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正问着,明哥儿已走出来,手上捧着一碗茶奉上。欧阳英悍接过茶呷了一口,瞅他一眼,摆了摆手。环儿等人忙都退了下去。欧阳英悍道:“过来!”明哥儿便垂着头走到他跟前。欧阳英悍见他脸色苍白,神态虚弱,不由得又添了些爱怜之意,伸手摸摸他脸,道:“昨儿爷心里烦,说话重了些,打痛你了没有?”
明哥儿听他温言相询,一阵酸楚难受,便如无数的刀子攒心,退后两步跪下,道:“爷是主子,小的不过是爷养的一只阿猫阿狗,凭爷怎么样罢了,爷这样关心,小的担当不起!”
欧阳英悍听他语气冷冷清清的,竟是忽然成了个陌生人样,便又有些火气窜了上来,冷笑道:“你倒真跟爷杠上了!”明哥儿跪在地上只不吭气。欧阳英悍大怒,起身骂道:“不知好歹的贱东西!爷什么都顾不得,当你心肝宝贝一样,不过偶尔一句话说重了些,你就念念不忘的!你恨爷打你骂你,爷发起狠来,索性打死了你,以后反而清静!”禁不住抬起脚来又想踢他一下子,终于硬生生的忍住,气哼哼的出去!
此后一连数日,欧阳英悍再没进一进书房,明哥儿每日吃饭时张着嘴发怔,睡觉时睁着眼发呆,也不跟人说话,也不跟人笑。小吉因也被王爷打了一顿,大觉没脸,先几日也跟着一道生气,后来见着有些情形不对,只得打起精神说笑解劝。明哥儿仍是不动不笑,不言不理。
转眼又过几日。欧阳英悍心里的火儿渐渐消散了,不免又念起明哥儿的百样可爱处儿来,于是又进书房。谁知进到书房,那明哥儿生像是变了个木头人儿,不言不笑呆呆的接着,呆呆的服侍,欧阳英悍稍露爱惜温存之意,马上退后跪下,只说“承受不起!”把个欧阳英悍气得恨不得掐死他,一时偏又舍不得!
王爷一走,小吉免不了上前劝解明哥儿道:“明哥儿你也恁不知好歹的,王爷纵然错怪了你,毕竟他是主子,就打你骂你一顿,也没个什么了不得,你倒记在心里念念不忘的!如今爷这模样竟是有些回心转意的了,你还跟他对着干,可不是自讨苦吃!”明哥儿呆呆的听着,呆呆的又坐了一会儿,自进屋里躺着去了。
欧阳英悍心里有气,在前庭打小厮砸桌子大发了一场脾气。正一个坐着喝闷酒,欧阳英伟进来笑道:“大哥,喝酒呢?”欧阳英悍懒得理他,又灌了两盅酒,忽然骂道:“他*的!白疼他了一场!早知这样,让他在厨房里磨个死,倒省却许多麻烦!”欧阳英伟心上一惊,近前坐下了,也端起酒杯来陪着喝了两杯,劝道:“大哥究竟为着什么事心烦呢?”欧阳英悍抬头瞪他一眼,道:“没你的事,走远些!”忽又骂道:“小王八蛋!跟爷闹意气,瞧着是你狠还是爷狠!”
欧阳英伟一呆,良久方道:“大哥,兄弟有一句话说出来你莫在意,那不过是个小奴才罢了,一个男娃儿,大哥喜欢他的时候就疼着他些,不爱见他呢就撵出去,何苦为着他烦恼呢?”欧阳英悍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骂道:“我也用得着你来教训?快滚得远远的!”
一边骂着,自己先站起身来,醉醺醺的进到书房,道:“那贱东西呢?”小吉忙道:“在里屋睡着呢,小的去叫他起来!”欧阳英悍道:“出去!都滚出去!”小吉环儿等人赶忙退下。
欧阳英悍趔趄着脚进到里屋,明哥儿正从小床上坐起来,欧阳英悍乜斜着眼道:“过来!过来伺候爷!”
明哥儿下床站着,垂头不语不动。欧阳英悍怒道:“叫你过来伺候爷没听见?”明哥儿仍不语,停了一阵儿,方垂着头道:“小的本来是个蠢人,不知道怎么伺候,才能让爷满意!”欧阳英悍大怒,骂道:“给你脸不要脸!真要跟爷杠到底了!你瞧着爷治不治得了你!”
便上前一把抱起,回身往大床边就走!明哥儿挣扎不依,早被欧阳英悍抱到了床上,按紧了三两下扯脱衣衫,便合身压了上去!明哥儿拼死挣扎,却哪里挣扎得动?欧阳英悍兽性大发,竟不理会他的死活,蹬脱了身上的小裤,挺起粗大勃起的阳具,跟打仗一样,便粗暴狂野的强奸一回!
一时完毕,明哥儿软在床上低声呜咽。哭得欧阳英悍又心烦起来,骂道:“再哭,滚出去哭去!”
那明哥儿倔劲儿发作,真个儿一边哭着一边跳下床赤条条的就往外跑!把个欧阳英悍气得七窍生烟,一跳下床,三两步追上,把明哥儿一把抱住,扔回到床上,合身扑上去按住,骂道:“你犟!叫你犟!爷掐死你!”
便用两手掐住了明哥儿的脖子,明哥儿出不来气,两手乱抓,两脚乱蹬,挣得满脸通红,却哪里挣扎得脱?忽而两脚一伸,两手一软,两眼一闭,便一动不动!
欧阳英悍松了手,怔怔的看着明哥儿瘫软在床上,紫涨的脸色渐渐变得灰白,心上一阵迷糊,随即变得冰冰凉凉空空落落的,只想:“我杀死他了!我杀死他了!我这样宝贝他,他就这样死了!”
忽又发起狠来,抓着明哥儿双肩一阵乱摇,咬牙切齿的狂叫道:“快醒醒!不许装死!爷不许你死!”
猛摇得几下,明哥儿忽然咳了出来,忽又回过气来。欧阳英悍一惊一喜,身上已不由得汗透!忙将明哥儿放平了在床上,拍着他脸叫道:“快睁开眼睛,不许装死!”
明哥儿仰在床上,幽幽睁开眼来,双目中泪水滚滚而落,哭道:“爷答应过小的,再不会对小的发脾气,更不会打骂小的,可是爷现在为什么要对小的这样?”
欧阳英悍一听,顿时满腔的恼恨之意尽都化成了懊悔疼爱之情,俯身抱紧了他,道:“谁叫你跟爷犟呢?爷心里烦,你不说小心伺候着些,倒火上浇油,跟爷对着犟了这许久,你可知爷心里可也有多难受!”明哥儿哭道:“那一天本来是小王爷跑来硬拉着小的陪他去后院子里玩,后来小的寻着个蜜瓜,正要送给小王爷吃,谁知小王爷爱闹着玩,从小的手上抢了蜜瓜就跑,一跑跑急了,不提防跌了一跤!小的赶忙上去扶起来。可巧周娘娘进来看见,当时也没说什么,小的因不敢见娘娘的面,就赶紧的躲开了,并没有同娘娘说过一句话!谁知爷一回来,不问青红皂白就打骂小的!打得小的血都吐出来了,又说那样绝情的话!小的有冤无处诉,这些天真恨不得死了算了,偏偏还是舍不得爷!小的……小的真正是个没半点儿志气的!”
一边说着,愈发大哭!哭得个欧阳英悍心疼死了,只后悔不该那样对他,便搂紧了软语温言的安慰。明哥儿渐渐哭得止了,在他怀里仰着脸,可怜兮兮的道:“小的对爷死心塌地,爷对小的真的就只当是阿猫阿狗、真的就没有一星半点儿的真性情么?”欧阳英悍心里正后悔不迭,哪儿还经得他如此这般可怜相询,便不住地亲着他嘴,道:“你是爷的宝贝!是爷的心头肉儿!爷这般待你,难道你还不明白?爷当日心里烦躁,随口乱说,你要真是念念不忘的,就是爷白疼了你了!快不许再胡思乱想!”
明哥儿听说,这才回心转意,身上疲累,就在他怀里睡了。欧阳英悍小心检视他的身子,眼见他肋下被自己踢伤的地方还是一片乌青,衬着光洁滑嫩的肌肤,显得触目惊心!不由得越发的心疼懊悔,恨不得自己给自己几个耳刮子!
经这一场闹腾,两个间的情爱倒更深了一层,只是一则都是男儿;二则地位悬殊:一个自卑自贱,虽然一腔痴情,却不敢稍有逾越;另一个自狂自大,仍只当他是个“宝贝儿”是个“宠物儿”般疼爱,至于心底深处不时的悸动,就有些明白,也忽略了不肯去多想。
一众小厮见他两个忽然又好了,因这已不是第一次,倒也不觉有甚异处。只雨石背地里嘲笑明哥儿几句,说道:“你跟王爷两个,还真像是一对小夫妻闹别扭,一会儿恨得牙痒痒,一会儿又好得蜜里调油,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子事!”明哥儿勉强一笑,呆呆的一会儿,忽然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来。雨石瞧着他脸上神情,竟像是忽然之间长大了许多,心里暗暗纳罕,倒不敢再取笑了。
那王爷因满心里对不住明哥儿,一连几日,又都耽在明哥儿身上,成日在书房里同明哥儿调笑厮混,乐也融融,连那“一见钟情”的仙儿姑娘,也暂且丢在了一边。
忽有一日,嫣红打发人请王爷进去,笑道:“王爷怎的这么快就把我妹子忘了?她倒还惦记着王爷,特意打发了人请王爷过去呢!”
欧阳英悍一听大喜,暗想:“毕竟是女人,终究是熬不住的,见我冷落了,反找上门来!”便兴冲冲的出来,带了小厮径往“藏仙阁”而来。
原来周妃等人眼见计谋又败,王爷对明哥儿倒更加用心起来,正是适得其反,事与愿违!忙又着人去同仙儿商议。那仙儿也正后悔太性急了些,奚落得王爷竟是不来了,便也横了心,要来个破釜沉舟,看看究竟鹿死谁手!
于是等王爷再来,便一改往日清高姿态,摆出了百般的温顺柔媚模样悉心伺候。她原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是身在风尘,久习媚术,此时一经施展,果然把个欧阳英悍七魂八魄尽都摄了去,心心念念只在她身上!日日待在“藏仙阁”中享受美人之恩,温柔之福,云雨之乐。有时出门去或早朝面圣、或处理政务,事情完毕,偶起思家之念,然王府内诸多烦心之事纷纷扰扰涌上心头,便又拨转马头,仍回“藏仙阁”纵欲贪欢,竟是把这“藏仙阁”当成了他的一座别院!一众鸨儿龟奴丫头婆娘,尽皆大把的银子打赏,喜得众奴才愈发用心服侍。一连十数日,竟不起返家之念!
二十二
周妃等人见王爷果然被仙儿迷住,虽然不免又恨上了仙儿,却也自以为得计。那嫣红便赶着来寻周妃商议,周妃心中早又有了计较,寻思:“老太君对出身来历看得最重,是以嫣红这贱人进府这几年,从来不得招见一回。这次若让太君知道王爷又迷上个娼妇,一连十数日不归家,竟全是我们设计好的,心中必定不喜,这倒要使个机巧脱身才好!”便略敷衍了嫣红两句,只身来见太君。
太君正在屋里坐着,一脸的阴沉。见她进来,小蝶领着几个丫头先避了出去,屋里只剩李嬷嬷和翠儿留着伺候。太君问道:“我才听人说,你们爷又迷上了个娼妇,已有快半个月没回过家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你可知道?”周妃慌忙近前躬身垂首道:“妾身足不出户,哪能知道他们男人的事,虽然略听到些风声,却不敢乱说!”翠儿忙笑道:“太君,娘娘也是一肚子的委屈,你倒冲着她发脾气!”太君便转了脸色,道:“我知道你受的委屈也不少,可是你是他几个妻妾里一个领头儿的,若你也不劝着他些,谁还敢劝呢?”
周妃一听这话,顿时无限委屈,尚未开口,先红了眼圈,忙又忍住,垂首道:“太君这般看重,妾身也只有心中感激,只是……毕竟身份低微,就有许多话想说,也不敢在王爷面前出口!”太君叹道: “我知道你也为难!你尽管放心,就在今年年内,必定给你一个好的结果。若他还不理会,我便亲自进宫,请了皇后娘娘出头替你做这个主!他不把我这个当妈的放在眼里,总不能连皇上皇后也不放眼里了!”
周妃心中暗喜,顿时感激零涕,道:“太君对妾身的恩情,竟不知怎么报答!”太君点一点头,又道:“你刚说听到些风声,又是怎么的,且说来听听!”周妃忙道:“我也是才听说,正要来说给太君听的!听说……王爷新迷上的这个娼妇,乃是……嫣红妹子的……相好姐妹,原是嫣红妹子引见的,不知怎么的就被王爷看上了,也不知这话是真是假!”
太君一听就动了怒,咬牙道:“但凡这些妖精狐媚的人物,都是会一些魇魔法术的,所以轻易使人迷失本性,连廉耻也忘了,连祖宗也忘了,一心就只耽在他身上,嫣红这贱人我早知道不会是个好东西,窑子里出来的哪儿会有好的?那会儿真不应该让她进这个府的门!”
李嬷嬷忙凑前道:“太君,依着我说,罪魁祸首倒是那个叫明哥儿的狐媚书童!王爷本来是一个最孝顺的,从前哪一天不是一大早的就赶过来给太君请安?就因了这个狐媚子,闹得太君跟王爷母子两个起了生分,先还迟一天早一天的总还过来走走面情,后来索性竟是不来了。如今倒好,干脆躲了出去,连照面都不打一个,太君就想再说他一句两句都见不到他的人!所以我说,这个狐媚书童,才是最该治死的!”
这番话正说到太君心坎上,脸上越发阴沉起来,只不吭声。李嬷嬷又道:“太君,依我说这也未必全是坏事,莫如趁着这个机会,先除去了那个书童,王爷如今有了新欢,自然不会认真计较,没了这个祸根,王爷自然慢慢回心转意,这母子情分终究是拆不开的!”
太君听说,沉吟良久方点了点头,道:“话虽如此说,抓他一个错儿也难,若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治死了他,下边奴才们岂有个不胡乱猜测的?传了出去反而不好,却也不能随便的冤枉了他!”
那翠儿因明哥儿之故,虽名份上做了王爷屋里人,其实难得王爷宠幸,最恨明哥儿入骨的第一倒要数她!便上前道:“太君,竟不用冤枉他,这个小畜牲同我家里原是邻居,从小认识的,他自小的手脚不干净,专爱偷鸡摸狗占小便宜,就进了王府,这毛病只怕未必能改!前儿我老娘进府里探我,说起他家里最近居然盖起了一所大院子,他家里一直穷得揭不开锅,怎么突然就发达了呢?只怕这里边就有问题!听说他过年的时候家去过一趟,带回去好些东西,焉知没有偷着带走的?不然,凭王爷怎么宠爱,也不能即刻花几千两银子买地盖屋!”
太君皱眉道:“这事儿可是真的?你不要道听人说,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翠儿急忙跪下,道:“婢子不敢乱讲,他家里最近的的确确花几千两银子新盖起了一幢大屋,从前也的的确确穷得吃上顿没下顿的,连我家里虽然也不是很宽裕,见着可怜,还经常接济他家呢!”
周妃一拍手,道:“翠儿这话倒提醒了我!小王爷身上的那块祖母绿的玉牌丢了这几日,丫头们的箱柜包袱我都搜过了,遍寻都不见!小王爷这会子老爱偷溜出去找他玩,会不会……?”
太君愈发皱紧了眉头,道:“少华喜欢去找他玩的么?那不是个好东西,岂不教坏了小孩子?你怎么不管一管?”周妃忙道:“妾身如何没管?正因管得紧了,小王爷才会偷着背着溜出去找他,就回来了,也不肯跟我说真话!上一次为了一个蜜瓜,他还把小王爷推了一跤,头上跌起个大包几天才好,我满以为小王爷必定不爱见他了,谁知居然愈发的喜欢溜出去找他,竟不知这个小畜牲究竟有什么好!”
太君一听大怒,道:“这还了得!迷了老的,连小的他也不放过,那八九岁的孩儿能懂得个什么?自然更对他言听计从的了!你们也是不当心,早知那不是一个好东西,少华溜出去找他,就该严加管束,如今出了事故,才晓得狠!看起来真要治死他才行!”
一边说着,便一迭连声叫“来人!”周妃一转念,急忙上前对太君道:“太君暂请息怒,依我说先不要声张,这大天白日的,王爷得信儿快,倘赶着回来阻拦,就不好了。再有,那小畜牲耳目多,倘或得了信儿,随手把赃物转移了,我们到哪儿抓他的错儿去?莫如先等一等,到得晚上,前后门一锁,内外院的通道也栓上,来个里外不通风,一点儿风声不露!就以搜查玉牌为名,就从那小畜牲那儿搜起,若搜出玉牌正好以此罪名治他,若搜不出来,依着翠儿的话,小畜牲果然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必然还藏有其它赃物,一样可以治他个死罪!索性连外院其它的奴才们也都搜一搜,我想着手脚不干净的奴才未必只他一个,若能多搜出一两个偷儿来,就连着同小畜牲一道裁治,即封了奴才们的嘴,连王爷也无话可说,就传了出去也是太君治家严谨,没得其它闲话!倘若那奴才竟是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太君心慈,也只好暂且放过了他,待以后慢慢再想法子治他!”
太君听说,想了一想,方点一点头,道:“也罢,只能这样了,我虽恨他,却不愿诬陷冤枉人,翠儿说得果真是实话,自然他罪有应得,若不是这样,我回头再问你们!这就办着去吧,明儿早上再来回我,真抓出了偷儿,也不能私下处死,明儿一早待审问清楚了再治他不迟!”
周妃忙道:“足见太君心胸坦荡,思虑周全!如此先审后罚,一则让下边的奴才们不敢胡乱猜疑;再则也可起到以儆效尤之功;三则更让王爷没得话说了!”
太君微微一叹,淡淡的道:“我倒没考虑这么多!我想着这件事还是春花带同几个管家婆娘去办,终不成让她们年轻的姑娘媳妇去搜这些男人们的东西!这就商量着办去吧,我也乏了!”李嬷嬷忙道:“太君只管好生养息,一切都在奴才身上,保管妥妥贴贴不出丝毫差错!”
太君点一点头,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养神,翠儿忙站到后边轻轻捏肩,小蝶守在外边,见李嬷嬷周妃出来,方进去给太君捶腿。李嬷嬷周妃两个自去细细的策划安排不提。
却说王爷一连十数日不曾回过王府,明哥儿日日望眼欲穿。这一日,没望见王爷,却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秦炯!
明哥儿请秦炯在屋里坐了,因心里有事,又本来同秦炯没什么话说,奉上一杯茶之后,便相对无语。良久,终是明哥儿先开了口,道:“秦大爷今儿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秦炯勉强一笑,道:“我就想来见你一面,以后只怕也见不着了!”明哥儿一惊,这才发现他今儿与从前大不一样:整个人都清瘦了,脸上闷闷的淡淡的,不像从前之含情带笑,顾盼生姿;身上穿着也朴素,不像从前鲜艳明亮,悉心妆扮;两只脉脉有情的眼睛也失去了光彩,显得空洞茫然。
明哥儿吓了一跳,忙起身问道:“秦大爷,你……是怎么的啦?”秦炯又是一笑,道:“好事呢!家里给我定下了一门亲,等过了年就要成亲的,你说这是不是好事?”明哥儿只觉他笑得似乎比哭还伤心,脱口道:“那怎么好?你喜欢才是好事,你不喜欢那算是什么好事?”秦炯微微一震,瞅着他良久无语,明哥儿红一红脸,讷讷的又道:“我……我随口胡说,秦大爷你别在意!”秦炯吸一口气,双手握住了他手,道:“我一见你就当你是个知音,果然我没看错人!我是绝不会娶亲的,任凭他们怎么逼我,大不了还有一死!我今儿来跟你说句真心话:老天无眼,生了我一个男儿身,却又给了我一颗女儿心,我若再去同个女儿成亲,分明是在害人!况且我心里已经有了我大哥,死活都是他的人了,不管他男人女人,除了我大哥谁也不能沾我的身!所以谁嫁给我都是守活寡的命!我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坏事,老天爷要如此惩罚我,这辈子我若再害人,连下辈子都不得好儿!我不像云兄,一边心里明明爱着高大哥,一边又拿着女孩儿的情谊作法,据说一回到南方就要娶亲呢!把人女孩儿的命拴在他身上一辈子跟他当遮羞布,所以我瞧不起他!我知道你心里跟我是一样的,所以一见你就当你是个知音,你今儿若也同其它人一样劝着我娶,我就不会同你说这番话了!我已是命不久长,今儿终于有个人知道了我的心意明白我受的冤屈,这番话说出来,就是死,我也瞑目了!”
明哥儿听他这样讲,不由得呆了,这几天正有心事的,将他话细一琢磨,不由得也跟着伤心,道:“秦大爷,你快别这么想,事情总会有办法的,你……有没有跟何大爷商量商量呢?”秦炯摇头道:“他原是个俗人,不能明白我的这份心意!他倒好笑,想着我早点儿娶了亲,有了个遮掩,以后跟我好起来更方便呢!他竟是妄想!慢说我绝不会娶,真要娶了人,我就绝不能让他再沾我!我一个冰清玉洁的身子,放着让一男一女两个人辍弄,我还能算是人么?老天更要罚我了!”
明哥儿听着不由得对他起了感佩之心,暗悔从前错看了他,便反过来握住了他手,道:“可惜我身份低微,不能帮你什么忙,你若有用得上我的,尽管跟我说,拼着一死,我也会帮你!”秦炯道:“有你这一句话,就不枉了我看重你一场!可是你能帮我什么呢?你也有无穷的烦恼在后边!并肩王如今虽然宠你,可他也逃不过是个俗人,你倒要早做打算为好!”明哥儿正有心事,一听这话,道:“你说的是!我们都是一般的苦命人!”说着忍不住的落下泪来。
秦炯也跟着流泪,相对哭了一场,秦炯方起身离去。明哥儿看着他的背影,细想一想自己前程,也一样是个没着没落、多苦多灾的,不由得又伤心一回。
当晚睡下,一时心绪繁杂,叫了小吉进来打地铺睡在床下。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直过了三更,方有些朦胧之意,小吉早在床下睡熟。忽听得外边人声吵嚷的起来,明哥儿一惊清醒,便有些心惊肉跳的,忙叫醒了小吉,叫他出去看看。
旁边耳房里雨石侍剑青茗几个也刚睡着,忽听得“啪啪”打门之声,外边守夜的小厮忙开了院门,便见一群老婆子气势汹汹直扑进来,喝道:“都站住了,不许动!”
雨石等人忙上前请问缘故。领头的李嬷嬷道:“小王爷身上的一块翡翠玉牌丢了,既没人出头承认,少不得搜查搜查,大家去疑!”此话一说,别人还罢了,雨石先叫道:“小王爷身上的东西丢了,就该搜内院的丫头们,怎么搜到我们外院来了?纵要搜,也该先从二爷三爷的奴才们搜起,凭什么先搜我们?”
李嬷嬷冷笑道:“你这话只好问太君去!我只奉太君的令行事,谁若不服,先捆起来,等事定了再回太君定夺!”一边说着,便喝令一众婆子翻箱倒柜的搜检。那一群二三等的奴才们箱包里边倒没什么,不过一些旧的扇套、荷包、弹子、铜板等物,只侍剑雨石青茗三个人的箱子里,却搜出来一堆诸如玉坠檀扇、金箔银碎等物,看得一众婆娘眼馋不已,纷纷嚷道:“这就是赃!且不要动,回明了太君再说!”
雨石冷笑道:“这正是赃呢,我们几个都是窝主!这个还是杜尚书给的赃,这一样又是卓驸马给的赃,统统都是赃!有本事,拿了这几位做贼的来,细细审审,才叫好看呢!”侍剑赔笑道:“这些东西有些是王爷赏的,有些是外边的大官进府里来拜见王爷时随手打赏的,还有一些是随王爷出门时得的,妈妈们若不信,尽可以先收着,等回明了王爷就知道了!”
李嬷嬷有些没趣儿,便道:“怎么只得你们三个,还有人呢?”侍剑忙道:“佩儿环儿两个随着王爷在外边没回来,明哥儿因是在王爷身边伺候的,王爷有时候半夜要茶要水什么的,所以安排了在那边屏风里边儿睡!”雨石冷笑道:“这三个更是贼头儿,箱柜里边赃物更多,有本事,砸了他们的锁头掀开来细搜一搜!”
李嬷嬷大怒,却不愿耽搁了大事,便暂且忍着不发,只喝令众婆子去拍书房的门。
侍剑一见李嬷嬷领头进来,连汪安媳妇也掺和在众婆子里边,便知必是冲着明哥儿来的,见她们冲过去打门,忙阻拦道:“李奶奶,这明哥儿最老实的,况且他的箱子里边连王爷也时常地往里放东西,实在是不好搜的!”李嬷嬷道:“休拿王爷压我,我只听太君的指令!”便喝令婆子们动手。
汪安媳妇那里等得,早当先奔了过去,举手就往门上猛拍——原来因着几个贴身小厮晚上服侍了王爷休息,早上又一早进去服侍王爷起身,所以那里间的门惯例是不栓的。所以才用力一拍,那门“吱呀”一声就开了一条大缝,汪安婆娘当先抢入。只见迎头一个小厮举着烛火过来,嘀咕道:“什么事呢?半夜三更的吵人!”
汪安家的一看正是小吉,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冲上去就是一个大巴掌,叫道:“这也不是个好人,先捆起他来!”小吉被打得一个趔趄,才要喊叫,早被两个肥婆子上前左右拉住,只急得挣扎着大声叫嚷:“明哥儿!明哥儿!不好了!”
明哥儿听见人声噪杂,赶忙坐起,刚问了一句:“做什么呢?”汪安家的不搜箱柜,先奔到他的床前,一把将他从床上拖了下来,下死命在他身上掐了两把,掐的明哥儿“哎哟”唤痛,叫道:“你们干什么?我又惹着谁了?”汪安家的咬牙道:“你就是个祸根!快捆起来!”
早有一个婆娘上去拉开一个柜门,侍剑追了上来,急道:“不能动!那里边全是王爷的东西!”那婆娘吓了一个突,忙又合上柜门。雨石奔上去从地上扶起明哥儿,道:“事还不清白,干什么要捆他们两个?捆起来容易放开来难,等王爷回来,谁捆的谁去向王爷交待!”
李嬷嬷冷笑道:“休拿王爷吓人!老实跟你说,今儿就是冲着这个小畜牲来的!这个畜牲偷了小王爷的玉牌,有人亲眼看见的,哪一个箱子是他的?快打开来搜!若搜出来,别说捆他,治他个死也容易!”
雨石冷笑道:“天大的笑话!王爷怎样待明哥儿,人人看得见,便要天上的星星也不出奇,会稀罕小小一块玉牌?明明是诬陷冤枉人罢了!”李嬷嬷大怒,道:“你这话竟不是顶撞我,竟是顶撞太君了!把他也给我捆起来,回明了太君,再治他的罪!”
早有两个老婆子冲上去要拉雨石。雨石是随着王爷练过武功的,那两个婆子哪里拉得住他?早被他一左一右推了开去!侍剑喝道:“雨石,你真要造反了!”雨石一听,明知胳膊拧不过大腿,也只得忍气吞声,由得两个婆子捉住他双手反背起来捆了,口里兀自冷笑道:“捆得好!除非王爷再不回来,等回来的一天,自然要清算的!”
李嬷嬷见两个婆子将雨石捆了个结实,便不再理会他,只道:“哪一个箱子是小畜牲的?快打开来!”明哥儿眼见雨石也被捆了,侍剑也不敢说话,小吉也挨了打,明知大势不好,只得战战兢兢的开了箱子,委委屈屈的道:“多半是王爷赏的,还有些是外边进府里来拜望王爷的大官们赏的!”
汪安家的一把将他推开,抓住箱子底往桌上一抖,“哗啦”一声,顿时耀眼生花,黄的是金,白的是银,更有些珍珠玛瑙、翡翠宝石,只看得众婆子眼花缭乱,啧啧连声!李嬷嬷冷笑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岂能就这么容易得这许多宝贝?自然都是偷的!”侍剑忙陪笑道:“委实都是王爷还有一些大官儿赏他的!他素常连门都不出的,就是偷,也得有个地方偷去!”
李嬷嬷且不理他,用手在桌上一堆金珠玉器中一拨拉,早抓出一只祖母绿的玉佩来,冷笑道:“这个东西是哪儿来的?”明哥儿擦擦眼睛,凑近仔细一看,惊道:“这个……并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在我的箱子里呢?”
李嬷嬷冷笑道:“你不知道,我却知道!这个玉牌正是小王爷前儿丢的那块,自然是小王爷来找你玩耍的时候被你偷了的!还站着干什么?还不把他给我捆起来!把这些东西连同箱子一起装上,明儿一早再回太君,谁敢阻拦,一并捆了!”指着小吉又道:“这个是他的心腹同党,也捆起来!”
明哥儿大叫“冤枉!”早被按在地上捆了个死紧!小吉也被捆了起来,侍剑不敢多说,只得心里暗暗焦急而已。
一群婆子蜂涌着将捆得结结实实的明哥儿小吉两个推进暗房锁了,然后拥着李嬷嬷抱起明哥儿的珠宝箱子进内院不提。
到第二日一早,厨房里姜家的正安排做饭,忽然林洪家的带了几个女人进来,说道:“你妹子偷着将府里的东西拿出去送人情,被李嬷嬷查出来,如今又供出你也不清白,太君吩咐的,即刻撤了你的职,厨房内自今儿起仍交回汪嫂子手上管,你暂且听汪嫂子调遣,等查清楚了再行发落!”
姜家的大惊,不知所为何事,一时又不敢问,也不敢喊冤叫屈,只见汪安家的洋洋得意地走出来,也只得陪着笑迎接。汪安家的少不得将她羞辱一番,从她言语里方知原是明哥儿犯了事,也只得忍气吞声,暗叹倒霉。
却说明哥儿小吉两个被捆紧了丢在暗房里,一夜伤心害怕。又有汪安家的趁机进来,将他两个狠狠一番羞辱折磨,用手掐得明哥儿一身青紫!明哥儿动弹不得,只能咬紧牙关由得她折磨,却不肯哭给她看!
到第二日一早,林洪带着两个家丁进来,丢下小吉不理,只赶着明哥儿去听太君发落。
里边传出话来:“太君说了,先让他跪在议事堂前亮亮相!”林洪得令,便让明哥儿直挺挺跪在议事堂前,引得过往奴才纷纷侧目观看。明哥儿羞愤交迸,只得紧咬着牙,牢牢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心里又是屈辱又是悲哀又是茫然,怔怔的连眼泪也流不出来。
直跪了近两个时辰,太君方慢慢用过早餐,带着一群丫头婆子出来,早有人在议事堂上挂起了珠帘,太君在帘后坐定,李嬷嬷捧着明哥儿的珠宝箱子请太君一件一件的翻看,一边进言道:“小畜牲倒说这些都是王爷赏他的呢!若果真这样,也难怪王爷为了他连母子情份都不顾了!”
太君一听这话,心中本来已经十分恼怒的,更愈发的按捺不住!可巧林洪见太君出来,忙带着家丁压着明哥儿进来,在帘子外躬身道:“回太君,明哥儿压进来了!”
太君闻言,抬头一看,只见明哥儿鬓发散乱,衣衫不整,双目含泪,嘴角带屈,虽是一个男娃儿,却一副娇怯软弱、楚楚可怜之形状!太君一见,更起了厌恶之意,便真怒攻心,说道:“我也懒得审他,一瞧这个样子便不会是个好东西,先拖下去打他八十板子再说!”
李嬷嬷大喜,当即出去传令,早有两个惯执家法的壮大家奴赶上来,掀翻了明哥儿,便一五一十的打了起来。明哥儿股上吃痛,口中大呼“冤枉!”却哪里有人听他!
才打了几下子,欧阳英杰急冲冲的赶进来,急道:“这是怎么一回子事?”太君在帘子内冷笑道:“这也用不着你问,你先靠一边站着去!”林洪忙上前躬身道:“回三爷,小王爷前儿丢了一块玉佩,昨儿在这哥儿屋里搜出来,必定是他偷了小王爷的,所以今儿要处置他!”
欧阳英杰冷笑道:“这可是笑话!我大哥当这孩儿心肝宝贝样,什么好东西舍不得给他?区区一块玉佩也值得去偷?定是弄错了!”
太君大怒,在帘子后边喝道:“连你也着了他的迷,数落起我的错儿来!给我打!往死里打!打死了他,且看能怎么样!”
林洪垂着头悄声道:“我的三爷,你这样劝法,可不是火上浇油?”欧阳英杰一听,也只得闭了嘴,眼见得一板一板落在明哥儿娇嫩嫩的身段上,把个明哥儿痛得叫唤也叫唤不出来,看着又心疼,便道:“我找大哥去!”太君在内冷笑道:“你便寻了他来,也只好给这小畜牲收尸罢了!”欧阳英杰一想:“等找得大哥来,只怕这孩儿也打得没气了,大哥情急起来,当真同老太太翻了脸,倒全是我的错儿!再把老太太气成个怎么样,我这做儿子的更是罪过了!”想着也只好又站住了脚,眼睁睁看着一板一板落在明哥儿身上,也就跟落在他自己身上差不多痛!
二十三
再说欧阳英悍日日在“藏仙阁”中与仙儿胡混,当真风流快活赛过神仙!这一日因不用早朝,一早醒来,又在床上搂着仙儿调弄缱绻。
正自得趣儿,忽然外边环儿的声音说道:“回爷!二爷派人过来,说是有紧急事情求见爷!”欧阳英悍这会儿哪里顾得其它,便大不耐烦,道:“叫他等着!什么了不得的事!”环儿听说,也不敢再出声。
欧阳英悍又同仙儿戏弄一会儿,方起身穿衣,走出来道:“什么紧急事情?叫他进来!”
环儿忙出去引了一个小厮进来,却是欧阳英伟身边一个亲近小厮名唤双福的,叩头道:“小的跟王爷请安!”欧阳英悍道:“罢了,起来吧,什么事?”双福又磕了个头,方站起身来,道:“我们二爷今儿一早得到消息,王爷书房里一个叫明哥儿的奴才偷了小王爷的玉佩,昨儿晚被人在他箱柜里搜出来,太君气得了不得,正要治他死罪!二爷想着这事有些不妥,所以命小的来寻王爷报讯儿,王爷若回去得晚了,明哥儿只怕就没命了!”
“呛啷”一声,茶碗从欧阳英悍手上掉在地上,欧阳英悍跳起身来,急道:“他怎么会去偷东西?怎么我才几天不见他,他就出了事儿?这个小王八蛋,真磨死人!”
一时顾不得叫环儿备马,先抢了出去,随便拉过一匹马骑上,伏低身子冲出大门,只向着大街上冲了过去!
沿路行人纷纷避让!不一时,便到了王府大门口,只见大门紧闭,欧阳英悍急得大叫:“快开门!”
“吱呀”一声,大门刚开出一条缝,欧阳英悍已趋马抢入,随手往那开门的奴才就是一鞭子,骂道:“他*的!大天白日的门关得这么紧干吗?”一边骂着,早抢了进去!
正要直接冲进内院,忽然侍剑闪了出来,叫道:“爷!明哥儿在议事堂那边!”
欧阳英悍一听,当即拨转马头,直向议事堂冲了过去!远远的便听见一声一声“啪啪”击打之声,一声一声都如同打在他心尖儿上一般,只急得大叫道:“住手!”
那两个执棍的奴才慌忙住了手,欧阳英悍跳下马抢了进去,猛一见明哥儿模样,一颗心更痛的如针扎一样!只见明哥儿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后股上血肉模糊,衣衫裤子全被鲜血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