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侍儿传(下部)

冬日暖阳

十六

却说西城门外那一片民居,其中围墙倒塌,房顶通透,最为潦倒破败的就是苏家。大过年的,别人家都张灯结彩,挂红着绿,里外装扮一新,唯苏家一丝动静也无,连年画春联都没贴,夹在一片喜气当中,更显寒呛穷困。

忽然一声孩儿的哭声传出来,叫道:“我要吃年糕!我要新衣裳!为什么别人家都有,我就什么都没有?”哭了两声,有人骂道:“叫你闹!叫你闹!”“啪啪”传出几声拍打声,那孩儿哭得更大声了。

正是大年初二。一早起来,苏老爹苏老娘并苏家二小子苏晓曦二媳妇何氏小孙儿平安,一家五口围坐在一个破火盆边犯愁。原来他们一家因前年那一场打狗的糊涂官司,弄得砸锅卖铁,家徒四壁,还欠了一身的债。如今大过年的,竟没有一文余钱置办年货。今儿是大年初二,女儿女婿们都要回娘家来的,竟不知道怎么待承。女儿女婿至亲骨肉倒还罢了,最怕其它亲戚邻居来拜年,看到家里这样,岂有个不笑话的。

因此一早起来,苏老娘便垂泪不止,何氏也跟着伤心,两个男人闷闷的垂首坐着不语。小平安昨儿看见别的小伙伴都有新衣裳穿新年糕吃,闹着也要,被打了两顿,今儿一早又闹起来,被苏晓曦打了两巴掌,哭得更凶!何氏搂着平安不让他打,泣道:“他小孩儿懂个什么?大过年的,看见别人家的孩子吃的穿的样样都强,唯咱们家什么都没得,他能有个不眼馋的?原是咱们对不起他!生在咱们这样的人家,真是他的命苦!”说着不由得也哭出了声。平安见他妈哭出来,倒吓得一下子闭上了嘴,靠在何氏怀里,仍是抽咽不住。

一家子正悲戚难忍,忽然苏五儿走进来,说道:“怎么冷清清的呢?一点儿年气儿也没得!大过年的,妈也哭,嫂子也哭,哭什么呢?”

原来徐家离得最近,一早就赶过来了。苏家一家人忙都起身,何氏先忍住了泪,进去擦脸倒茶。苏老爹唉声叹气,道:“实在没有一文钱置办东西,过什么年呢?”苏五儿皱起了眉,道:“我年前不是送了几两银子回来给你们置办年货的吗,那些钱呢?”苏晓曦闷闷的道:“你刚送来,就有人来逼债,妈没法子,已拿给人家了。”苏五儿跺脚道:“这是怎么说的?这过的什么年!”说的苏老娘又哭起来。

徐仲英许仲强兄弟随后进来,手上倒大包小包拿着些东西,因许仲强尚未定亲,兄弟俩每凡有事总是一起到苏家来,苏家人知道他们兄弟感情好,也不觉有异。徐仲英忙道:“你吵什么?都这样了,爹娘心里不苦么?你不说劝着些,倒跟着吵!”许仲强忙从怀里摸出些碎银塞到苏晓曦手上,道:“二哥先拿这些钱赶着出去买些东西回来,先撑过了今儿再说!”苏晓曦道:“大初二的,却到哪儿买东西,就有卖,也贵!”一边说,一边嘟嘟哝哝的出去了。

这边苏五儿忙来解劝老娘,道:“大过年的,快别哭了,回头让亲戚们看见笑话!”苏老娘哪里忍得住,哭道:“都穷成这样儿了,由得人笑话去吧!我……我只叨念你那苦命的小弟,大过年的,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这几天冷成这样子,家里虽穷,总还有几件破棉袄顾得住个暖和,他一个儿去给人当奴才,谁会想着帮他添件衣裳呢?他又从来不会照顾自己,只怕这会儿已经冻死饿死了,我们竟都不知道呢!想着当初真不该让他进去,家里再怎么穷,也还有个人疼,在那儿,谁会替他想一想呢?”

说着愈发大哭。苏五儿也哭起来,道:“当初找人让他进王府,也是你们乐意的,这会儿又来埋怨我,早知道,他一辈子呆在家里吃闲饭,我也不管了!”徐仲英忙道:“岳母快别太难过,俗话说宰相家人七品官,更何况是并肩王府里!小明在那里边,绝不至冻着饿着的!”苏老娘哭道:“怎么进去了这么久,一点儿音讯都没有呢?就算不会冻死饿死,挨打受气总是免不了的!”说着仍哭。

正哭着,他家的大女儿大女婿、三女儿三女婿也都带着孩子到了,只四女儿家住得最远没到。苏三姐也是有些气性的,向着门口一指,道:“妈这是咋回事?怎么他范家的围墙都砌到咱们家大门口来了,连人都进不来,也太欺负人了!”何氏忙道:“他们家新近又扩建了一次院子,把大门移到前边去了。人家家里有财有势,他家的那个闺女上个月已正式做了并肩王爷姨太太的,哪一天他们家放了好几挂大鞭,又摆了几桌酒席,风风光光连保长村长都亲去祝贺巴结的,我们家哪儿惹得起他们,只好忍着些吧!”

苏三气道:“当真并肩王府里一只阿猫阿狗也比做人强些!听说前些时候并肩王整顿家风,怎么就没整治整治他们家呢?”苏五儿嘴唇一翘,冷笑道:“再怎么整治,还能整治到他小老婆家里不成?”苏大姐忽道: “小明也进去王府整一年了,不知道怎么样了呢?有信儿回来没有?”说的苏老娘又哭起来。

正气恼伤心,忽然“嗵”的一声,院门被人大力撞开,一家人吓了一跳,正要出去看,苏晓曦连滚带爬地奔进来,结结巴巴的道:“爹!娘!快!快出去!”

苏家一家人已是惊弓之鸟,听他说的紧急,更是人人吃惊不小,都站起来,急问:“又出了什么事儿?”苏晓曦已喜得手舞足蹈,道:“爹!娘!好事儿呢!小明……咱们家的小明回来了!”

苏老娘先是大惊,随又大喜,一把抓住他手,急道:“你说什么?小明……小明在哪儿?”苏五儿忙扶住她妈,问道:“二哥你说清楚些,慢慢说,你看真了没有?”

苏晓曦一面用手擦着脸上的喜泪,一边道:“我怎么没看清楚!才刚我去街上买东西,大初二的,根本就没有几家开张的店子!正转的心焦,看见一辆几匹马拉的大车转过来,富丽堂皇的,前后都有兵爷护卫。我还以为是哪一家的老爷路过呢!赶忙躲到了一边。谁知那马车竟停了下来,一个骑马的少爷走过来,说是他们家的明哥儿要见我。我吓得什么似的,胆战心惊的过去一看,见车上又坐着两位少爷,其中一个打扮得比画儿上还好看,我猛一看见还不敢认,后来他叫了我一声二哥 ,又抱住我哭,我才认出来,真是我们家的六小子!喜得我赶紧的先跑回来报信儿,这会儿马车只怕已到了门口了。爹!娘!小明当真回来了,比对门家的闺女回来的时候还气派些!你们赶快出去迎接!”

刚说到这儿,院门一开,两个服饰鲜明,头顶扎着红缨,腰上挂着宝刀的武官走进来,两旁一站,说道:“并肩王府明哥儿回府上探亲,因马车进不来,请老爷太太出去接一接!”

慌得苏家一家大小忙着整顿衣冠,纷纷涌出!苏老娘丢了苏晓曦,向外奔出两步,脚下一个踉跄,苏五儿忙抢上扶住,跌跌绊绊拖拖拉拉奔了出去。

只见一辆装饰华丽的大马车正在巷子口缓缓停下,引得一群小孩儿围着观看。几个邻居街坊也都探头探脑的观望。一个衣着鲜亮、服饰辉煌的少爷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先跳下了马,掀起车帘,一个同样装扮的少爷从马车上下来,两个人伸手踮脚又从车上另扶下一位少年人来,但见那少年人衣着妆扮竟是合家大小从来不曾见过的:一袭白羽毛织就的鹤氅,微露处里边穿的一身水蓝色的衫裤,头上一顶白狐皮的绒雪帽,狐尾做成围巾环在颈中,长长的白狐毛更衬得他肌肤如玉,眉目如画!

苏老爹苏老娘愣怔怔的,一时间哪里敢忍,直到明哥儿扑到了跟前,“卟”的跪在地上,哭道:“爹!娘!不孝儿回来看你们来了!”苏老娘颤颤的道:“你……真是小明?真是我的儿?”明哥儿大哭道:“真是小明!真是你的儿子!孩儿不孝,一直没回来看爹娘一眼,竟让爹娘连儿子都不认识了!”

把个苏老娘喜得大叫一声:“我的儿!你想得为娘好苦啊!”一把将明哥儿抱进怀里,母子抱头放声大哭。

苏老爹也喜得眼泪直淌,何氏想上前解劝,还没开口,也哭起来。苏大苏三苏五儿三个也哭得止不住,一家大小竟是哭声一片。

侍剑看看哭得不像话,忙上前解劝道:“明哥儿快别哭了,老爷太太也忍着些,才来的时候,王爷特意吩咐我们两个跟来照应,若让明哥儿哭伤了身子,回去王爷必定要骂的!再说,一家子团聚,原该高兴才是,哭什么呢?”

说得苏五儿忙先止了眼泪,忍着也过来解劝,方都逐渐止住了,相互搀扶着进到屋里。徐家兄弟等几个女婿早将马车上的东西都搬进了屋里,满满的码了一大桌子。平安看见一盒点心,伸手去拿,何氏“啪”的将他手打开,小吉忙道:“奶奶让他吃罢,多着呢!”便拿了一盒递到平安手上。倒羞得何氏忙道:“我们这样的人家,怎么敢称奶奶呢?”小吉道:“

你是明哥儿的嫂嫂,自然我们该叫你一声奶奶!”

平安拿了那盒点心,喜滋滋的站到明哥儿面前,甜甜的叫了一声“小叔!”明哥儿将他拉到跟前,见他一身补丁衣服,不由得十分怜惜难过,道:“大过年的,也没给平安换件新衣裳!我倒请人给他做了一身,只不知穿着合不合适,小吉,快拿出来给他穿上试试!”小吉答应了,忙翻出当日请周掌柜多做的一套孩子衣服来,给平安一穿,虽略嫌宽大些,但那上好的料子却是苏家一家人都从来没有穿过的,顿时衬得平安眉清目秀换了个人似的,喜得平安连叫“小叔!”明哥儿又摸出一条碧玉坠子给他挂在颈脖上,平安更是眉花眼笑,当即跑出去跟邻家的孩子们炫耀去了。

明哥儿忙又给姐姐们的几个孩子一人分一盒点心,又给了些铜钱让他们拿去买鞭炮玩,一众小儿也都喜得直叫“小舅!”也都忙着跑出去玩了。

说着话,隔壁的邻居主动送了些木炭过来,赶忙红红的发起一盆子火,屋里才觉得暖和了些。一家子围坐在火盆边,苏五儿埋怨道:“小明怎么你现在混得这般出息了,竟不知道着人带个信儿回来呢?老妈天天想你,不知你是死是活,把眼睛也哭瞎了一只!”

明哥儿吃了一惊,忙道:“妈妈哭坏了眼睛?是哪一只眼睛?”忙凑上去细一看,指着苏老娘左眼道:“是这一只不是?”苏老娘又哭又笑,道:“毕竟是我的亲生儿!”

明哥儿又哭起来,道:“都怪孩儿不孝!可是我才进王府未久,诸事不懂诸事不会吃了多少亏的,虽然后来见着了王爷,得了些好处,也不敢行错一步路,说错一句话,就这样,还有人虎视眈眈等着抓我的错,哪儿还敢着人给家里报信儿呢?”

正说着,苏四姐同着女婿带着孩儿回来,姐弟相见又是一场悲喜。

何氏发愁道:“晓曦这会儿还没将东西买回来,可怎么好?”侍剑忙道:“奶奶不用发愁,这会儿也没个地方买东西!才刚我进来看见,已叫马车赶回王府里拿些东西过来用,那马车跑得快时一两个时辰就可一个来回,中午饭直接从府里大厨房拿一些现成的东西过来做,也快!”

苏五儿道:“这样怕不好吧?”小吉抢着笑道:“有什么不好?厨房管事的姜大娘原是仗着明哥儿才有今日的,从前那一个,就是得罪了我们明哥儿,才被王爷开赶的,这会儿休说跟姜大娘要些柴米油盐,便多要些,她也没有不肯的!王府里上千的人口,拿这点子东西根本没什么要紧,况且来的时候王爷一再吩咐过的,家里缺少什么,尽管叫人回去拿!”

说的苏老娘连赞“托福!”苏老爹对明哥儿道:“王爷这般待你,你更要用心服侍!”苏五儿听见,忽然“卟哧”一笑,忙用袖子掩了口,转头去跟她三姐说话。

明哥儿心上有些风光得意,皱起了眉头向门外一指,道:“妈妈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咱们家的门都快被人堵上了!”苏三气道:“我刚回来,也说这个事来着,他范家太欺负人了,如今小弟也算能在王爷跟前说得上话的了,正该找上他家里理论理论去!”苏老娘忙道:“这点子小事提他做什么?如今他家的闺女在王府里正得势,才封了姨太太的,也算是小明的主子了,这去一闹,小明日后还怎么能在王府里站住脚?只怕王爷也不爱见的了!”

明哥儿一听这话,不由得一扬脖子道:“她给我做主子?凭什么呢?妈妈太将她看大了!”小吉上前冷笑道:“太太说的可是翠儿姑娘?什么新封的姨太太,不过挂了个虚名儿罢了!能得什么势,给咱们明哥儿提鞋也不配!咱们明哥儿在王爷面前说一句话,抵得过她说一千句一万句!上次王府里大加整顿,起因就是他们家同咱们家从前的这场官司!王爷听说明哥儿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心疼得了不得,大发了一场脾气,连从前的府尹大人也是因此遭了发配!王爷对翠儿更是比从前大不爱见,若不是老太君念着她服侍一场,连这姨娘的虚名儿也挂不上了,她竟不知收敛,还敢欺负我们!明哥儿,我这就叫人拆了他家的院墙,看怎么的!”

那明哥儿原是没多大计较的,又正想在父母家人面前显显能耐,便要点头应允,侍剑忙喝道:“小吉你少出馊主意!王爷最恨人仗着他的势子强横霸道的,这回儿正整治呢,你不说收敛着点儿,倒往风头上撞,可不是找死!”小吉不服道:“怕什么!上次砸厨房,事后你听说了也怕得什么似的,结果王爷还不是护着明哥儿?这会子又怕,你也不用动手,我只叫别人做!”说着便要出去喝令四个跟来的亲兵动手。

明哥儿听侍剑说得有理,赶忙出言喝住,不许他动。小吉别别扭扭的道:“难道就这样罢了不成?”明哥儿只拿眼瞅着侍剑。侍剑想了一想,对徐仲英道:“看这位大爷的打扮,该是在衙门里当差的吧,依我的主意,待过了年,写上一张状纸,投到府尹大人处去,请他公断就是!”明哥儿一听,喜道:“这个主意好!”

小吉双手一拍,笑道:“这样更好!那个新上任的府尹见了我们明哥儿屁颠儿屁颠儿的前后巴结,大爷只要提一提明哥儿的名,这场官司准赢!”徐仲英笑道:“真有这么厉害?”明哥儿忙道:“没有的事!还是上次新府尹上任的时候,进府里叩见王爷,王爷因懒得动,就在书房里见了一见,我因是在书房里伺候的,他见了也只跟我打了声招呼而已,并没有说过一句话,你们别听他胡说!”

说着话,车夫已赶了回来,果然拉了一车子的东西。鸡鸭鱼肉、粮米油盐、木柴火炭,竟是样样齐全,足够一家子待足十五六天的客了。车夫还道:“姜嫂子说了,若不够,随时再回去拿!”喜得苏家一家人连道:“足够了!足够了!”

于是几个女人一起动手做起饭菜来,不久便做好了,因屋里太窄,只得就在院里支起一张桌子,请车夫及四个亲兵坐了,徐仲英徐仲强兄弟并大姐夫一同坐下相陪。

其余一家人在堂屋里支起一张大桌子,因坐不下,又在墙角另支了一张小桌,一家人都坐下来,又开了明哥儿带回来的两瓶好酒,先送了一瓶给外边大爷们喝,留一瓶一家人围坐团聚。

侍剑忙拿出随带来的细瓷碗碟来,另给明哥儿装菜装饭,明哥儿道:“我从前比这更苦的日子也过了,哪里讲究这许多!”侍剑忙道:“明哥儿你只当疼我些,王爷特意命我跟着来照应,若有个一差半错,岂有不问我的?况且你是常在王爷身边伺候的,若传了些什么回去,或再传给了爷,我们大家都别活了!”说得明哥儿脸上一热,一家子听着也是大没意思。苏五儿忙笑道:“这位哥儿虑的是,我们穷家小户的,终是有些不干不净,你在王府里什么规矩,就照着规矩做吧,也算是让我们见识见识!只是王府里自然每日都是山珍海味、丰餐美食的,我们自己做的菜粗糙随便,只怕你们三位吃不下!”

小吉忙道:“我跟侍剑没事,什么都能吃!只是明哥儿常常跟着王爷吃饭的,鱼翅熊掌平时也吃了不知多少,就怕他吃不好,我们带了些燕窝来,一会儿帮他另外炖一碗吃就罢了!”

明哥儿也只得听凭他们摆布。苏家一家人见明哥儿吃个饭也有诸多讲究,竟比大家子的少爷还更气派些,都是暗暗替他欢喜,将他男宠的身份竟都撂在了一边,只觉能得并肩王这般大人物如此宠爱,任怎么的也不枉了!只苏老爹苏老娘心里暗暗酸楚,明知爱子今日的这份荣耀,暗地里不知隐藏着多少羞愤耻辱,却也只得忽略了不去想他,终是喜胜于悲!

吃过了饭,四个亲兵与马车夫别过明哥儿先赶回去了。附近邻居早得了信息,初见有兵爷在门前把守,未敢前来打扰。待得亲兵们撤走,方陆陆续续赶来苏家拜年叙话,满满的挤了一屋子人,惊讶、赞叹、艳羡、妒忌的各各不已,都说小六儿出息了,苏家也算熬出头了。就连明哥儿男宠的身份也似成了一件荣耀事,当时嘴上不说,回去不免私下里以此教训儿女,若能像明哥儿那样,休管他是做男宠也好做侍妾也好,只要能巴结上一个大人物,就一生吃穿用度、诸事不愁了。

到了向晚时分,明哥儿叫侍剑趁着关城门之前赶回王府,只留小吉一人伺候。侍剑见屋里太窄,晚上实在没处挤,也只得应允,又不放心,只得亲手将从府里带来的被褥铺好了床,方才告辞离去。

回到王府,王爷问起明哥儿家里情况,侍剑据实禀告,欧阳英悍道:“原来他家里竟困到了这步田地,这个小东西,经傲着不肯跟爷说!”想了一想,也没多说这么,便起身进内院去了。

却说明哥儿送走侍剑,见天还亮着,急着要去探访聂宝宝。一家人苦劝不听,只得由他去。苏五儿终不放心,生怕稍有闪失,王爷怪罪下来一家人担当不起,忙叫徐仲英徐仲强兄弟两个跟着护持照顾。

苏家聂家相距本不甚远,过条街就到了。明哥儿见聂家本来整整齐齐的院墙,因失了修缮,已渐显破败之象,不免心有戚戚之感,便命小吉上前敲门。

正好王玉哥儿此时也在聂家陪着宝宝说话。原来聂宝宝每日只在家做些绣工针线,又要守着伺候傻病着的聂世雄,竟是从来足不出户。前儿过大年,王玉哥儿几个相好的如楚云飞凌鹏等人各自回家同家人团聚过年,剩了他一个孤单单的,便索性从年三十就到聂家来,同宝宝一块看护着聂世雄,安安静静的过个年。

因两人性情特异,素不与人交接,因此连明哥儿回家探亲这件大事,两个人竟然闭门不知。正说着话,宝宝道:“小明进并肩王府也有一年多了,竟不知怎么样了,也没个信儿!”

王玉哥儿笑道:“他一心想当并肩王妃,可这事儿哪有这么容易的,并肩王府中奴仆家人何止上千,他只怕连接近王爷的机会都没有,别说是个男娃儿,就是个美貌娘们儿,也不能轻易讨得王爷欢心!不过有件事倒有些奇怪,上个月并肩王大发威风,将府里一班刁恶奴才狠狠整治了一顿,连府尹大人也因此丢官遭了发配,据说就是王爷身边一个俊俏小厮告的状!我现做的这个行当,见的听的也多了,私下里传说起来,都说并肩王从来不沾这事儿的,以尤三如此容颜风情,听说也曾不该找机会向他大献殷勤而被他当众呵斥过的!不想传说的竟是大有偏差,王爷原来早在屋里养着个男宠的!竟不知这个男宠生得何等美貌、何等性情,把个并肩王爷单宠着他,从来不在外边混的,想想当真是十分的了不起,我竟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宝宝想了一想,道:“会不会……王爷宠爱的这个小孩儿,就是咱们的小明?”王玉哥儿一怔,便笑道:“怎么可能是他?那样一个傻小子,又不会耍心眼,又不会斗心机,又不会讨人好儿,怎能就得并肩王这样大英雄大豪杰的欢心了?绝不可能是他!”宝宝一笑,道:“以并肩王这样的身份地位,讨好他的人还少了?况且他稳稳地做了正多年的并肩王,竟是除了皇上就他最大了,说到耍心眼斗心机,谁还能在他面前耍得了斗得过?像他这样的大英雄大豪杰,见得事儿也多了,恐怕也就只有小明这样干干净净天真清纯的人儿,才能引起他的兴趣儿呢!”王玉哥儿一想,道:“这话说得也有理,那傻小子原是个人见人爱的,莫非真是他?他竟有这样好福份?”

正说到这儿,忽听外边“咚咚”的有人敲门,听人叫道:“聂宝宝在家吗?请开一开门!”听声音年纪好像不大,却不认得是哪一个。

王玉哥儿奇道:“这会子谁会来找你?”宝宝道:“我也奇怪,除了你跟小明,再不会有第三个人来找我,这声音又从来没听见过的!”一边说着,便起身去打开了院门。

只见门外站着两个少年人,其中一个衣着清贵、气度高华,打扮得生像个仙童似的;另一个也是穿金戴玉,服饰辉煌。

宝宝方一楞,明哥儿早一把攥住了他手,喜道:“宝宝!”聂宝宝愣怔了半晌,方道:“你是……小明?”明哥儿道:“是我!连你也不认得我了!”

玉哥儿一步抢出,扯住明哥儿上下一阵打量,大喜道:“真是小明!我们正说起你呢,你真做了并肩王妃了?”小吉在一旁先是一愣,随即“哈”的一笑,道: “虽不是,也差不多了!”说得明哥儿红了脸,转身踢他一脚,笑骂道:“反叛的,快滚得远远的!”许仲强上前笑道:“都进屋去再说吧,别站在风口里冻着!”宝宝如梦初醒,这才注意到他兄弟俩,忙请几人进屋。

进到屋里,许仲英笑道:“你们几个好朋友见面,定有许多话说,我们兄弟去旁边屋里坐坐,有事尽管叫我们!”宝宝忙道:“那边没发炭火,怪冷的!”忙另发了一盆炭火送过去,方回来跟明哥儿说话。

王玉哥儿拉住明哥儿问长问短,小吉嘴快,抢着将明哥儿在王府里的诸般经过诉说一遍,听得王玉哥儿聂宝宝一时唏嘘感叹,一时又替他高兴,末了王玉哥儿叹道:“小明,真没想到王爷竟能被你迷上,你也算心愿得偿了!当日你一心一意要进王府,竟是天授机宜、心有灵犀呢!”说着向宝宝又道:“宝宝你没见过并肩王还不知道,那王爷生得相貌堂堂,高大雄壮,年纪又轻,还一身男儿正气,小明这傻小子当真是傻人有傻福,轻易不让人亲近的,如今苦尽甘来,天赐良缘,一找就找了个最好的!”

明哥儿红着脸嘻嘻一笑,忙问宝宝道:“不要说我了,你们两个这一年过得咋样?聂大哥的病好了没?”宝宝不由得黯然神伤,道:“现正躺在床上睁着两只眼睛发呆呢!一天到晚吃了睡睡了吃,要不就或躺或坐着发呆,要不就闹,治了这么久,一点儿起色也没有!”明哥儿忙道:“我进去看看!”站起身进到里屋,一会儿出来,也低头无言。相对默坐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道:“当真就治不好了么?”

宝宝摇摇头,玉哥儿叹道:“为着聂大哥这病,宝宝真是吃尽了苦头!一天到晚连吃饭的时间都没得,就赶着做针线,只想多挣几个钱好给聂大哥继续看病,家里的东西也都变卖得差不多了,可大夫请了无数,竟一点儿不中用!他还这样死心眼,仍一心一意枯守着他!”明哥儿向着宝宝看了一眼,心中大生敬慕之意,暗想:“若爷也成了这个样儿,我也心甘情愿一辈子守着服侍!”想着忽然记起一件事来,喜道:“我倒认得一个名医!我在王府里的时候,也曾大病过一回,差点儿没命的,还是王爷请了太医院一个姓王的太医来,几付药就给我吃好了,听说他还是祖传的秘术,年纪虽不甚老,已在太医院坐头一把交椅呢!何不请他来给聂大哥看看?”玉哥儿宝宝相互一望,宝宝黯然垂首。玉哥儿叹道:“太医院的太医们,向来只给皇子皇妃、王族亲贵看病的,别说咱们这样的穷人家,就一般豪门大户,有钱也请不动他!”

小吉道:“不怕!你只说是我们明哥儿叫去请的,他保管准到!”宝宝抬起头来,倒撑起一线希望,道:“真的?”明哥儿想了一想,对小吉道:“把那个墨玉麒麟给我,我以后再给你一样别的!”小吉忙从内衣襟扣上摘下来,双手递过道:“你给我的东西也够多了,不用再给!”明哥儿将那玉交到宝宝手上,道:“这个还是王太医送给我玩的,你拿上去找他,说不定就肯来呢!”

宝宝见那是一只墨玉雕刻而成的瑞兽麒麟,玉质细密,手工精致,心上又多了一些指望,忙向明哥儿道谢,珍珍重重的放进怀里收起。明哥儿另掏出几张零碎银票塞到宝宝手上,道:“这是我自到王爷身边以来得的赏,我请人换成了银票,差不多也有一百几十两了,你先收着,好好为聂大哥治病,以后再有困难,只要到王府门口跟守门的大哥说一声,我一定想法子帮你!从前我生怕出了差错惹王爷不爱见,行事循规蹈矩,一步不敢多走的,所以连个口信儿都不敢往家里带。后来出了几场事,我才知道,原来王爷……原来王爷……”说着脸一红,不肯往下继续再说。小吉接口道:“原来王爷真当我们明哥儿心肝宝贝样,处处护着他纵着他,所以明哥儿现在胆子也大了些,不再怕这个怕那个的了!”

说的王玉哥儿艳羡不已,笑道:“从前我还说你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可怜,不想本事最大的是你,并肩王的心肝宝贝,可不是几世修来的福!”明哥儿红着脸嘻嘻一笑,从身上摸出一串红玛瑙的珠串递到玉哥儿手上,道:“这串珠子,还是皇上赏给我们府里的二爷,二爷又赏了给我的,我想着你是个常在外边混的,若有一样皇宫里出来的东西在身上戴着,说起来也风光,所以一直给你留着!”

王玉哥儿大喜,双手接过,笑道:“不跟你客套,生受你的了!”宝宝更是大感盛情,不由得垂下泪来,道:“小明你这般待我,却让我怎么报答?”明哥儿忙道:“从前我遭难的时候,两位哥哥怎么待我来着?说什么报答不报答呢?”宝宝擦了擦脸,一想又道:“你把积蓄都给了我,你家里也还欠着一身债呢!你还是先收回去,要不,给我留一半,你拿回去一半!”明哥儿摆手嬉笑道:“不相干!我才回来的时候,王爷说要我回来好好孝敬孝敬爹娘,另给我拿了几百两银子,还有些其它的东西,家里还了债,再一年半载的,也尽够过了!”王玉哥儿眨眨眼睛,笑道:“这模样,王爷竟不止当你是个心肝宝贝,竟真当着是在送心爱的小老婆回娘家呢!”小吉“哈”的一乐,笑道:“我才从府里出来的时候,在车上也是这样跟他说呢!”说得明哥儿红着脸直捶玉哥儿,宝宝也“哈”的破泣为笑。

正笑闹着,苏家来人请明哥儿回去,玉哥儿笑道:“索性今儿不回去了,反正宝宝这儿有空房,咱们兄弟倒可说一夜话!”明哥儿还没开口,小吉先叫道:“明哥儿还是家去睡吧,若让爷知道你在别人家里歇,会吃醋的!”说得宝宝一愣,玉哥儿一乐,明哥儿红着脸指着小吉道:“再胡说,看我不打你!”小吉笑嘻嘻的道:“我怎么胡说了?还记得有一天一大早的三爷偷着去瞧你,还说了几句疯话,王爷回来看见,当时便大不乐意,后来还借题发挥,捶了三爷一顿!可见咱们爷也是个会吃醋的呢!”说得玉哥儿宝宝都笑得忍不住,玉哥儿推着明哥儿道: “快回去回去!不敢留你了,回头让王爷吃起醋来,可不要了我们两个的小命!”

明哥儿红着脸不好意思就回去,便一手挽住了玉哥儿,一手挽住了宝宝,道:“别听他胡说!索性你们两个都去我家里歇吧,就像从前一样,咱三个挤一床,说一夜的话!”宝宝忙道:“我恐怕走不开,要守着这一个呢!玉哥儿跟着去吧!”

明哥儿便笑嘻嘻的攀住了玉哥儿不丢,于是别过宝宝,一同回到苏家,吃过了饭。

苏晓曦何氏夫妇两个搬去柴房随便搭个铺将就着睡,将家里最好的一间屋最大的一张床让给明哥儿睡,苏老爹苏老娘带着小孙子平安,小吉睡了走道上从前明哥儿在家的时候睡的一张小床。

因明哥儿只能在家里呆两三天,几个姐姐都想陪着小弟,便都只叫女婿们各自赶回家去看守门户,招待来家拜年的亲戚朋友。当晚苏大姐三姐四姐三个女人带着小孩儿都去苏五儿家里挤,倒将徐氏兄弟俩撵了出来自去找歇处。徐家兄弟想来想去大过年的不知去哪儿借住好,想起聂家还空着一间屋,便来找宝宝借宿,宝宝自然满口答应,忙着帮他们铺床装被。徐家兄弟原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因从来未曾沾过男色,想到连并肩王都被他小舅子迷成这个样儿,只怕个中真有无限妙趣儿,便不免心痒痒的。今见宝宝生得俊俏,虽比明哥儿略差些,却另有一种动人心处,颇想考试一回,便忍不住出言挑逗。宝宝红着脸只是不理,赶忙的自回房中,关上门仍在聂世雄身边睡倒。

王玉哥儿同着明哥儿一个枕上睡着,向着他颈中一嗅,笑道:“你还是这样香,难怪王爷爱你!”明哥儿笑嘻嘻的推他离远些,笑道:“你在外边,快起去吹熄了灯好睡!”玉哥儿笑道:“我还想仔细看看清楚,到底你在床上什么个浪样儿,让王爷这样着迷的!”一边说着,伸手去明哥儿身上一摸,笑道:“你身上真滑,今儿离了王爷,让我替他好好疼你一疼!”一边说着,一边就按住了明哥儿在他身上乱摸,明哥儿笑软了身子,赶忙挣扎着推他,边喘边道:“不要闹!别闹了!让小吉听见了不好!”

正说着,果然小吉在外边说道:“两位哥哥别胡闹,看凉着了,回去王爷问起来,我竟不知道怎么回呢!快睡了吧!”明哥儿瞪玉哥儿一眼睛,小声道:“听见了吧?”王玉哥儿丢开了他,心上已动了情的,不由得呆呆的向他看了一阵,低声叹道:“其实我第一次在宝宝家里看到你,就欢喜得你紧,只可惜你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的,原想等你慢慢明白,谁知竟让王爷占了先,如今后悔都晚了!”明哥儿一呆,不想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得小嘴微张说不出话来。

王玉哥儿心里暗愧,忙伸手在他脸上一拧,笑道:“跟你开玩笑呢!我跟你一样,也是个喜欢威武强壮大丈夫的,怎么会对你这娘娘腔有兴趣儿?瞧把你吓成这样,我竟是个怪物不成?”明哥儿方回过神来,不由得更红了脸,嗔道:“玉哥儿你干吗开这种玩笑,听得人怪怪的!”王玉哥儿一笑,要把话题扯开,便又笑道:“并肩王身体这般高大强壮,他的那条宝贝可有多长多大呢?”

明哥儿一愣,随即红着脸吃吃地笑着道:“你怎么尽想这个!”王玉哥儿一本正经,道:“我喜欢男人,本来就是喜欢这个!”明哥儿一边笑着用手在手腕上一比,更笑得忍不住,小声道:“就跟我这手腕子差不多粗细,足足有一尺多长,我两把握不到头儿!”

王玉哥儿一听,惊得睁大了眼,道:“真的假的?那不跟个牛马的差不多了?”明哥儿笑得直喘,道:“我也是这样说呢!”王玉哥儿砸了咂舌,道:“这样大,不把你快活死了!”明哥儿笑着捶他道:“快活什么?痛死人了!你想快活,你去试试!”王玉哥儿笑道:“我倒想去试试,可惜王爷除了你谁也看不上!”

又小声说了几句疯话,方吹熄了灯安睡。

到第二日,街坊邻居更是纷纷涌来探望,到后半晌,连保长村长之类街道上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也都得了信息,赶过来说些奉承好听的话。明哥儿初时尚觉着有些风光得意,待见那些从前连正眼也不瞧他们家里人一眼的,这会儿也跑上来巴结奉承,甚至攀亲认戚的都来了,心上先是觉着不自在,再觉着这些人一个个都是俗不可耐,到最后便不由得大不耐烦,索性躲到里屋装病不见人,只王玉哥儿在里边坐着陪他说话。苏家一家人正好相反,先是难免有几分尴尬之情,但见来的人个个脸上挂满艳羡之色,都满口好听的话说着,便渐渐的反有些意气风发的起来,忙着搬座倒茶的招呼。小吉更是满口的瞎吹王府里怎么怎么的富丽堂皇、王爷怎么怎么的威风八面、明哥儿怎么怎么的得王爷百般娇宠。听得一众乡邻乍惊乍叹,恨不得都去给并肩王爷当娈童去。

到傍晚时分,人才渐渐散了,明哥儿方出来坐坐。正同玉哥儿说着话,宝宝忽然闯了进来,见了明哥儿就要跪下,慌得明哥儿急忙扶住,忙问:“怎么啦?”宝宝又哭又笑,说出一番话来!

十七

却说明哥儿回家探亲第二日傍晚时分,来家里拜年探望的人渐渐散了,一家人加上小吉王玉哥儿正坐着说话,宝宝忽然闯了进来,明哥儿忙拉着他坐下,宝宝又哭又笑,说道:“小明,你是我的大恩人!”

明哥儿忙问究竟,宝宝道:“我昨儿听了你的话,原没几分相信的,今儿一早起来,在家里也坐不住,看看世雄又坐在那儿发呆,便一个人去到太医院门口溜了几圈,原没指望能碰上个人的,不想竟然碰见了一个,还是太医院的医生!他见我在门口转来转去不敢进去,便主动来问,可巧不巧的居然就是王太医!我忙将墨玉麒麟拿给他看,又将你昨儿教我说的话说给他听,没想到王太医果然一口应承,说道既是明哥儿的朋友,自然竭力相助!我喜欢的不得了,赶紧先回来。谁知我刚一走到家,大过年的他居然真的随后就赶到了,看了世雄的病,说是脑子里瘀了血,虽然耽搁的久,也还能治!并说日后每隔两天就会亲来替世雄针灸泄瘀,又说今后只管指着他的名去太医院抓药,钱不够以后慢慢还上。小明小明!没想到竟能这样,世雄当真有指望了!你可真是我两人的再生爹娘!”说着又要跪下,明哥儿急忙搀住不让他跪,又说了几句话,宝宝心里终是挂念聂世雄,也就告辞了回去。

王玉哥儿送他一同回去,路上宝宝隐隐约约说起徐家兄弟的形景儿。那徐家兄弟高大英武,听得王玉哥儿倒怦然心动,又想昨儿晚空守着个俊俏人儿不能动,也十分难熬,便自告奋勇留下来帮宝宝看住徐家兄弟。

果然当晚徐家兄弟又来借宿,玉哥儿笑道:“这床也大,小可想跟两位大爷挤一宿,不知可否?”徐家兄弟相互一望,均道:“甚好!”

于是上床睡下。那床并不甚大,王玉哥儿同许忠强一头睡着,先还各自故作正经,睡至中夜,难免偷偷摸摸相互摸摸索索起来。许仲英一直并没睡着,见这边有了动静,便也爬了过来,三个人并肩一头躺着,挤得王玉哥儿气都出不来!

一夜的胡天胡地!到初四日一早起来,徐氏兄弟躺在床上,瞧着满窗的阳光,不由得有些神明内愧,难免有几分尴尬之情。王玉哥儿倒神情自若,先下床穿了衣服,出去洗了一洗,一会儿回来,催着两人起床,脸上正正经经生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徐家兄弟这才安心,自然也不多提,便别过了宝宝玉哥儿二人,赶着回苏家看护小弟。

明哥儿正坐着同爹娘及几个哥哥姐姐说话,忽然两个亲兵走进院门,两旁一站,说道:“王府里过来马车接明哥儿回去,请明哥儿收拾收拾即刻启程!”

苏家人一听,忙着起身催促明哥儿。侍剑接着进来,手上托着个小盒子,盒上打着封条,笑着曲一曲腿,道:“小人给老爷太太贺喜,王爷待明哥儿的宠爱当真无以复加!因听了我说起家里艰难,特命我送了这个过来给老爷太太,请老爷太太尽快买下地基置办新屋,也好下回明哥儿再回来探亲的时候有个舒适的住处儿!”一边说着,便将盒子双手递给苏老爹。苏老爹愣愣的接过,不知里边有什么宝贝可以置屋买地,见打着封条,又不敢揭。

明哥儿揪了揪嘴,道: “里边是什么?”侍剑笑道:“这个我也不知道!王爷打了封条,原是要你自个儿开的!”明哥儿听说,便就着他爹的手上扯去封条,开了盖子一看,见里面放着一叠银票,忙着一数,五百两一张合共十张!喜得苏家一家人都呆了,不信世上竟能有这么好的事情!苏老爹颤着手几乎拿不住盒子,苏晓曦一手接过,满脸放着光彩。苏老爹双膝一软,就想跪下磕头,慌得侍剑急忙拽住,道:“都是王爷的恩典,明哥儿自己的福分,老爷快别这样,这可不折杀了小子!若有一日能见着王爷,老爷当面谢王爷吧!”一边说着,顿了一顿又道:“我尚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苏家人连忙都道:“有什么不能说的,快请讲!”侍剑便道:“瞧这模样,王爷似乎不想声张,老爷太太且安安静静的置屋买地,不要四处张扬!”

说得苏家一家人连连赞“是!”都道“有理!”苏五儿忙道:“我这兄弟从小诸事不懂,没半点心机的,如今进了王府一年,这两日我瞅着竟还跟从前一个样儿,竟没学着成熟些。这位小哥儿倒说话利落明白,办事沉稳周全,以后还望多多提醒点拨一些!”侍剑忙道:“明哥儿得王爷这般宠爱,哪里用得我提醒点拨了?倒是我全要仗着明哥儿呢!”

又嘱咐了几句,明哥儿跪下磕别亲人,宝宝玉哥儿两个也赶来送行,各自洒了几滴泪,方上了马车,前后亲兵护卫着,打道回转王府。

明哥儿一走,大过年的,几个闺女也都忙着回家去招待客人走访亲戚。只苏五儿与徐家兄弟留在苏家吃过中饭,几个男人便商量起如何使用那五千两银子来。何处买地,怎么盖屋,细细策划谋算。

苏五儿陪着老娘说了一会儿话,见苏老娘好好的叹了几口气,忙道:“如今小弟混得这样好,王爷又如此厚爱,转眼家里就要兴旺起来了,正是诸事不愁!妈妈正该高兴才是,好好的叹什么气呢?”苏老娘道:“我就为他操心!终是……一个男人家,谁知道……王爷能爱惜多久呢?再说,这个名声……也不好听!”

苏五儿笑道:“我说妈妈多虑了!从前前街那一家姓彭的,比咱们家还穷,也不是他们家的小子搭上了一个姓梁的富家少爷,两个人结成兄弟,说是兄弟,那形景儿谁看不出来呢?彭家一家人倒对这姓梁的生像个女婿一般对待,也因有了这姓梁的帮扶,彭家才慢慢的好起来,连彭家小子娶媳妇还是姓梁的出的钱做的主!这事儿街坊邻居们谁不是心知肚明?也没个人笑,倒都羡慕得什么似的!连妈妈从前也说不知道咱们家的小六子有没有这样好的福分,也找一个有钱有势的大爷投靠,一辈子吃穿不愁!如今小明真巴结上了一个更比那姓梁的强胜千倍万倍、竟是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出手就几千两银子的打赏,就是日后家里再有个什么事儿,也尽有个撑腰的!街坊邻居谁不眼热来着?就连保长村长,从前哪有把咱们家放在眼里了?昨个儿也不赶着上门奉承巴结!妈妈偏还不知好,倒胡思乱想的起来!若以我看来,那并肩王爷竟是个最有情有意的,日后等小明大得几岁,就算不会再有如此恩宠,也必定会想着帮他娶房媳妇,替他置办起一份家业来。咱们家里竟从此撂开了手,不用再为小明操一分半分的心!正是个打着灯笼找不到的好事,别人家想都想不来呢!有什么好听不好听的,说句妈妈不爱听的话,这个世道本来就是个笑贫不笑娼的!别说小明只是给并肩王爷做个娈童儿,就是做牛做马,能到这个份儿上,也值了!”

说得苏老娘转悲为喜,也只得暂将这份心事放下,又说了些别的闲话,吃过了晚饭,苏五儿方同徐家兄弟一起告辞回家。

却说明哥儿回到王府,欧阳英悍因昨儿靖亲王来拜,今儿去了亲王府回拜。

明哥儿在屋里略坐了一坐,便带着小吉去厨房找姜家的说话。姜家的抖擞精神,用心布置起一桌饭菜来,就留明哥儿小吉在那儿吃了中饭,一众媳妇婆子围着明哥儿巴结奉承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