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楚云飞随后过来,将他这番情形尽都看在眼里,心中对他两个的深情却也有些感动,便穿好了衣服,放了二十两银子在桌上,轻轻走出去。
宝宝听见门响,忙忍住了哭出来,见他已走得没了影儿,不由得松了口气,拴了院门回来,这才看见桌上的银子,怔怔的站了一会儿,将银子收好,回房间同聂世雄睡在一块儿。
过得几日,玉哥儿又来寻宝宝,宝宝忙捧了那晚楚云飞留下的银子出来,请他还给楚云飞。玉哥儿道:“他既送你,你就收下,反正他有的是钱!你还不知道,他现在对你真是赞不绝口呢!说道你这番真情让人好生相敬,直羡慕聂世雄能够遇到你真是好福气呢!还说以后再有什么困难尽可向他开口,他一定帮你!”
宝宝脸上一热,低头叹道:“原来他也是个好人!”玉哥儿笑道:“他虽有些贪花好色,倒真是个好人,心眼儿好,人也仗义!”宝宝一笑,道:“其实他遇上你,才真是好福气呢!”玉哥儿一怔,苦笑道:“他可从来没有这样认为过!”一笑转过话头,问道:“宝宝,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宝宝叹了口气,道:“玉哥儿我想过了,你知道我的针线活不错,绣花纳鞋什么都回,以前觉着这不该是男人干的玩意儿,所以做出来的东西也只给我大哥用,如今没有办法,我明儿就把屋里收的几幅刺绣拿出来,却不知怎么去卖!”
玉哥儿笑道:“这倒是个办法!你从前帮我做的荷包,我一直带在身上,人人都赞精致好看呢!都问我哪儿买的。你索性就在家做这些东西,我找人帮你卖去,有谁知道是男人做的活儿呢?”宝宝大喜,道:“这又要玉哥儿帮我!若没有玉哥儿,我真不知怎么活才好了!”玉哥儿道:“兄弟之间,快别说这些话!”
这以后宝宝就在家做些针线刺绣之类,由玉哥儿拿到楚云飞凌鹏名下的几间店铺中去卖,销路居然十分不错,再加上众人帮衬的银两,倒也可以过日子。宝宝日日细心伺候傻愣愣的聂世雄,仍不断地请大夫来为他医治,只望老天爷开眼,聂世雄还能有好的一天。
四
一转眼功夫,已近年关。苏家家徒四壁,这个年过得格外窘迫。而聂宝宝守着聂世雄,本来聂家亲戚朋友少,这时只除了王玉哥儿还时常前来探望,更无其它任何一个人前来走访拜年。别人家都是欢天喜地辞旧迎新,聂家苏家却是各有各的凄凉。
幸得那苏家还有一个苏五儿夫家略宽裕些,在徐家兄弟帮衬下,勉强过了年关,有过了元宵佳节。
进入二月以后,天气刚刚转暖,不想忽又下了场雪,一直到二月底,一连晴了十多天,才见树枝头渐显绿意,春天的气息终于姗姗迟到。
却说某一日,苏五儿一早起来,送了徐仲英徐仲强兄弟出门,特意赶到市场上去,先买了一只大公鸡,又进到当街的一间药铺中去,称了些沙参、枸杞之类,要回家去炖一锅浓汤,给徐家兄弟补补身体。
刚将二两沙参拎在手上,付了钱,忽听得外边先是一阵嘈杂,接着又迅速安静下来,忙出药铺来看,便见合街百姓都避到街道两旁,让出一条宽宽敞敞干干净净的大道,不知是谁在她身边悄声说道:“是并肩王爷!”
苏五儿心里吓得“咯噔”一跳,差一点就要跪伏在地,忙又退回药铺,毕竟对并肩王爷的名声极为敬畏,只是从未见过,这时便壮起胆子,依在店铺门上偷眼向外张望。却见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过来,最先两个威武的将军开道,后面随着四名亲兵,接着是两前两后四个十几岁的少年僮仆。苏五儿见那几个僮仆打扮得实在华贵好看,忍不住细细一瞧,只见左边两位秀眉凤目、红唇雪肤,右边两位却是神清气爽、俊美挺拔,虽都是僮仆妆扮,,然而穿的是绫罗,佩的是金玉,便如两对刚从画里出来的仙童一般。苏五儿心中万分的羡慕不已,暗暗感叹道:“这几个哥儿都生得这么俊,必定是主子身边得宠的孩子,打扮得真比富家少爷还阔气些!我们家的小六儿进去王府也有几个月了,不知现在怎样,若有朝一日能混得有这几个哥儿一半儿那么好,也就谢天谢地了!”一边想着,向着四僮身后一望,
这一望眼光就再也挪不开:只见那四僮之后,并排行着两匹大马,马上两位高壮汉子,左边一位二十四五岁年纪,生得剑眉星目,挺鼻丰唇。苏五儿见的美男子也多了,如他家的两个兄弟、还有那个叫玉哥儿的相公,都是很能称得上美男子的,然而这几个只因生得太过俊美,便显得阴柔太过而阳刚不足,如眼前这青年这般英气勃勃的美男子,实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再看右边这位,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浓眉大眼、丰唇阔口,相貌与左边那位青年约略有些相似,但论起俊美隽秀来,似乎略有不及,然而神态之冷冽、气势之威猛,却更是出众超群,只见他头戴金冠、身穿王袍,正是并肩王爷。
苏五儿的目光从那俊美青年人身上定定地落在并肩王爷身上,一颗心“卟嗵”只跳,就想:“这才是真正的男儿,我若得能……”往下一想,不由得满脸通红,当下不敢再看,忙缩回店铺内,当晚回家,不免将徐仲英想象成并肩王爷,骚浪癫狂一夜。
原来那并肩王爷复姓欧阳,双名英悍,今年二十九岁,祖籍广东,虽是南方人氏,却生得高大雄壮、力大无穷。那俊美青年是他亲兄弟,取名英伟,亦生得高壮结实。欧阳英悍尚有一弟两妹,弟名英杰,年二十三岁。长妹英兰,年二十一岁,已嫁于定国公长子为妻。幼妹英莲,年方十九,年前方刚出阁,嫁与北靖王世子为妻。欧阳家世代均为武将,欧阳英悍之父欧阳震天官居两广总督,镇守着两广边界。十多年前,朝中奸臣当道,许多忠臣良将均遭陷害,轻则丢官发配,重则抄家问斩。欧阳震天也被诬陷入狱,气怒之下,就在狱中病死。欧阳英悍怀着国仇家恨,隐姓埋名,苦练武艺。后来西方胡虏入侵,边疆无将可敌,频频向朝廷告急,然此时奸臣当道,忠臣良将多被或下狱或遭贬,实是无人能用。万般无奈之下,朝廷只得大开恩科,广纳贤士。欧阳英悍当时年方十九,已经长成一位威猛汉子,于是改名换姓入京应试。较武场上,天下英雄汇集,轮番比试下来,欧阳英悍技压群雄,场上数千英豪,竟无一人能出其右。武试之后,皇帝亲招上殿,再试文字兵法,亦是对答如流。当时龙颜大悦,钦点为一品大元帅,并赐婚忠亲王之女平阳郡主。燕尔新婚之间,欧阳英悍便别过娇妻,领兵西征。边关之上,与胡虏数番交战,数战数捷,当真势如破竹。不料此时朝中有生巨变,皇帝突然暴病而亡,众奸臣趁机拥立奸王宁亲王继位。也是太子机灵,见势不妙,早趁乱逃出,逃到西征军中。此时胡虏已降,太子慢慢以言语试探,知道欧阳英悍忠君报国,绝无二心,这才以实情相告。欧阳英悍大怒,当即率大军返朝。入得京城,欧阳英悍不动声色,入宫朝见新君,瞅准机会,一刀斩了奸王,随即联络忠臣,摒除奸党,再扶太子登基。太子感其忠义,与之八拜结交,封为并肩王爷,爵位在众亲王之上,并统领天下兵马。又昭告天下,为欧阳震天平反雪冤,追封为镇南王。自此并肩王的威名震于天下,而京城百姓更对其崇敬爱代,尊若天神。如今欧阳英伟亦凭真材实学大受朝廷重用,官封二品忠勇将军。欧阳家光宗耀祖,盛极一时。那并肩王府第坐落在禁城以东,占了整整一条街。欧阳英伟虽已官居二品将军,仍与长兄同住,共同侍奉老母,只在王府正门一侧,另开了一扇门楣,题为“忠勇将军府第”。欧阳英悍十九岁得皇帝赐婚,平乱封王之后,数年间又立了两房偏妃纳了数名小妾。欧阳英悍天性冷峻,对一众妻妾平等对待,从不曾对哪一个特别宠幸疼爱过,只这平阳郡主,因其端庄娴淑,宽厚仁和,欧阳英悍对其倒十分敬爱。只可惜平阳郡主自幼体弱多病,几年前顽疾发作,留下一儿一女,撒手归西。这几年来并肩王府提亲说媒的踢破了门槛,一众姬妾也是明争暗斗,只可惜欧阳英悍怀念郡主恩义,一直无意再立正妃。如今欧阳英悍膝下已有三子二女,长子欧阳少华及幼女欧阳月华为平阳郡主所遗,两位偏妃周氏、赵氏各生一子,分别取名才华、清华。长女玉华为一姬妾所生。那欧阳英伟也已娶了丞相之女林氏为妻,另有两房妾室,如今也已有一子一女。
这一日欧阳英悍与欧阳英伟两兄弟早朝返家,各自回房。欧阳英悍来到书房换了便衣,便进内室向母亲问安,却听说老太君身上倦怠,到现在尚未起床。忙命人请了太医来看,却也无甚大碍,只是年纪大了精神不济。欧阳英悍原是一名孝子,返回书房,忙命身边几个贴身僮儿之中名换佩儿的,取出前几天由皇宫中送来的一直老山参,送到厨下熬参汤替太君补养身体。那佩儿性情乖巧,善解人意,欧阳英悍身边几个侍仆中,就他与一个名唤环儿的最得信任喜爱。
佩儿取了山参,径往厨房而行。一路穿门过户重重叠叠。王府占地极阔,前边为王府议事厅、会客厅、练武厅等,靠里则为外书房以及欧阳英悍专用的内书房。左侧如今分隔成欧阳英伟的忠勇将军府,右侧隔成几个院子,分别住着老太君、三弟欧阳英杰以及欧阳英悍的几个妻妾。那厨房便紧靠着几个主子的小侧门,方便饭食供应。王府人口众多,厨房也是极大,光这厨房中做事的家人就有二十来口。整个厨房均由一个总管事汪安家的婆娘管理照应。那汪安家的却是个颇有些来历的,原是老太君当年陪嫁大丫头李氏的亲侄女,是以得了这个极有油水的丰厚差事。这汪安家的却也算是个人才,这几年倒也将这个大厨房管理的井井有条,未出过什么大的差错。
却说佩儿进了厨房,那汪安家的老远看见,认得是王爷身边最得宠的小厮,平素少有机会巴结,忙迎了上来,满脸堆笑说道:“佩哥儿,你有什么事情,叫其它人来吩咐一声就是,怎敢劳动你亲自来这地方!”佩儿笑道:“原是王爷吩咐我来的!”汪安家的忙亲自端了凳子给他坐,笑道:“佩哥儿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件事要求你帮忙呢!”佩儿约略也猜到她要说的是什么事,便在椅上坐下了,笑道:“什么事让婶子这般瞧得起我?”汪安家的压低了嗓门,道:“我也是听人家说,你们院里前儿有个哥儿犯了事,才被撵出去了,如今正有个空缺,我们家的大小子你也瞧见过的,今年才刚十五岁,倒也伶俐懂事,模样也还过得去,若是佩哥儿肯帮忙,调了他进去补缺,我跟我们当家的都承你的情!”一边说着,忙递了一杯茶上去,佩儿一笑,接过茶呷了一口,方道:“婶子你可太看得起我了,我不过在王爷跟前跑跑腿递个茶水的,其它诸事管不着,如何能做得这个主?婶子这事该当去求林大管家才对,再不,请李奶奶出来说句话岂不更省事?”原来佩儿口里说的“李奶奶”正是老太君陪嫁大丫头、汪安家的亲姑姑。
汪安家的忙笑道:“佩哥儿这话可是推托话了,谁不知道王爷身边的几个哥儿,就只你佩哥儿最得信任了,连那环儿,虽比你入府为早,在王爷身边的时间也久,也比不上你更受王爷重用,这事儿佩哥儿你若肯帮忙,只要开个口去跟林大管家说一声,没有不成的,虽然我姑姑也还有这个面子,可是我也不好诸事都去求她老人家,况且这一进去,还得求佩哥儿诸事提点照应,所以我索性一事不烦二主,都着落在佩哥儿身上多多帮忙了!”一边说着,便偷偷将一直碧玉指环塞到佩儿手上。
佩儿心上得意,笑道:“婶子即瞧得起我,我就试试看吧,办不办得成我可不敢保证!”一边说着就将指环收到兜里,汪安家的笑道:“只要佩哥儿肯帮忙,一定成的!”佩儿一笑,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取出老山参交给汪安家的,又细细的嘱咐了几句,汪安家的连连答应了,这才告辞。
汪安家的送佩儿穿过厨房天井,只见天井中几个小厮正在劈柴,其中一个不住拿眼偷偷向佩儿窥视,眼光中尽是艳羡敬慕之色,佩儿回头一瞧,那小厮忙低了头继续劈柴。佩儿见他衣着破烂,灰头土脸,不由得起了卑视厌恶之意,却也没放在心上,从鼻孔中冷哼道:“婶子,你这儿的人好没规矩,都是这样死盯着人看的么?”说完冷笑一声,也就走了。
那汪安家的回来,却是不依不饶,劈手就给了那小厮一个耳光,骂道:“小娘养的东西,凭你也配偷看佩哥儿?怎么?好羡慕是不是?我告诉你,就凭你这副德性,别说这辈子,就是下辈子,也混不到佩哥儿这样!小娘养的,尽给我丢人!”
那小厮被她重重一耳光打在脸上,,又接着一顿臭骂,泪花在眼中滚来滚去,却强忍着不敢落下来,他又不懂得求饶赔罪,只低了头拿着斧头不住劈柴。汪安家的愈发来气,又骂道:“小王八蛋!还挺不服气的是不是?好!我就不信治不下你!你们几个都去干别的活去,这堆柴火留给他一个人劈,不劈完休想吃晚饭!”几个小厮一听,心里虽十分同情,却也只得丢下了斧头。汪安家的又骂了两句,方进了厨房。
那小厮生的本来不甚壮实,加上年纪幼小,进府又才三个月,从前在家娇生惯养的,并没干过什么粗重活计,如今在这厨房里吃苦受累、挨打挨骂的,心里如何不苦?待汪安家的一走开,不由得泪水涌了出来,又不敢哭出声,一边低低地呜咽,一边还不敢停下手上的活儿。
也不知劈了多久,腰也酸了,腿也软了,膀子疼得抬不起来,手上磨起的水泡又破了,更钻心的疼!看看木柴,仍有好大一堆,不由得愈发的伤心难过,又哭一回。正默默垂泪,忽听有人报道:“王爷来了!”
合厨房的人一听,都慌了手脚,忙丢了手边的活计,由汪安家的领着,赶忙的迎了出来。各人虽然身在王府,却是少有机会能看见王爷,此时都不免有些兴奋也有些胆战心惊的,便不待汪安儿家的吩咐,齐的跪伏在地上,同声叩头道:“奴才们给王爷请安!”
只有那小厮一人,正自伤心垂泪,竟未反应过来,怔怔的抬脸来看,顿时又惊又喜!泪眼朦胧中只见前边一位锦衣小厮引路,正是才见过的佩儿,中间一位又高又壮的青年汉子,认得正是并肩王爷欧阳英悍!身边另随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僮仆,同佩儿穿戴打扮相仿佛,亦是颈中挂着宝珠,腰上佩着美玉,只佩儿生得秀美可人,他却是清俊挺拔,颇觉英气勃勃——这个小厮自然就是王爷身边另一个得宠的僮仆环儿了。
欧阳英悍见众人均跪伏在地,偏有一个小厮卓然孤立,这情景似在何处见过的,心中微感诧异,不免向那小厮细细的看了两眼。却见那小厮衣衫破旧,脸上手上均被灶灰糊得乌黑,两道泪痕冲过面颊,却露出两道白净细致的肌肤,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盈满了水雾,显得又是可怜又是可疼。两个人眼光一碰,那小厮小嘴微张,脸上尚挂泪痕,那一双晶莹水亮的大眼睛中却分明透出又惊又喜之气。欧阳英悍心中微微一震,随即转回了头不去理会他。
环儿喝道:“兀那奴才!恁的无礼!王爷在此,还不跪下磕头!”那小厮猛地回过神来,忙低了头“卟嗵”跪伏下去。
欧阳英悍摆了摆手,说道:“罢了,都各自忙去吧!”汪安家的向前赔笑道:“王爷,这小鬼刚进府未久,不知礼数,冲撞了王爷,回头一定狠狠责罚他!”欧阳英悍道:“也就罢了!”佩儿忙道:“婶子,参汤炖的咋样了,王爷要亲自给老太君送过去呢!”
汪安家的忙道:“已炖好了,正准备差人送过去呢!王爷稍坐,我这就进去端出来!”忙端了一把太师椅出来,用白布擦拭干净,请王爷坐下了,这才进去端了参汤出来。
欧阳英悍揭开盖子,看了一看又嗅了一嗅,,点了点头,道:“以后每日照这样炖一壶给太君送过去!”汪安家的躬身领命。欧阳英悍便命佩儿端了汤壶,一群小厮拥着出了厨房。
送了王爷回来,汪安家的瞅着那劈柴小厮牙痒痒的,当时却不发作,留待日后慢慢整治。
这个劈柴小厮,正是千方百计才得进到王府的苏家六小子苏晓明!
当日徐仲英许仲强兄弟托了王府亲兵头目秦老三,秦老三原沾不上府内事情的边,于是又去求王府内一个小管事名叫汪安的帮忙。那汪安原有些下流脾气,只因老婆管得严了,不太敢明目张胆在外胡混。当日秦老三将苏晓明带到汪安面前,汪安一见苏晓明容颜清俊,体格秀雅,便满口答应帮忙,当时就安排在身边当了小跟班。苏晓明入得王府,弃原姓不用,该叫明哥儿。
那明哥儿初进王府,也没什么事安排他做,每日只是跟着汪安,虽然无趣,倒也十分轻闲。谁知进府半个多月,就在腊月二十三的晚上,汪安趁着酒兴,将明哥儿逼进房里,威逼利诱,强要施暴。那明哥儿原是有些傲骨的,况且他千方百计入得王府,本来另有一番心事,如何肯从了汪安这样一个下三滥的人物?因此拼命挣扎,宁死不从。正纠缠不清之间,被汪安婆娘闯了进来看见,顿时大发雌威,汪安能做到王府管事,原是靠了他婆娘的裙带关系,被他婆娘夹头夹脑地打了几巴掌,抱头鼠窜出去。那婆娘边将气尽都洒在明哥儿身上,将他按在床上一顿好打。明哥儿虽是男儿,一来不敢还手,二来那婆娘又肥又壮,本来不比个男人的力气稍差,直打得明哥儿一身青紫。那婆娘尚不解气,第二日就将明哥儿调到她管的厨房,每日粗活重活慢慢折磨。明哥儿被她折磨得愈发胆小起来,每日里只是埋头做事,话不敢说一句,气不敢啃一声,他虽然幼稚天真,这些日子经得事多了,也知自己这副俊俏相貌最是招人忌恨的根子,因此每天都把自己打扮得灰头土脸的,时间久了,倒被人取了个外号叫“灶马子”。即便如此,仍然时常的挨打受气,有苦无处诉,有泪不敢流,这几个月来,当真苦捱苦熬,度日如年。
他从前原以为进了王府就能时常地看见王爷,不想王府居然这么大,进来几个月,别说见王爷的面儿了,就算想多听一些王爷的信息也不可得,皆因府里的人对王爷敬畏之极,谁也不敢背后谈论。经了这几个月的折磨,初进府时的雄心壮志早已经所剩无几,如今只要能早日跳出这个苦坑,他也就心满意足。
不料今日竟又见到了王爷!他心中对王爷身边的几个僮儿真是艳羡之极,同时更生了自卑自贱之心,再不敢有痴心妄想。虽然王爷瞅了他两眼,想来也只是惊诧怎么王府中居然还有他这样一个污秽肮脏不知礼的东西,他现在真是后悔死了不该将自己打扮得灰头土脸的,早知王爷会来,就算被汪安家的打死,也该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如今这副肮脏邋遢的模样落到了王爷眼里,以后恐怕更别想再有出头之日。再有那汪安家的平日无事也要生事的,今儿冲撞了王爷,大大丢了她的脸面,以后更不知怎生折磨,想想干脆一头碰死算了,可是一来怕痛,二来也舍不得父母兄姊。
他心里愁肠百结,思来想去,手上的活计却半点不敢停顿。他在家里几曾劈过柴了?何况还是这么大的一堆!只累得头晕眼花,支撑不住,一直劈到天快黑,仍未劈完。幸亏厨房打杂的小厮中有一个名叫小吉的同他十分要好,眼瞅着汪安家的吃过晚饭串门子去了,忙悄悄过来帮忙。小吉生的可比他壮实多了,干起活来也麻利,两个人好不容易将一堆柴火劈完,月亮都升起来了。还好厨房中另一个姓姜的大娘心地极好,偷偷替他留了些饭菜,于是草草吃了,洗了手脸,换了身干净衣衫,便躺在灶下打的地铺上去睡。
他身上又累又疼如要散了架一般,偏偏心里却是思潮起伏半点睡意也没有,在铺上翻来覆去。他身边的小吉被他折腾得亦无法入睡,埋怨道:“明哥儿,你干嘛呢?快睡吧,明儿还要起早干活呢!”明哥儿道:“我睡不着!”小吉叹道:“一定又在胡思乱想了!”明哥儿道:“我在想……小吉,我这个人是不是很惹人嫌?为什么总是会招人骂呢?”小吉翻身过来,道:“谁说你惹人嫌了?就因你模样生的太俊,汪婆子那头肥母猪心里忌恨,所以才会天天找你麻烦!”明哥儿道:“我生得很俊吗?我瞧……王爷身边的那两个哥哥,那才真叫俊呢!”小吉道:“你是说佩哥儿环哥儿两个人?谁又能跟他们两个比了?若不是他们两个生得比别个都俊,又怎能在王爷身边服侍?”明哥儿说那话,原是有些试探的意思,如今听小吉这般一说,心中愈发自卑起来,更觉自己同佩儿环儿相比只是天渊之别,便愈发心灰意冷,呆呆的张眼望着黑暗处不说话,小吉又道:“快别多想了,赶紧睡吧!”
明哥儿又胡思乱想一阵,终于也睡着了,却做了一夜的恶梦。第二日一早起来,心中尤抱着一丝希望,暗想人家都说做梦是反的,说不定今日反有好事发生。便穿了一身素净衣服,脸面也梳洗得干干净净,只望今日能够再见王爷一面,若仍不能得王爷赏识,从此也就死了这份痴心。
谁知王爷没来,却招得汪安家的心里不舒坦起来,指着他骂道:“瞧你今儿打扮得多光鲜啊!怎么,昨个儿见着王爷一面,今儿便指望着王爷能够再来,也好在王爷面前露露脸?我告诉你吧,小娘养的东西!就凭你这模样,这辈子也休想得王爷赏识!你瞧瞧人家环儿佩儿,你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一辈子都是打杂做苦力的命,想出头儿,下下辈子吧!”
明哥儿被她瞧破心事,又得一阵抢白,又羞又气又是伤心,低了头只不说话。正骂着,不想一个美貌清贵的大丫头领着一个小丫头进来,笑道:“嫂子,又在教训人呢!”
汪安家的一见,忙满脸堆笑的迎了上去,道:“是翠儿姑娘啊!你怎么有空到这里来?快快请坐!”忙端了个椅子过去,自有小丫头用手绢抹拭一遍,那丫头方才坐下,拢了拢头发,笑道:“昨儿王爷亲自送了一壶老参汤给太君,太君喝了觉着心里舒坦了许多,王爷说是已经吩咐了你们每日炖一壶送过去,我特意过来看看炖上了没有,老人家年纪大了,不比从前牙好的时候,须得早早的炖上炖烂些才好!”汪安家的赔笑道:“昨儿王爷派人送参过来的时候已近午时,所以炖的时间略短了些,今儿一早已让人炖上了,只昨儿是用乌鸡炖的,我想着该当每日给太君换换口味,所以今日用的鹌鹑,姑娘若是不放心,进里边看看就知道了!”那丫头笑道:“我原知嫂子做事最是用心稳妥的了,全是我自己没事瞎操心,生怕出了差错!”汪安家的笑道:“如今太君年纪大了,大伙儿原该更加用心服侍才对,也亏了有姑娘这样一个细心人在身边呢!难怪连我姑姑每次提起姑娘来,也是赞不绝口呢!”那丫头一笑,一转脸却看见了垂首站在一旁一直未敢吭气的明哥儿,细细一瞅,脱口道:“怎么是你?”
汪安家的吃了一惊,忙问:“姑娘认得他?”那丫头冷笑道:“我怎么不认识他?他是我家的好邻居呢!他本事可大着呢!同我家里人又是闹架又是打官司的,把我老爹爹都气病了半个多月,嫂子,他什么时候钻进府里来的?怎么到你这儿做事来了?那你可得防着些!”汪安家的听翠儿这样一说,顿时来了劲,道:“这小王八蛋确实气死人!来我这儿两个多月,天天给我惹事。这不,昨个儿王爷过来,又冲撞了王爷!我今儿正想好好的整治他呢,他倒打扮得鲜鲜亮亮的,预备着等王爷再来,好在王爷面前露露脸,一心指望着攀高枝儿呢!”翠儿小嘴一翘,冷笑道:“凭他也配!”汪安家的道: “我原说他不配的,就凭他这模样,别说在王爷身边服侍了,就给王爷身边的几个哥儿提鞋,也还嫌太蠢!”翠儿一笑,转过了脸,道:“嫂子,你忙你的,我这就进去了,一会儿太君不见我,又该到处找了!”顿了一顿,又道:“王爷今儿是不会来的了,才刚皇宫里传话出来,请王爷进宫赴宴,参汤炖好之后,嫂子你直接派人送进来吧!”汪安家的忙答应了,起身送她出去。
转身回来,看着明哥儿素净俊俏的模样,越看心里越不舒坦,左右瞅瞅,端起半缸潲水兜头向着明哥儿一泼,明哥儿不敢躲让,顿时一个激灵,浑身已被泼得酸酸臭臭粘粘腻腻的。正是三月天气,天儿还凉,忍不住一股劲儿的打起寒战来,还站着一动也不敢动!
汪安家的指着他骂道:“我叫你扮漂亮,!我叫你想攀高枝!告诉你,你这辈子都休想翻出老娘的手掌心!后边的厕所也满了,我瞧你这模样儿也就跟条蛆虫差不多,马上给我掏粪去,不把那一池子粪掏净,休想吃中饭!”
明哥儿满腹委屈,却既不敢吭气,更不敢回嘴,含着满眼的泪,去到后边捡了身干衣服换上,拿了粪桶走去厕所掏粪。
到了厕所后边,眼瞅着四下里无人,忍不住放声大哭,至此万念俱灰,若眼前的不是一池臭粪,而是一汪清水,就想一头栽下去,就此一了百了。
他人小力弱,何曾挑过粪了,那两个粪桶又大,若是装得满了,他连腰都站不直,只得装上半桶慢慢挑。挑到中午,直累得精疲力竭,粪池中仍有小半池的粪。小吉偷偷给他送了两个馒头过来,一来伤心,二来浑身上下臭烘烘的,却哪里吃得下?好不容易跌跌绊绊挣命一样,将一池粪淘尽,已到了后半晌。汪安家的见他这么久才掏完,又骂了他一顿。明哥儿默不吭声,将身上满溅上粪水的脏衣服换了,仍将上午被泼上潲水如今虽然快干却仍然酸酸臭臭的衫子穿上,用灶灰抹黑了手脸,,蹲到院子里去洗留给他的一大盆碗碟。
谁知今儿实在是累得很了,又没吃中饭,加上昨儿晚本来睡得晚,又一夜做恶梦没睡安生,这时候神困体乏上来,一个精神恍惚,“咣当”一声,一只碗滑掉在地上,破成两半!汪安家的听见,赶将出来,劈脸就是一个大嘴巴,骂道:“小娘养的东西!洗个碗你也会弄打!你心里很不服气故意打了给我看的是不是?你今儿晚上也别指望吃饭了,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告诉你!你这条贱命还不及这只碗值钱呢!”
明哥儿呆呆的,从前每逢挨打受气,他嘴上不出声,心里却总是在想:但有出头之日,定必报仇雪恨!此时却连这个念头都没有了,眼泪也流不出来,只木然的继续洗碗,任由得她骂!
汪安家的见他既不哭泣更不讨饶,愈加有气,正要再骂,不提防佩儿进来,笑道:“怎么啦?什么事值得婶子生这么大的气?”汪安家的一见是他,顿时转怒为笑,忙迎了上去,笑道:“佩哥儿,你看这小鬼气不气人,昨儿冲撞了王爷,我还没来得及教训他呢!今儿让他洗个碗,他居然打起了瞌睡,连碗都弄打了,不教训他真是不行!”
佩儿斜目瞅了明哥儿一眼,翘了翘嘴,正要说话,汪安家的抢着道:“佩哥儿,我求你的事怎么样了?”佩儿一笑,道:“我已经跟林大管家说过了,你等他消息吧!”汪安家的大喜,赶紧地端了椅子请佩儿坐下,又亲自泡了茶奉上,免不了一阵千恩万谢,又道:“日后进去了,还请佩哥儿多指点照应!”
佩儿一笑,呷了口茶,道:“我这次是有事过来的,这会儿王爷正等着我回话呢!”汪安家的一听,忙道:“你看看我,只顾着唠叨,倒将正事耽搁了,今儿给太君炖的参汤,我已差人直接送进去了,不知佩哥儿是不是为这件事来的?”佩儿笑道:“倒不是为这事!”一边说着,向着仍蹲在地上低头洗碗的明哥儿斜目一瞅,问道:“昨儿王爷过来,有一个不知礼的东西干站着不知道磕头的,是这一个吧?王爷命我带他进去问话呢!”汪安家的一听,忙道:“不知王爷要问他什么话?这小王八蛋又懒又脏,又粗鲁不知礼的,只怕进去了惹王爷生气!”佩儿冷笑道:“凭他再粗鲁不知礼,还怕王爷治不下他来么?你快带进去换件衣服出来,他身上好臭!手脸就不用洗了,想来也是个讨人嫌的相,不洗也罢!”汪安家的道:“他身上天生的就有狐臭,上午又挑了半日的大粪,换了衣服也还是臭!”一边说着,忙对明哥儿喝道:“不知礼的东西!佩哥儿的话没听见?还不进去换衣服去!”
那明哥儿早将佩儿的话尽都听在耳里,虽已经万念俱灰,却仍不免怦然心动,心底里重又有了些许指望,便站起身进去换衣服。
佩儿皱了皱眉,道:“他上午挑了半日大粪,你还让他洗碗,却让我们晚上怎么吃得下饭!”汪安家的赔笑道:“我已让他洗了好几回手的,况且他洗的全是下边粗使杂役的饭碗,主子们以及你们这些哥儿管家们的碗,都是另有人洗的,从来不曾让他洗过,我嫌他洗不尽!”佩儿仔细一瞅,见明哥儿洗的果然都是些粗瓷大碗,与自己平日所用细瓷小碗格外不同,这才放心。
想了一想,又道:“婶子你进去催催,我也来的久了,怕王爷等呢!别要他在里边磨磨蹭蹭的,这一进去,死活不知,不用梳洗打扮了!”原来今日王爷从皇宫赴宴回来,忽而想起昨儿见过的那个劈柴小厮,虽然脸面又黑又脏,看那双大眼睛却似在何处见过的,便命人找他进去问话。谁知佩儿却留上了心,原来自前儿王爷身边一个叫侍剑的书童被撵出府,不知有多少人盯着这个空缺,那佩儿生怕再进去一个俊俏伶俐的,分担了王爷的信任,因此每每留心,这时听王爷特别提起,便又多了一层防备,抢着讨了差事亲来,要怎么想个法子让明哥儿以最肮脏邋遢的样子出现,好使王爷一见生厌!
那汪安家的也已想到了这一层,赶着追进去。原来明哥儿统共就只有两套衣服,现在全都是脏的,幸亏小吉听说,忙悄悄跟进来,将自己留着的一套半新的衣服翻出来给他。正想穿在身上,汪安家的追进来,翻出一件打满补丁的脏旧衣服,冷笑道:“穿这一件就行!再打扮,乌鸡也成不了凤凰!你这张脏脸不洗也罢,反正也是一幅讨人嫌的样儿,赶着回来还有事等着你做呢!这一进去,王爷问起话来你可得给我当心着点儿回答,否则即使王爷饶了你不死,我也会慢慢整死你!”一边说着,抓起一把灶灰又往明哥儿脸上身上涂抹。明哥儿心中对她实是恨到了极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此一进去,若有个出头的指望,今后必保此仇!否则便一头碰死,再不要回来受此无穷无尽的折磨羞辱!
一会儿出来,佩尔见他换了一身灰土布衣服,衣服上还打了几个补丁,再加上满脸满手的黑灰,愈发寒呛落魄,比先前更不如了。便冷冷一笑,道:“就这样儿了,快走吧!”说着当先便行,明哥儿忙快步跟上。将出厨房院门,明哥儿忍不住回头一望,只见汪安家的正恶狠狠的瞅着他,明哥儿瞬时间心意更坚:若要再回来此处,宁愿一死!
当下低着头紧跟在佩儿后面,一声大气也不敢出,一路穿门过户,将近内书房,迎面一个小厮过来,道:“佩儿你怎么去得这么久?刚才爷还问呢!”佩儿答应一声,站住了脚,低声对紧随其后的明哥儿道:“进了这儿可不比你在厨房,诸事给我小心着点儿,到了王爷跟前,只管跪伏在地上,不准抬头到处乱瞅乱看,王爷问你话时,可要想想清楚了再回答,若说错了话,尽有你的好看!”明哥儿听他说得慎重,兼且语气不善,吓得打了一个突,忙点头应了一声。
佩儿冷冷哼了一声,率先进去。明哥儿牢牢低着头,不敢向四周张望,迈过了一道雕刻着细致花纹的门槛,但见一路上铺着平整青石,行得一阵,又迈过了一道雕刻得愈发精美的红木门槛,佩儿便站住了脚,弯腰垂首回道:“小的回爷的话!”就听一个浑厚冷淡的声音说道:“嗯!怎么去了这么久?”
明哥儿低头随在佩儿身后,将这句话听在耳里,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仍是如同一声炸雷在耳边突然响起,顿时便想抬头来看,却终以硬生生的忍住,“卟嗵”一声跪倒在地,叩头道:“小的给王爷请安!”
那并肩王欧阳英悍此时正坐在书桌边,手上拿着皇上才赐给他的一只镂空雕琢、玉质上乘的九龙抱珠白玉球把玩,那玉球雕琢工艺精妙奇绝、巧夺天工。欧阳英悍性子冷淡,本不好金玉玩物,唯独对这件宝物十分喜爱。环儿及另一个名唤雨石的小厮站着伺候,听见明哥儿声音清柔甜脆,十分好听,抬头一望,却见他浑身灰不溜秋的,两只手也糊得乌黑,只因跪伏在地上,看不见脸面如何。
欧阳英悍皱了皱眉,道:“怎么这么脏?也不让他洗洗换身衣服再进来!” 佩儿赔笑道:“小的原想让他洗一洗的,又怕爷等的心急,况且汪婶子说他整日里烧火添柴,这手脸原是被烟火熏黑的,只怕也洗不净,所以就只让他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服就过来了!”雨石嗅了嗅鼻子,道:“他身上好臭!”佩儿道:“听汪婶子说,他天生的狐臭,洗也洗不净!”环儿也嗅了嗅鼻子,笑道:“真是臭,可闻着却不象人身上的狐臭!”
明哥儿跪伏在地上,知道今日若错过机会,此生要想再能到王爷身边来,更是千难万难,拼着承受重责,壮起胆子道:“小的身上并无狐臭,只因上午挑了一上午的大粪,尚未来得及清洗!”雨石掩了鼻子,笑道:“怪道正臭呢!可不脏了屋子,快打出去!”佩儿忙也笑道: “早知他上午才挑过大粪,就不能领他进来,!这个汪婶子,也不跟我说清白!小的这就领他出去吧,免得熏着了爷!”
一边说着,就要喝骂明哥儿出去,欧阳英悍瞅了他一眼,道:“先是干什么的?”佩儿赶忙跪下,叩头道:“是小的疏忽没问清楚,以后再不敢这样了!”欧阳英悍冷哼一声,转脸对环儿说道:“你领他出去洗一洗,换身衣服再进来!”一边说着,起身将九龙白玉球小心放好在靠墙的一派古董架上。
环儿忙答应了,明哥儿又磕了一个头,这才随环儿退出。雨石等几个小厮,忙大开门户,又在屋子里多点了两柱檀香,驱一驱明哥儿留下的异味。
明哥儿随环儿出到门外,略抬头向四周张望一下,但见耀眼生辉,处处画梁雕栋,金碧辉煌。心中一阵慌乱,忙又低了头,随环儿进了一间小房。环儿命他稍待,自己走了出去,一会儿工夫,引着两个小厮,抬了一大桶温水进来,另有皂角毛巾等物。环儿手上另捧了一套衣衫,道:“我瞧你身材比我略矮,这些是我前两年的旧衣服,你洗好后先将就换上,待会儿我再来领你去见王爷!”言毕,领着小厮出去,替他掩上了门。
五
明哥儿心慌意乱,脱了衣衫跳进木桶,用皂角将浑身上下好好搓洗干净。那皂角泛着桂花香气,与在家用的格外不同。洗毕,穿好衣衫,将半湿未干的头发绾在头顶,扎了个髻儿,对镜一照,不觉一呆,但见镜中人一身半新不旧的青绸衫子,面皮细嫩,眉目精致,亦是一个俊俏风流的人才。
正瞅着镜中的影子发呆,忽然环儿推门进来,道:“洗好了吧?”明哥儿忙道:“是!”环儿向他上下一打量,点一点头,道:“你生得倒俊!你从前见过王爷是不是?”明哥儿低了头轻声道:“是!我有一次差点儿被马车撞上,是王爷救的!”便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环儿点了点头,道:“怪道王爷昨儿从厨房一回来,就说好象在哪儿见过你的,所以今儿叫你进来问话。你这双大眼睛,的确让人一见难忘!”
明哥儿红了脸忸怩无语。环儿又向他瞅了两眼,见他左脸上红红的一块似是挨过打的,便想了一想,拉他在一张长椅上坐下,道:“你叫什么名字?”明哥儿道:“我叫明哥儿,是当初进府的时候管家大爷取的名。”环儿点了点头,道:“明儿,我有句话得跟你交代一声!”明哥儿忙道:“哥哥有话请讲!”环儿道:“你既跟王爷有这段渊源,生得又俊,说不定会留你在书房里用,我猜想你在厨房里一定受了很多委屈,不过你要知道,那厨房管事汪婆子的亲姑姑是太君当年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大丫头,一辈子伺候太君的,她原有一个闺女,可惜早死了,如今便将这个侄女当成亲闺女一般。合府里包括王爷都对她极敬重的,所以将厨房交给了她侄女管。你虽在厨房受了些委屈,恐怕也只能忍了,待会儿进去,王爷若问你话,你定要酌量着回答,否则得罪了人,连王爷也不喜欢!”
明哥儿听他细细嘱咐,显见是真心实意为自己好,他这几个月苦受折磨,极易触景生情的,此时心中感激,不由得眼圈便红了,忙吸了吸鼻子,道:“多谢哥哥指点!”
正说着,雨石闯了进来,道:“怎么磨磨蹭蹭这么久,还没洗好吗?”环儿道:“你怎么出来了?谁在王爷跟前?”雨石道:“有青茗佩儿两个在那儿呢!人家两个多会伺候人吧,哪里还用得上我?正好偷空出来瞧瞧刚才那个脏东西到底生得啥模样!”
一边说着,向着明哥儿一望,明哥儿也正抬眼瞅他,雨石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方道:“这就是刚才那个脏娃儿?生得怪俊的,尤其这双眼睛又大又水灵!就是太瘦了,弱不经风像个娘们儿!”明哥儿红着脸垂首不语。雨石忍不住也在长椅上坐下,凑到他跟前细细一瞅,叹道:“完全还是个孩子样儿,又瘦又小的,汪婆子居然忍心让你去挑大粪,真是个可恶之极的恶婆娘!”明哥儿听他替自己抱不平,不觉起了知遇之感,不由得眼眶中又热了起来,抬眼瞅着他,道:“多谢哥哥!”雨石见他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溢满了水雾,可怜兮兮的瞅着自己,心中一跳,跳起身来摇着手笑道:“你快别这样看我,你这双眼睛会勾人的,比个美貌娘们儿还厉害,我可受不了!”明哥儿红了脸,忙又低头。
环儿笑骂道:“你这个下流东西!他才刚来,跟你又不熟,你就跟他开这种玩笑!”雨石嘻嘻一笑,复又坐下,笑道:“我说的是心里话,哪里下流了?这小兄弟生的真俊,就是太瘦了,只要稍微胖一些,更不知道漂亮成什么样子!——哎!生的太俊了不是好事,只怕早晚也是个难逃佩儿毒手的!”明哥儿心中一惊,抬头瞅了他一眼,环儿皱眉道:“雨石你胡说什么?这些话让人听去,又想找麻烦了是不是?”雨石撇撇嘴,道:“我哪里胡说了?方才在书房里,他就拼命挤兑这个兄弟,生怕他在王爷面前露了脸,你又不是没看见!况且侍书前儿被撵出去,又犯了什么大不了的错了?还不是因为生得俊些,性子又乖巧,比他佩儿一点儿不差的,所以从一进来就成了佩儿的眼中钉!生怕他多得了王爷信任,千方百计地挑眼找刺,这次终于逮住了个把柄——不就打碎了个花瓶吗?恐怕还是被陷害的!连王爷也并没有怎么要追究的意思,就是他不依不饶一个劲儿的挑灯拨火,非要撵了出去他才心满意足!环哥儿若不是进府比他早,更得王爷信任些,只怕也早就遭了陷害!我就是瞧不惯他那副德性,扒高踩低的,在王爷面前温顺得像绵羊,一心一意讨王爷专宠,幸亏咱们王爷不像那边的三爷,否则他早就洗净了屁股等王爷用了!”环儿听他越说越难听,站起来喝道:“快打嘴!越发说的不像话了,这话若被人听见,大家斗气不说,传到爷耳里,你有几条命都丢了!再说,怎么把三爷也牵连出来了,三爷的事情也是你能议论的?被三奶奶知道,你想死都死不了!”雨石笑嘻嘻的道:“我才不怕呢,三爷那点儿事谁不知道呢?偏是我就说不得了?不说就不说!我只看这个小兄弟是个天真不懂事的,所以提醒提醒,免得以后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他口里说不怕,心里毕竟有些后悔说的太过,便冲着环儿伸舌头一笑。环儿无奈得瞪他一眼。
原来明哥儿天生的性情怪异,他千方百计进来王府,原是存着一番痴心妄想的,此时听了雨石关于“王爷不像三爷”的一番话,虽未说的太明白,他也隐隐猜得到是什么意思,这倒像是说他的一样,顿时满脸发烧,低了头不敢看二人。
雨石没看出他神情不对,又道:“我真是好心提醒你,瞧你这人见人爱的小模样,王爷必定会留你下来伺候的,环哥儿这人是最正直又仗义的,你要多听他指点,就只那个佩儿,你千万要小心提防他些!”明哥儿原本不懂人情世故,况且此时心中有愧,实不知如何接口才好,瞅瞅雨石,又瞅瞅环儿,只好闭口不语。环儿道: “好啦,别再说了,小心吓坏了他!走吧,王爷还等着问话呢!”
明哥儿忙应了,随着环儿出来,进到书房,复又跪伏在地。欧阳英悍瞅着他,道:“抬起脸来!”明哥儿抬起脸向王爷一望,心中一阵慌乱,复又低头。欧阳英悍心上一动,站起身走过去,用靴尖抬起他小下巴,细细一瞅:这张小脸果然曾经见过的,只从前一晃而过未曾留心细看,此时看来,虽然太过瘦削,五官却生得极为精致,尤其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更是晶莹莹水亮亮让人一见难忘。然而从前这一双眼睛大大的定定的瞅着他的时候,眼神中充满了清纯天真、无知好奇甚至还有些热爱仰慕!如今这双眼睛却一直低垂着,偶尔长睫颤动,向他一望,忙又低垂,显得又是惊吓又是惶恐,想来小孩儿家没见过世面,从前不知自己是王爷身份,如今知道了,心中自然恐慌,也是人之常情。
欧阳英悍复在椅上坐下,问道:“叫什么名字?”明哥儿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回道:“小的本家姓苏,进府后管家大爷们说不能再用本姓,所以改叫明哥儿!”欧阳英悍点了点头,又道:“几时进来的?”明哥儿回道:“去年腊月初六,已进来三个月了!”欧阳英悍“嗯”了一声,又问:“今年几岁?”明哥儿回道:“十六。”欧阳英悍微感诧异,道:“你有十六了?实在太过瘦小,瞧这模样,十三四岁罢了,能干得动活么?”明哥儿听他温言相询,忍不住抬头一望,忙又低头,眼睛里边已经有些热热的感觉,悄悄吸吸鼻子,回道:“做的动!小的实在已经十六岁了,上个月才过的十六岁生日!”欧阳英悍瞅着他想了一想,回头对环儿道:“书房里不是正缺个人吗?把他留下来用吧!”
环儿正要应声,佩尔急忙上前,道:“回爷的话,林管家才来通知,说是已经给我们这里分派了一个人手,就是太君屋里李奶奶她娘家外孙,说话就要进来了,碍着李奶奶的面,又不太好推辞,看看……是不是先把这小孩儿分派到别的地方去?”欧阳英悍“哦”了一声,皱了皱眉,又回脸瞅了明哥儿两眼。环儿忙回道:“回爷!其实咱们院里还缺少一个专门养鸟浇花的,看这小孩儿倒也聪明伶俐,干这个活正合适!”欧阳英悍听说,方道:“那就这样吧,爷也乏了!”说着站起身来,一众小厮赶忙掀帘的掀帘,开路的开路,送他到内院门口。里边另有丫头婆子接着,自进内院去了。
这里明哥儿自是对环儿万分感激,两眼瞅着环儿,只不知怎么说话。佩儿过来,斜着眼睛向他上上下下一阵打量,道:“既然王爷恩典,留下你在这儿,以后可要用心些!这里不比你在厨房的时候,行事都有讲究,但凡出了一点差错,都逃不过要受重罚的!”明哥儿忙低头应道:“是!”佩儿又道:“这里也不是你能站的地方,赶紧的出去!青茗!带他出去教他一些规矩!”另一个小厮应声进来,领了明哥儿出去。佩儿转脸为笑,搭住了环儿的肩膀,笑道:“环儿,不用理他们,我们
玩牌去!”环儿微微一笑,也就随他过去偏房。
雨石看着青茗带着明哥儿出去,心上有些不服,正要追出,另一个小厮叫侍剑的一把拉住,低声道:“何苦为了一个新来的下等奴才惹气生呢!”雨石回头冷笑道:“什么下等奴才,大家都一样是伺候人的命,分什么上等下等!你就是个胆小怕事鬼,你怕得罪佩儿,我可不怕!”说得侍剑一阵不自在,勉强笑道:“好好好!你厉害!我不管你,真是不识好人心!”
青茗领着明哥儿出到外边,说道:“以后你就负责给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除虫,这些花都名贵的很,若死了一株,拿你的命也抵不上。再有,每天早些起来给笼子里的鸟儿喂食,别只顾着死蹶在床上睡懒觉。再有,院子里经常打扫打扫!”正说着,雨石出来听见,冷笑道:“扫院子另有人干,才刚佩儿还在教训处处讲规矩呢,不该你扫院子,你若私自扫了,要受罚的!”青茗向来与他不睦,只是力气没他大,武艺没他强,不愿与他相争,便冷笑道:“你什么都知道,你教他!有本事,出了差错你也帮他担着!”便赌气去偏房看人打牌去了。
雨石哪里管他,冷笑两声,回头对明哥儿道:“别理他!这也是佩儿的狗腿子,最会巴高踩低、落井下石的,你今后连他都要提防些!还有那个侍剑,最会明哲保身、谁都不肯得罪的,心肠倒是不坏,你倒不用太理会他!”明哥儿心中感激,连连点头。
正说着,偏房里传出一片吵闹笑骂声,雨石听见,便有些按捺不住,忙回身扯住正走出来的侍剑,笑道:“我不耐烦教他,你来教,我也打牌去!”一边说着,一溜烟跑去偏房。侍剑追着骂道:“自己又没一点耐性,偏喜欢揽事儿,还喜欢背后嚼舌头,真正一个混帐东西!”追了两步,也就罢了,转身回来,向明哥儿笑道: “这人就是这样,做事没多少耐心的!”
明哥儿怯怯的瞅了他一眼,侍剑一笑,拉了拉他手,道:“这些花啊鸟啊你都认识吗?”明哥儿道: “大都不认识!”顿一顿又道:“才刚进三月呢,就开了这么多的花!”侍剑笑起来,便详详细细的教他什么是什么花,怎么护理。屋檐下一溜挂着七八个鸟笼,又教他什么是金丝雀,什么是鹦鹉、八哥之类,怎么喂养等等。
略晚一些,环儿将牌局让与其它人,抽身出来,给明哥儿安排了住处,却是与其它几个跑腿打杂的小厮合住的大通铺,又替他找了几件半新不旧的替换衣服。至此,明哥儿总算脱离苦海,虽离他心眼里所想的相差尚远,毕竟比起从前在厨房时的苦难情景,已是一番好景象!
到了第二日一早,大管家林洪果然带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进来,见过王爷,倒也五官端正,伶俐知礼,就安排在书房里伺候,每月月钱比佩儿环儿略低一等,与雨石、清茗、侍剑相若——这小厮自然就是汪安家的儿子柱儿了。那柱儿自进书房,仗着他姑婆的势力,难免趾高气扬,除佩儿面前还能略听一二外,余人皆不放在眼里。对下边打杂粗使的小奴才们更是动辄谩骂欺辱、甚而拳脚相加,尤其新进来的明哥儿更是他的出气筒。他自胡作非为,旁人瞧在眼里也不相干,头一个先招恼了雨石,一日将他引至背地,狠狠捶了一顿。这几个贴身小厮都是随着王爷练过武功的,只捶的柱儿哀叫连连,又逼着发下毒誓不得说与人知,否则取了小命,这才饶了他。那柱儿倒是个乖人,从此果然收敛了好多,居然中规中矩的起来,生象换了个人似的。只心里对雨石自是怀恨不已,一时却不敢声张,此后更对佩儿俯首帖耳,竟成了佩儿跟前头一个心腹人物。
再说那明哥儿,自从入得书房,真有一步登天之感。虽说论起吃穿用度比之佩儿雨石等几个心腹小厮来不可相提并论,然与从前在厨房时的光景相比起来,已足可算得上是“锦衣玉食”了。就比起他未入府之前在父母身边的时候来,也更能吃饱穿暖。况且每日里除了养花喂鸟,也并没有什么粗活重活干,更比在厨房里有天渊之别。他只因从小被父母管制,极少出门,所以诸事不懂诸礼不晓,然而因天性温良,胆子又小,又在厨房里受了几个月的折磨,所以入得书房来,每日战战兢兢,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行一步路,有活的时候赶紧的干完,没事儿的时候就静静的一个人呆在角落里不敢去招惹人。别人不愿干的事儿叫一声“明哥儿”,他一声不犟赶忙干好,被人瞧不顺眼了打他两下骂他两句,他也逆来顺受不敢还嘴还手。渐渐的佩儿清茗先还经常寻衅挑刺,后来见他这样,也就不再当他是回子事情,如柱儿一般惯爱凌弱欺生的几个奴才,见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也觉没意思,便也不再去理会他。因此在书房里过得俩月,倒也相安无事。那明哥儿至此也死了心,再不敢去想从前的大志向,每日做完了事情,守在背地里等着王爷回来时远远的看上一眼两眼,也就心满意足。
却说偶有一日,欧阳英悍在书房中午休,醒时唤人伺候。可巧这一日侍剑老父亲生病,刚跟王爷请了探亲假,环儿雨石两个又被王爷派去安国侯何侯爷府上办事,柱儿抽空溜去厨房找他妈要好吃的,只佩儿青茗两个守在外屋里。偏偏内院里有人传话出来,说是里边周娘娘着人过来,有几句话要问一问佩儿,佩儿一来怕吵醒了王爷,二来心知这位周娘娘必是日后正娘娘的人选,所以不敢怠慢,赶紧地走出去回话。偏偏青茗又闹起了肚子痛,一时也等不得,赶着去了茅厕。所以王爷连唤几声,竟无人应。
欧阳英悍心中毛躁,只得起身下床,拧着眉出到门口,远远看见一个小厮正在花坛边侍弄花草,便张口骂道:“他*的!耳朵聋了!爷叫了几声没听见?”那小厮正是明哥儿,听见王爷骂,忙丢了手中的活计,赶着过来跪下叩头道:“爷有什么吩咐?”欧阳英悍重重地“哼”了一声,骂道:“那几个都跑哪儿去了?等会儿回来,都打断了腿!还死蹶在哪儿干嘛?还不给爷冲杯茶去!”说着,恨恨不已的进屋去了。
不一会儿,明哥儿提了滚水壶小心翼翼的进来,在茶杯里放上些茶叶,滚水一冲,顿时满屋清香。
欧阳英悍闻着那香气与平时茶香颇有不同,接过茶杯看时,只见杯中水质清绿,却有两三朵雪白绽放的鲜嫩小花衬着一枚枚碧绿的茶叶浮荡在水中,显得分外娇妍动人。
欧阳英悍微感诧异,端起茶杯靠近鼻端一嗅,愈觉清香怡人,再用口略吹一吹微微一呷,更是一股清雅的香气只沁入心脾之间。
欧阳英悍精神一振,回头问道:“这是什么茶?我从前怎么没喝过的?”明哥儿垂首而立,恭恭敬敬的答道:“原是小的每日早起,在院子里采摘带露的花芯,风干后加入茶叶中制成,是小的在家的时候一个好朋友教的法子,这一杯是梨花茶,小的还制作了一些桃花、玫瑰、野菊,只是没有机会孝敬爷。爷若喜欢喝,以后小的每日给爷冲泡几杯!”
欧阳英悍点了点头,一肚子的火气早散了,瞅着明哥儿想了一想,道:“你有这份孝心,很好!你是那个叫明哥儿的吧?过来让爷瞧瞧!”明哥儿回了声“是”,心中乍惊乍喜,慢慢走近,抬头向王爷一望,忙又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