付王五以及西城帮其它头领。

那一晚聂世雄又去孙家,同梅儿胡混一回。一时事毕,聂世雄记挂着这些日子经常在外边宿夜,宝宝已生了疑心的,便离了梅儿,穿好衣服趁夜返家。

不料正走在路上,忽然跳出七八个汉子,抡刀抡棒便向他攻击。聂世雄虽然勇武,毕竟好汉敌不过人多,况且身上又没带武器,被领头的孙三从身后一棒打在头上,顿时晕倒在地。孙三原要置他于死地的,也是聂世雄命不该绝,那晚王五、王十一在别处儿刚吃过酒,趁着酒兴也来孙家寻梅儿快活,正好赶上,当即恶斗一场。孙三怕惊动了其它兄弟讨不了好,赶忙退走。王氏兄弟将聂世雄救回家里,宝宝一见,顿时吓了个半死,忙请了大夫救治,好容易救醒,却变成了傻子,连宝宝都不认得了,一天到晚只会坐在那儿发怔发笑。

那十几个兄弟原都是一群血性汉子,见大哥被伤成这样,气急之下,由王五带头,兄弟十个叫齐手下兄弟,便去找东城帮算账。只华老二负责出谋划策、后方接应等事项,没有同着前去。

当时在东城一场大血拼,双方各有死伤。终究十兄弟更加勇武些,又都怀着为大哥报仇之念,将东城帮人众砍伤砍死了一大半,连东城帮老大也被王五打断了双腿,孙三则被张七一刀削了脑袋。

十兄弟知道闹出这等大事,官府定要追究,在京城是待不住了,幸好早已经策划好了退路,当晚便逃出城去。

那华老二早收拾了细软,也不跟他老婆说一声,先去聂家看了聂世雄一眼,又留了些碎银给宝宝,再去孙九家跟梅儿一说,梅儿坚要同行,又去将孙三媳妇黄氏骗出,到了城外约定之处,接应了十兄弟以及余猴儿等二十几个誓死追随的小兄弟,一行三十余人连夜逃往山中。黄氏明白上当,待要返回城去,却哪里由得她?被兄弟们强行带到山上,一连几天下来,被一众兄弟轮流奸淫,先还闹着要寻死,渐渐的骨子里的淫荡本性也显露出来,又有梅儿从旁劝说,也就死心塌地的同梅儿一起,做了兄弟们的压寨夫人。那兄弟十个自此便做起了山大王,成日干些打家劫舍、劫富济贫的勾当。

这事儿在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玉哥儿听说,忙凑了几十两银子给宝宝送过去。苏晓明得知此事,在家思来想去,也只有新姐夫徐家宽裕些,便来徐家借钱。

苏五儿毕竟刚过门,不好便动徐氏兄弟的钱,只说没有。徐仲英听见,忙走过来问,苏晓明便将事情说了。徐仲英点了点头,问他想借多少。苏晓明垂首道:“二十两。姐夫若是肯借,我日后定会慢慢还你!”苏五儿插嘴道:“当日聂宝宝明明只借给你了十五两,你现在也还他十五两就是,这会儿又跟你姐夫借二十两干什么?况且你有本事还吗?终归是有去无回的!”苏晓明听他姐姐说的尖刻,忍不住一阵心酸难过,道:“当日我家有难,宝宝这般待我,如今他家有事,我岂能只还了他银子了事?我就不能帮帮他吗?我知道我没本事,姐姐放心,这辈子做牛做马,我总会还姐夫的钱!”苏五儿撇撇嘴道:“你想帮人也看看自己又没那个能耐!况且,就算做牛做马,这二十两银子,你几辈子还得清?”

徐仲英皱眉道:“你怎么这样说话的!当日你家遭难,聂宝宝仗义相助,使你家渡过难关,今日他家有事,你们家也该鼎力帮扶才对,小六儿重情重义,原是做人的根本!况且你跟他骨肉至亲,就算这几两银子日后还不回来,又有什么打紧,值得你这样说他?”苏晓明听他句句话都说到自己心坎里,不由得流下泪来。苏五儿自从与徐仲英成亲,徐仲英从来连重话也不舍得说她一句,如今儿这般教训,实在还是第一次,心里不由得也十分委屈,道:“好!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说他,你有多少钱都借给他好了!”赌气进里屋去了。

徐仲英便取了二十两银子递给苏晓明,道:“快拿去给聂家送去吧,你别气你姐姐说话难听,她也是为了你好!”苏晓明忙答应了,接过银子收好,辞过了姐夫,径走去聂家。

正低头走路,忽然前边过来几匹高头大马,渐渐走的近了,不知是谁叫了一声:“是并肩王爷!”苏晓明一惊,忙随着众人避到街边,驻足观望。忽听旁边一人兴奋的小声道:“我从前也看见过并肩王爷一次,当真是一位天神一样的大英雄大豪杰!没想到这么有眼福,今儿又看见了!”

苏晓明生在京城,早听多了并肩王的事迹,为了上次那一场打狗的官司,更是将并肩王府中上上下下的人都恨上了,这时候便忍不住地想:“什么英雄豪杰?分明是个纵容奴才行凶害人的老糊涂!倒不知长得什么样子,一定又老又丑!”一边想着,抬头一望,远远的看上去却也似乎并不甚老,连胡须都没留。渐渐走的近了,苏晓明心里“咯噔”一跳,揉了揉眼睛仔细又看,只见领头那人骑一匹火红骏马,肩宽膀阔,又高又壮。他年纪似不过二十七八模样,浓眉大眼,丰唇阔口,相貌俊朗,神态威猛。

苏晓明一阵晕眩,一颗心“卟嗵卟嗵”跳个不住,这人可不正是几个月前一手抱着他、一手将飞驰中的大马车拖停的那个神力惊人的高壮汉子?这些日子以来,他日日梦想、夜夜思念的,原来竟是并肩王爷!

不知人堆里谁叫了一声:“草民给并肩王爷请安!”顿时“呼呼啦啦”一阵响,街道两旁跪了一地人,有些固是真心敬爱,大多却是心存畏惧,更有一些则是看见别人跪也跟着跪的,就只苏晓明还在那儿站着发愣,两眼呆呆的只顾盯着并肩王爷。众人都跪伏在地上,只他一个呆呆独立,便显得十分突兀显眼。并肩王爷眼光转过来,落在他身上脸上,两个人目光相接,并肩王眼中略现诧异之色,随即转过了脸,跨马从他身边慢慢过去。

苏晓明一阵狂喜,暗想:“他还记得我!他还记得我!”忽然有人扯扯他衣袖,小声道:“这小孩儿,你发什么愣!快跪下了,小心惹祸!”原来是他身边的一个人看见众人都跪下了,独他一个还站着发愣,所以好心提醒。

苏晓明猛地回过神来,顿时满脸通红,忙也跪在地上,一颗心“卟嗵”只跳,欢喜得全身都如在沸腾一般。

直到并肩王一行人去得远了,一众百姓才慢慢站起身来。方才出言提醒的那人打量了苏晓明两眼,小声道:“你这孩子好不省事,方才若不是我提醒,你冲撞了并肩王,可有得苦头吃了,说不定杀头呢!”苏晓明一怔,急道:“不会的!不会的!王爷是个好人!”那人一听,不由得冷笑两声,道:“你小孩儿家的知道个屁!我的一个亲戚只不过得罪了王府里一个奴才,便被逼得家破人亡的,何况你对王爷不敬!真是不知好歹!”说着连声冷笑,扬长去了。

苏晓明呆呆的站着,喃喃的自言自语:“不会的!不会的!王爷是个好人!这些恶奴才做的事他一定都不知道!”瞬时间一个念头滑过心头:“我要进王府去!我要跟王爷说,他的这些奴才都太坏了,一定要请王爷好好管一管,不要再坏了他的名声!”

在街上呆呆的站了半天,主意打定,重又返回徐家,跟苏五儿说明愿进王府为奴。苏五儿不知他为何突然回心转意,心里也自高兴,便转颜安慰了几句。苏晓明服出徐家,经往聂宝宝家而去。一路上自不免东张西望,巴不得再能见王爷一面。

自从聂世雄被打成白痴之后,一天到晚呆坐着,给吃就吃,让睡就睡,穿衣洗脸什么都得宝宝服侍,宝宝瞧着他的模样,终日以泪洗面。

这一天,喂聂世雄吃过早饭,扶到院子里去晒太阳,自己坐在旁边做针线,心思纷乱,一针扎在手指上。抬眼去看聂世雄,聂世雄反“嘿嘿嘿”的傻笑起来。宝宝想起从前的关爱呵护,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忽听得玉哥儿在外边叫门,忙起身开了院门,迎了玉哥儿进来。玉哥儿看了看他,叹道:“又在哭了!”便伸袖替他拭泪。宝宝愈发忍不住的伤心,道:“他这个样子,我怎能不哭?请了多少医生看,一点儿起色也没有,玉哥儿,我可怎么办才好?”一边说着,呜呜咽咽的哭出声来。

玉哥儿忙安慰道:“快别哭了!俗话说吉人自有天相,又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聂大哥日后必定会慢慢好起来的,若有什么困难,我尽力帮你就是!”宝宝泣道:“我跟他一个亲人都没有,他虽有几个结拜兄弟,又都跑了。如今幸亏还有你跟小明两个人帮我,时常来陪着我,要不然,我真不如死了算了!”玉哥儿忙道:“快别这样说!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聂大哥却靠谁去!”宝宝慢慢止住了哭,擦了擦脸,先去给玉哥儿泡了杯茶,又拿了块毛巾细细的帮聂世雄擦拭顺着嘴角流下的口水。

玉哥儿又道:“小明这几日就要进并肩王府去了,你知不知道?”宝宝一惊,回脸道:“不会吧?他昨儿来陪我,也没跟我提!” 玉哥儿道:“是他姐夫徐捕头帮他找的关系,这两日就要进去的了,他见你日日伤心泣哭,怎好跟你提!”宝宝点了点头,道:“他也这么大了,一直让爹娘养着也不是办法,原该找个事做。可是进王府去给人做奴才,任打任骂的,他这般稚嫩天真的一个人,可怎么受的了?”玉哥儿道:“受不了也得受!有什么法子呢?家里又穷,还欠了一身的债,总不能一直呆在家里不做事情的。”

宝宝默然,良久方长长地叹了口气,又道:“以前有大哥养着我,我也不觉得在家里呆着有什么不好,如今……我倒也想去给人做奴才,却怕他没人照顾,玉哥儿你说我该怎么办?也是幸亏了你跟小明两个,一出事就给我送了几十两银子过来,加上华二爷临走之前给我送过来的二十几两,再有家里原本还剩下些积蓄,若是普通人家,也够充充裕裕过个几年的了,可是他这个样子,我又不能放着不管!这些天给他请医抓药,已花去一半了,眼见就支撑不下去了,老是让玉哥儿帮我也不行,玉哥儿,我一定要出去找事做,我得养他,还得继续给他看病,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放弃,倘若他真是一辈子都这样,那我真是生不如死了!可是玉哥儿,我本来什么都不会做,现在又有他拖着,我能找什么事情做才好呢?”一边说着,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玉哥儿叹道:“你也真是个痴人!若换了别个,早扔下这包袱趁着年轻另外找主儿了!”宝宝泣道:“我却绝不能扔下他不管!他从前疼我惜我,如今正是该我报答他恩情的时候!”玉哥儿想了一想,道:“好吧,我且帮你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帮你找个合适的事儿做。”宝宝连忙相谢。

玉哥儿回去,过得两日看见楚云飞,将这事儿跟他一说,楚云飞道:“没想到这娃儿如此有情有义,听说聂世雄为了他连媳妇都不娶,两个都是痴人!”想了一想,又道:“这宝宝的相貌该当是极上乘的,否则聂世雄也不会这般爱他,你跟他说,如果愿意,就跟了我吧,他要养活照顾聂世雄,非得找个靠山才行!”

玉哥儿一听,心里难免有些不舒坦,酸溜溜的道:“怎么?听见我说人家好,就动了心了是吧?我就说你们这些人都是见一个爱一个、没半点儿心的,可是人家聂宝宝未必肯跟你呢!”楚云飞皱眉道:“你这是干嘛?我之所以爱你,皆因你爽快大方没小心眼儿的,这会儿倒酸言酸语的,倘若真这么鸡肠小肚的,就没趣儿了!”玉哥儿忙转颜笑道:“我哪里酸言酸语了?那宝宝对聂世雄一往情深,真个儿未必肯跟你!”楚云飞笑道:“那就要你去劝说了,真要说成,我以后更加爱你一些。况且他如今这般情形,也不由得他不肯!”玉哥儿也只得应了,当晚好好服侍了他一夜。

第二日,玉哥儿去跟宝宝一说,宝宝初时不肯,玉哥儿劝道:“聂世雄已这般模样,只怕是好不了的了,你苦苦地守着干什么呢?你若不能挣钱,又怎么能够养活他?就算可以出去找活干,可是你出去了谁来照顾他?他傻不楞楞的,若再有个好歹,可怎么好?所以不是我逼你,你也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况且那楚云飞相貌人才都不比聂世雄差的,也不至于太委屈了你!”宝宝听他说得有理,思前想后,又哭一场,终于还是点头应了。

当晚楚云飞便来,一见宝宝果然生得美貌温顺、娇憨可人,与玉哥儿相比另具一种风情,不免性情大动,温言软语安慰了两句,便将他抱上了床。宝宝强颜欢笑,竭力顺从。楚云飞同他亲了亲嘴,先脱光自己的衣衫,又上来脱宝宝的,宝宝禁不住浑身簌簌发抖。楚云飞温言道:“别怕!我不会弄疼你的!”一边说着,伸手到他衣服里边抚摸光滑的肌肤。宝宝被他一摸,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再也按捺不住,推开了他手,道:“不!不行!”楚云飞淫兴已起,哪里住得了手,哄他道:“来!宝贝!乖乖的!”强压着他就来撕扯他衣服。宝宝奋力挣扎,哭了出来,求道:“求求你!不要这样,我真的不行!”

宝宝虽生得文弱,终究也是个男娃儿,楚云飞纵然力大,一时间却也难以用强,只得双手按住了他,道:“你可想清楚了,你不从我,你跟聂世雄两个都没活路!”宝宝挣扎着哭道:“对不起!我真的不行!求你放了我吧!”楚云飞大是不悦,也只得放了他起来。宝宝哭着奔出,直奔到聂世雄睡的另一间小屋里,扑上床哭倒在聂世雄怀里,道:“怎么办?我没有办法让别人碰我,你又是这样子,干脆我们一块儿死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