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雨石等人一见他这样,早都退了出去。欧阳英悍便抱他在腿上坐着,道:“傻东西!什么死呀活的,好好的日子,不许说这些话!”说着便忍不住凑上去亲嘴。

谁知周妃得信儿,便要借此做起文章来,她原是个谋略周全之人,早心生一计,于是也不叫其它人跟着伺候,只带了莲花,穿堂过户,径去拜望太君!

二十

却说周妃想好了计较,忙带着莲花进到太君屋里。可巧屋里只李嬷嬷正陪着太君说话,翠儿站在一边伺候。周妃知道李嬷嬷跟翠儿与明哥儿都是有些怨仇的,便上前跪下了,道:“有一件事,妾身本不敢多嘴,可是若不说出来,长此下去,只怕更无法收拾了!”太君忙道:“什么事?你站起来说!”

周妃方站起身来,道:“太君知道,王爷身边儿有个叫明哥儿的书童,王爷极疼他的,可是竟越来越不成个体统了!听说今儿是那书童的生日,王爷特意的请了戏班子进来,热热闹闹的给他过生,连他家里一家老小都接进来了,都当着贵宾样席面上坐着看戏呢!”

太君一听,顿时气白了脸,道:“可是真的?”周妃忙道:“太君不信,尽可着人去探一探!”太君强忍住了,想了一想,终是李嬷嬷老成些,便命她出去察看,又嘱咐不得在院子里到处张扬。

李嬷嬷正愁扳不倒明哥儿,赶忙应了,亲自出去打探明白,回来细细一说,免不了更是一番添油加醋!

把个老太君气得浑身抖颤,道:“当真一点儿不把我放眼里了!上次教训了他几句,他竟愈发的张扬起来,快点来人!我亲自过去问他!真不得了!”周妃忙上前劝道:“太君快消消气!以王爷的脾气,太君若是这会儿出去教训,王爷当着人前下不来脸,若是顶撞起来,倒闹得母子间不和睦,太君再因此气坏了身体,更不值了!”太君气急道:“如此说来,就任由得他胡闹去?我们欧阳家,竟成了天下人的笑柄了!”周妃忙道:“自不能这样就算!王爷从不沾这事儿的,全是那个小畜牲闹的,太君先忍一忍,慢慢的瞅个机会,将那小畜牲撵出去就罢了!”李嬷嬷忙道:“光撵他出去还不能算!就撵到天边,还怕王爷找不到他回来?依着我说,竟要王爷彻底歇了这份心才是!”

太君一听,眼中光芒闪烁,道:“依你们怎么样?”周妃道:“前儿王爷才递的折子,要领大军出城操演,皇上已恩准下来,批复在下月初领兵出城。这几日王爷已忙着策划呢!这一去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四五个月才能回府,太君再忍一个月,等到王爷出去了,还怕没时间慢慢整治他?”

太君听说,想了一想,慢慢点一点头。她向来面软心慈的,这会儿实是气极了,道:“不错,竟要治他个死才行!”

周妃一听,心里暗暗欢喜,面儿上一点儿不露,轻轻退了下去。李嬷嬷却是满脸喜色,少不得上前低声出谋划策。

原来今年刚好赶上闰二月,眼见得闰月将近。

这一日王爷从外回来,明哥儿腻在他怀里,道:“听环儿说,爷再过几天就要出去练兵狩猎,这一去就是几个月,小的一个人呆在屋里,可不想死了!”欧阳英悍挑一挑眉,笑道:“想不想随着爷一同去?”明哥儿喜道:“爷许小的去吗?”欧阳英悍揽他进怀里,道:“往年爷出去练兵,到得晚上也会觉着寂寞难熬,只是练兵期间,不许携带家眷的,如今有了你,你便不想去都不行!”

明哥儿大喜,顿时眉花眼笑的。又说了几句温存话,欧阳英悍终究并不是个单好男色的,心想着这一去几个月沾不到女子,只同明哥儿略亲了亲嘴,便放开了,自起身进内院姬妾处去了。

至二月二十几日,明哥儿一边忙着收拾行装,一边打发了人去请云小飞进来,同他先告了别,云小飞说道:“这几日我爹娘便要进京城里来了,等安顿好了他们,我就要随大哥回南方去了,等你回来,只怕已见不着了,只好等明年回来的时候再看你!你爷若待你好也就罢了,若待你不好时,你只管到我家里去,自有人带你到南方高家去找我,索性离了王府,倒也自由快活!强过你现在纵得几分宠爱,却连大门都不让出的,闷也闷死了!”

明哥儿忙道:“我并不觉得闷,爷也不会待我不好!况且,爷这不是正要带我出去吗?爷还说了,等我学会了骑马,会经常带我出去走走的!”云小飞笑道:“你真是个傻子!不过并肩王待你委实也算不错,以他这样的身份地位,全天下的人都看着他呢!他竟不怕人说闲话,当你心肝宝贝一样宠着惯着,已经很难得了!”

于是说了一天的话,到向晚时分,方洒泪而别。

谁知秦炯得信,第二日一早,也赶着过来送行。明哥儿忙迎着进屋里坐下,献了茶,秦炯望着他忽而一笑,回头对站在身边伺候的兴儿道:“你们都先出去,我有几句话要跟明儿说,不能让你们听见!”兴儿素知他的脾性,便向小吉雨石侍剑等人一望,先退了下去。小吉悄声对明哥儿道:“我们就在门口,有事,你叫一声!”便也退了出去。雨石有点儿不乐意,被侍剑拉着出去了。

一出到外边,雨石便忍不住的道:“什么啊?每回来了话也不说,就知道傻笑,偏对我们又从来没个好脸色!哪像人家云大爷,这样的身份地位,皇宫里都随便进出的人,也没有他这么跩!如今把我们都撵出来,想干什么呢?”侍剑忙低声道:“快小声些,让他的下头人听见可不好!再传到何大爷耳里,你吃不了兜着走!”一边说一边拉着嘀嘀咕咕的雨石进偏房去了。

这里秦炯一时又无话,又坐在那儿瞅着明哥儿笑。明哥儿浑身不自在,只得红着脸笑道:“秦大爷,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呢?”秦炯忙道:“你别叫我大爷!我虽然身在富贵人家,一则寄人篱下,二则事事有人看守,不能随心所欲,其实很多时候还不如你!我虽然没跟你说过几句话,但你的心思我都知道,左右跟我心里想的差不多罢了,所以我当你是个知音!每回来见你一面,我心里就高兴,觉着这世上并不是只我这一个孤魂儿!”明哥儿不知他说的什么意思,听得愣愣的,秦炯一笑又道: “有些话我憋在心里一直没人说,你这一出去好几个月才能回来,我也憋得难受,况且世事难料,谁知道几个月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呢?所以今儿索性说出来!我知道你对王爷是真心的,不比那一起子下作东西,就为了讨好了主子得些好处,就脸面廉耻都不顾了任凭主子摆布,把一颗干干净净的心也玷污了!人生下来都是一样的,都有一颗干干净净的心,只是慢慢的被世俗的东西污蔑了,剩下干净的就不多了!比如是你,你把身体给了王爷,可那是心甘情愿一心一意的,所以你就是干净的!比如云兄,人是很不错的,可是最终也逃不过随波逐流,所以他的那颗心就不能算是很干净,我也不当他是个知心人!再比如是我,刚那个奴才出去的时候只翻眼睛,背后不知道怎么骂我呢,我听不见我也不在乎,我自有一颗干干净净的心别人怎么评怎么骂我才不去理会呢!我真心真意当你是个知音,所以跟你说这一番话,你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罢,我总是跟你说过了!另外还有一句话要提醒你,你跟王爷这一出去,日夜跟王爷守在一起,王爷必定任性的对你好,你也不要太过得意忘形,俗话说的人无千般好,花无百日红,又说物极必反,男人的心尤其变得快,对你好到了头儿,就该腻了,倒不如不要太好!这几句话你只管记着,以后就明白了!”

明哥儿没想到他极少言声的,一说就是这么一番长篇大论,又不明白他巴巴的跑来说这一番莫名其妙的话究竟有什么意思,只得呆呆的半天无法回应。秦炯展颜一笑,竟不再多说,自起身出去,带上小厮扬长出府。明哥儿回过头来慢慢咀嚼着他话中含义,只觉颇有玄机,一时难以理解,也只得撂在了一边不去多想。

至闰二月初一日,欧阳英悍先进宫里见过皇上,之后全身披挂整齐,环儿佩儿也着了戎装相随,然后引兵出城。各路将领统帅早都在城门外聚集着,欧阳英悍登上点将台,遍点兵将,各路将帅俱到,只西路大将军胡雄尚在甘肃一带追缴顽固不化的悍匪“大漠毒龙”未能赶回。

随后三声炮响,大军启动,但见得旌旗招展,刀枪林立,盔甲鲜亮,人马强壮。只听得蹄声得得,马鸣嘶嘶,衣甲霍霍,步调沉沉。一溜排开十数里,竟不问丝毫咳嗽粗喘之音。

明哥儿自生日那天得王爷赏赐一匹小红马,喜得日日缠着雨石侍剑教他骑马,雨石侍剑自然尽心竭力。只是时日尚短,虽然勉强会骑,却不能熟练,只得一早便从府里出来,坐了马车,侍剑雨石两个骑马随着,另有一对亲兵护卫,随在大军后勤车队里,缓缓出城向南而行。小吉因不会骑马更不会武功,只得留在府里,送了明哥儿远去,唯自艾自怨而已。

行到晚上,工兵扎起帐篷,明哥儿自进王帐服侍王爷。

在路上行得数日,便见好一片大草地,草地尽头,便是群山连绵。大军在草地上驻扎好了,欧阳英悍便分兵列将,将大军一分为三:一队由自己统帅,在后方运筹观摩,另行操练;一队由神武将军黄云峰统帅,先进山里驻扎;第三队由大将军赵武伯统帅,向山里进攻。时限两月,以攻守双方占据指定的几座山头之多寡以定胜负。欧阳英伟被分派给赵武伯做了副将。虽是真刀真枪的演练,又不许伤害人命,双方对阵之时,只可生擒活捉,不许相互残杀。时而还要防备欧阳英悍遣兵从后偷袭。正是三军混战,敌我难分,比之当真对敌还要更艰难些。

明哥儿每日有侍剑雨石伴着,时而追逐嬉戏,时而纵马奔驰,马术居然大有长进。虽只在王帐附近不敢跑远,也如同出了笼的鸟儿一样,整日开心得嘻嘻哈哈又笑又叫!有时也会偷偷地去窥看王爷练兵,见得王爷威风凛凛,一呼百喏,不免更生敬慕崇爱之意,也更多了些心喜得意之情。一众兵将也有偶然见过他一面两面的,见他生得这等容色,又只在王帐出入,各都心里明白,也都对他恭恭敬敬的,不敢稍露轻视之色。

欧阳英悍偶尔起兴,也会带着明哥儿同乘雪里红,纵马飞驰一阵,在山林间徜徉游玩。军中缺少女子,娈男之风比之民间更盛,一众将领多有豢养男宠以斯取乐者。欧阳英悍从前虽然不沾此道,却深知人之本性难以阻绝,所以并不拘着手下将领。如今有了明哥儿,更是其中乐趣儿深以为然。他在城中之时,虽然对明哥儿百般娇宠,却也不好太过放肆,此时正是如鱼得水,暂将一介世俗教条、礼节廉耻尽都抛在一边,挣脱了诸般束缚,在手下将领面前也不刻意避嫌,夜夜皆令明哥儿伴宿;偶尔设宴奖励将士,也会令明哥儿在身边陪侍斟酒。对待明哥儿竟是公然的浓情蜜爱、恣肆无忌!

这一段时间,实是明哥儿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就想一辈子这样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多好,可惜正像秦炯说的“物极必反”,快乐时光转眼即逝,始终还要回去面对纷纷扰扰、多灾多劫的凡尘俗世!

却说秦炯那日同明哥儿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回到侯府,先去何云彪住的院子兜了一圈,何云彪出去办事未归,秦炯只得出来,回入内院他自己住的院子,见院里的一株桃树结满娇艳艳的红花苞,喜得忙唤丫头帮忙摘了几枝,分装在几个花瓶里,先捧一瓶去到舅妈余氏屋里,可巧余氏去了何老太君屋里。于是出来,回屋另捧了一瓶,穿门过院儿,进到何老太君住的院里。丫头们一看见他,就叫:“老太君正到处找你呢,快进去!”说着忽而一笑,都神神秘秘的。

秦炯赶忙进去,只见何老太君坐在正上头,以下左边坐着他舅妈余氏,右边却坐着一个打扮得花里花俏的老女人。秦炯快步进去,叫了一声“老祖宗!”将手上的花瓶直送到老太君面前,笑嘻嘻的道:“我院儿里的桃花快开了,我摘了一枝给老祖宗送过来!好香的,又鲜艳!”老太君见那花瓶中斜插着含苞欲放的一枝桃花,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向着桃花细细一瞅,方转手递给身边的丫头,对那老女人笑道:“你看看,都说我偏爱外孙,他连开朵花也想着我,你叫我怎么不疼他!” 那老女人凑趣儿笑道:“实在老太君是个洪福齐天的,孙子孙女个个争气,外孙也是这般孝顺,怎么不看着叫人眼红呢?”说得何老太君更觉欣喜。秦炯瞅了那老女人一眼,先不理她,回头对余氏笑道:“舅妈的那一瓶,我已经亲自送到舅妈房里去了!”说得余氏微微一笑,也是满脸增光!何老太君笑呵呵的道:“这是你刘大娘,今儿过来给你说定下了一门好亲事,快谢过了大媒!”秦炯一怔,回头瞅着那老女人。

那姓刘的媒婆忙笑道:“免了免了!哥儿长得这么俊,又这么识书达礼,孝顺忠厚,潘刺史的小姐有福了!”秦炯忽然涨红了脸,瞪着那媒婆道:“我生得俊不俊的关你什么事?我也一点儿不识书达礼,你快出去!什么潘刺史的小姐,我不要!”说得刘媒婆方一愣,老太君已开口喝道:“你胡说什么?小孩家的不知好歹,这都是跟谁学的!还不快给刘大娘赔礼!”秦炯脸上阵红阵白,恨恨的良久,方气鼓鼓的向着刘媒婆做了个揖,随即回过身来,跪到了何老太君脚下,抱住了老太君的腿轻轻摇晃,央求道:“老祖宗,我不要什么潘小姐,我只要一辈子守着孝敬您老人家!”

老太君瞪他一眼,用手在他额头狠狠一戳,道:“以后再这么不知礼,看我不叫你舅舅打你!”刘媒婆忙笑道:“这也是老太君疼着哥儿,所以哥儿舍不得老太君,也是常有的事!”老太君方回了回脸,叫左右丫头拉起秦炯,道:“今儿有你刘大娘讲情,暂且饶了你,以后再不许这样!你也马上满十七的人了,正经早该给你说个人了,这位潘刺史家的小姐,我跟你舅妈都见过,实在是一个很不错的好孩子,这事就这么定下了,不许你胡说八道的!”余氏向秦炯招了招手,秦炯便委委屈屈的走到她跟前,叫了一声“舅妈!”余氏抚了抚他脸,道:“傻孩子,男人大了,总要成家立业的,总不能一辈子在女儿堆里混!将来等你成了亲,或者还在这院里住着,或者让你大哥就在跟前给你起一所宅子,仍然可以早晚到老祖宗面前孝顺,跟从前也没什么两样,老祖宗为了你的亲事老早就操着心了,这位潘小姐实在是千挑万拣才相中的,你不说谢老祖宗一声,倒惹她老人家生气,你说是不是该骂?”秦炯听了,不敢再反对,又站了一站,方蔫蔫的出来,回他自己住的屋子,倒在床上睡了。

到了晚上,他的贴身丫头名唤碧痕的送上饭菜,秦炯摇头不吃,碧痕劝道:“小爷,何苦呢?这也是件好事,换作别人高兴都来不及,你纵不喜欢,可也别放在脸上,叫太君知道,只说你不听话,更不高兴了!”秦炯坐起身来,双手握住了碧痕的手,道:“好姐姐,从小我们一块儿长大,我的心思从来没有瞒过你,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娶亲,你是知道的,老天爷错生了我,已经害得我一生没着没落,我一个人承受就罢了,不能再连累着一个女孩儿家的跟着我受罪,你从小对我好我是知道的,因怕你在我身上用错了心,所以老早把这不能说给人听的心思说给了你听,不想你比从前待我更好,我实在是感激不尽!这一次你一定要帮我想想办法,怎么回绝了这事,不然就是一死,我也不能活在世上害人!”

那碧痕原对他从小有些痴情的,虽后来听他袒露心思,暗想小孩家的不懂事,等年纪大了慢慢就会转变过来,所以也没真正放在心上,对他只比从前更好,总想着能用一腔柔情将他感化!不料此时听他再说,竟是绝难挽回,不由得十分伤心难过,也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他,便忍不住落下泪来,挣脱了他手抹着眼泪道: “我能有什么法子呢?我又不是个神仙,能把你变成个女孩儿?若依着我说,你就顺了这个意思,原是一件好事,或者等娶了亲就变过来了呢?”

秦炯道:“我自己的心我自己明白,莫非真是我早点死了早点转世投胎倒好?”碧痕听他说出这话,忙忍住了泪解劝,道:“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太君说到底心里最疼的还是你,你要有个好歹,岂不也要了她老人家的命?或者等一等,慢慢说给老人家听怎么样呢?”秦炯道:“这话是能向老人家说得出口的么?就算我泼了这张脸皮不要,说出来她也决不会听我只会骂我,只怕以后管得我更紧了!恐怕这一次我当真是只有死路一条的了!”

碧痕一想,忙又道:“或者……请大爷过来商量商量?他见识多本领大,说不定有个好办法呢?”秦炯一想,点一点头道:“只能这样了,你去请他吧,就说我病了,不吃饭!”说着又躺回床上,侧身向里。

碧痕擦了擦脸,便赶忙的进到何云彪住的院子里,对门上的丫头道:“大爷回来了没有?你赶紧去说一声,就说表少爷身上不舒服,不肯吃饭,请大爷进去看看!”

那丫头一听,赶紧进屋回报。何云彪正跟他妻子方氏一块儿吃饭,听见丫头回报,方氏心想:“身上不舒服,就该去请太医,来这儿有什么用?”她乃是大学士方阁老家的小姐,从小知书达理,心里如此想,嘴上可没说出来。何云彪一听,早撂下了饭碗站起身来,道:“又怎么的了?”便心急慌忙的出门就走,连跟何氏招呼都没打一个。何氏素知一家子都当秦炯是个宝,心里纵有些不乐意,也无可奈何!

进到秦炯屋里,只见秦炯面里躺在床上,旁边小几上放的饭菜一筷没动。何云彪忙在床沿上坐下,问道:“怎么啦?哪儿不舒服?”一边说着,便用手去抚他额头。秦炯扭扭身子不理,何云彪便知他不过是在闹别扭,便回过身来向碧痕一瞅,碧痕忙向几个丫头递个眼色,都退了下去。

何云彪转过身又来哄秦炯,软声道:“到底怎么啦?是不是谁给了你气受?你告诉大哥,大哥为你出气!或者是大哥得罪了你?真这样大哥给你赔罪!”秦炯方回过身来,眼睛里已蓄满了泪水,道:“你不替我想个法子,我就是死路一条了!”何云彪见他哭出来,吓了一大跳,忙双手将他从床上抱起来,揽在怀里道:“究竟怎么啦?你要大哥做什么?就要天上的星星,大哥也给你摘去!”

秦炯禁不住呜呜咽咽的,泣道:“老太太给我定下了一门亲事,要逼我娶亲呢!可怎么办好?”何云彪一听是这事儿,倒松了一口气,忍不住脸上有些好笑的意思,道:“你就为这个闹别扭?看吓我这一身冷汗!你放心,你的事我怎么会不放在心上?我早叫你嫂子同你四妹妹亲去看过这位潘刺史家的小姐的,连你大姐姐都惊动了请了这位潘小姐进宫里亲自审察过的,人人都说是位好姑娘,性情儿好,相貌也是人间少有,所以才定下来,我正要跟你道喜呢,你倒为着这事烦恼,喜事呢!烦恼什么?”

秦炯翻身从他怀里坐起身来,冷笑道:“到底是你们娶亲还是我娶亲?人人都说她好!为什么没有人来问问我的意思问问我喜不喜欢?她好由她好,谁喜欢谁娶,反正我不娶!”一边说着,气呼呼的又面里躺到床上。

何云彪抓了抓头,因秦炯一向听话,任事听从大人安排,从来不自个拿主意的,不明白为什么这次反应这样大,只得也歪到床上去,好声好气道:“你是生气没有事先问问你的意思?你知道太君最疼你,为你的亲事已操心很久了,也是因为连娘娘都说潘家小姐好,你又从小听话,所以太君就做主把这事给你定了下来,我没有先跟你说,原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你别生气,是大哥的错,大哥给你赔罪好不好?你先吃饭,你身体本来不够壮,不吃饭怎么能行?等吃了饭,大哥任凭你处罚!” 说着用手轻轻推秦炯身子。

秦炯忽的转过身来,已是泪流满面,双眼瞅着何云彪,道:“谁奈何为这个生气呢?我对你白好了一场,你居然一丁点不懂我的心!休说是潘家小姐,就是天上的仙女,我也一辈子不娶!”何云彪见他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吓得忙又伸手将他抱住,只道:“乖兄弟!别哭!你到底要怎么样,你尽管跟大哥说,你这个样子,可不要了大哥的命!”秦炯挣扎着想从他怀里起来,却被何云彪搂得紧紧的挣扎不动,只得伏在他怀里呜咽。

何云彪搂着他斜躺在床上,忽然想起来,暗想:“莫非他怕的是这个?”便愈发放软了声调,在秦炯耳边柔声道:“好兄弟!你是不是怕等娶了亲跟大哥见面的机会就少了?这个你也放心,大哥一辈子不会让你远离!大哥已把这附近的一大片地皮全买下来了,正准备给你起一座大宅子呢!等建成了,两家挨着住,中间通着门,仍然像一家儿一个样,走动起来倒更方便了!不像现在,你跟女眷们一块儿住着,我倒想天天进来看你,还碍着人眼!每回进来一趟,还得深更半夜的翻窗户!”秦炯一听,用尽全力将他推开,带着泪痕瞅了他半天,随即又扭转了身子,道:“你走吧,我要睡了!”

何云彪愕然道:“我又说错什么啦?”秦炯只是不理。何云彪实不知他心里到底想要什么,苦想了半天,心想:“只有试试这个法儿!”便瞪脱了鞋子,整个侧躺到床上,从后将秦炯抱进怀里,秦炯挣得一挣,也就罢了。何云彪在他耳边悄声道:“好兄弟乖兄弟!你是大哥的命根子,你要大哥的命都行!这会儿大哥不好久待,等晚上你支开了丫头,给大哥留着窗户,大哥夜里过来再慢慢跟你说!”秦炯仍然不理,何云彪怕呆久了丫头脸上不好看,只得起身在他侧脸上亲一亲,下床穿了鞋子,又向秦炯看了一看,叹口气正要出去,秦炯忽然坐起身来,道:“你晚上不用来,我也不会给你留窗户!我是个小心眼的人,装不下恁多事恁多人!别说我一辈子绝对不娶!真要我娶了亲,我就不是我了,从此我也不会再理你!”说着复又睡倒。

何云彪至此已是束手无策,想来想去也无法,暗想或者只是小孩儿脾气,闹一闹隔天就好了的,只好等两天再说。便唉声叹气地站了一会儿,方叫了碧痕进来看着,又俯身对秦炯道:“那你好好休息,大哥明天再来看你!”见秦炯仍一点动静没有,也只得先走了。

到第二天一早再去,秦炯仍躺在床上不动弹,任他说尽好话只是不理,何云彪也是无可奈何。进内院说给老太君听,倒惹得老太君伤心起来,道:“从小恁懂事听话的一个人儿,偏偏这件大事上闹起别扭,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道我们不替他作主,倒让他自己作主去?他那样一个小人儿,就算真让他做主也是个糊涂主意!所以你们都不许理他,看他能别扭几天!也是他爹娘死得早,我老婆子惯坏了他!”说着不由得落下泪来。何云彪不敢多说,只得出来,想了又想,索性横下了一条心暂不理会,自出门办事去了。

又过两天,是约定下聘的日子,何云彪奉了老太君之命,只说秦炯身上不舒坦,代替前往潘刺史家下了聘礼。碧痕得信儿,悄悄跟秦炯一说,秦炯只是冷笑,反安静下来,每天照常吃饭睡觉,也照常在老太君面前奉承,老太君以为他终于回心转意,老怀大慰,比之从前更加疼他。唯独就是不理何云彪,每回何云彪来看他,总是躺在床上不言不睬,何云彪实在不知哪里惹着他了,想不明白也无可奈何。

至三月中旬,天儿忽阴忽晴忽冷忽热了几天,秦炯忽然生起重病,身上一时冷一时热,病得最严重的时候就尽说胡话,道:“我本是个女孩儿,可恨老天把我投错了胎,你们让我娶亲,两个女孩儿家的怎么成亲?还不如我死了,赶着重新投胎的好!”众人听了,都觉着好笑,连老太君也当着是个胡话不把他放在心上。只碧痕心里明白,只得暗暗垂泪。何云彪日日守在他床前,听了这话隐隐有些明白,但一则大局已定;二则仍想他小孩儿家的不懂事,不知道世事艰难人言可畏,或者慢慢长大一些就会转了性子。便也没有真正放在心上,只是每天一得空便守在床前,更加温柔耐心的照料安慰。

这一病缠绵至四月初方好,秦炯倒生像变了个人,比之从前更喜欢发呆,在太君面前也不如从前般言笑无忌、撒娇讨好。家里几个大人说他病了一场倒像是长大沉稳了,反都觉着高兴。

何云彪因见小表弟一场大病,已瘦了整整一圈,心里疼得慌,每日早晚总要先去他房里探望。秦炯对他也不像生病之前那样不理不睬,见他去了也会给他倒杯好茶,同他说说话,只是感觉上淡淡的没一点情意儿在里边。何云彪宁愿他不理他,也不愿意他这般冷淡,连续多天费尽心机,使尽温柔,那秦炯始终不复从前之顾盼生情、风流雅致的鲜活性子,跟谁都是正正经经平平淡淡的,生像是剩了个空壳!何云彪百思不得其解,烦恼了几天,也只得任由他去。

二十一

再说并肩王府之中,欧阳太君与周妃等人早商定好的计策,不想王爷竟带了明哥儿一同出去,定好的计策全不管用,更把个老太君气得七荤八素!少不得命周妃等人再设计较。

那周妃原是个千伶百俐的,一计不成,二计早生,忽然想起嫣红乃是歌妓出身,颇认得几个江湖侠女,风月名妓,便去找她商议。那嫣红自王爷迷上男宠之后,也是少得关爱,心上也正恨着明哥儿,同周妃一拍即合。忽而想起一个妙人来,便道:“我有一个姐妹,小名儿唤着仙儿的,果然生得貌若天仙!她向来也只卖艺不卖身,如今年方十九,尚留着处子之身。她常有言道:除非是并肩王爷,否则此生决不屈就男人!也是我心胸狭小,就因她姿色清绝,又能歌善舞,还会弹得一手好琴,我怕她得了王爷专宠,所以不敢让她与王爷有相见之机。如今事到临头,少不得请她出来,先料理了那个小畜牲再说!大家都是女人,总还有得一拼,胜于败在一个男人手上,我死都不甘心!”

周妃一听大喜,暗想:“不管她容貌才艺如何,终是个妓女出身,太君对这个看得最重,到时候要对付她也容易!”便忙同嫣红细细策划。

这里计议已定。却说那明哥儿自随王爷出外练兵,上有王爷任性亲密,下有众将士恭敬尊重,又有侍剑雨石每日伴着玩耍,当真一生快乐时光,莫过于此。

间中却也发生了一件意外事!原来大将军胡雄因在甘肃追缴“大漠毒龙”,历尽辛苦终于将“大漠毒龙”一帮悍匪尽数歼灭,得胜返回,即刻赶来向王爷报道。欧阳英悍大加奖励,给他几日假期休整。

不想一日明哥儿从他帐前经过,被他一眼看上——那胡雄原是陆三傻子一流的人物,一见明哥儿此等颜色,便情性大动,不顾众兵丁警告,强将明哥儿抢入帐中。幸亏侍剑机灵,一见不对即刻打马赶去向王爷报信儿。那胡雄仗着劳苦功高,顾不得明哥儿乃是王爷宠爱之人,便要向他用强——从前打仗的时候,他也曾调戏过王爷身边的一个近侍,因他确是一把打仗的好手,欧阳英悍为着笼络,便索性将近侍赏了给他,所以此时又犯起了老毛病——但那明哥儿岂是一个贴身近侍所能比较?欧阳英悍得信儿,急得猛抽坐骑及时赶回,一见胡雄正对明哥儿轻薄,气得一鞭抽裂了胡雄的脸颊,一脚又踢断了胡雄几根肋骨!打得胡雄躺在床上一连半个多月不能起身。

那胡雄自觉因了一个小奴才被王爷打成重伤,脸上更留下了一道分外狰狞的大伤疤,实为生平奇耻大辱!但以并肩王武功之高、地位之尊、声望之隆,此生难寻报复之机,只得暗暗在心里怀恨而已。

转眼两月过去,欧阳英悍验收战果,其中欧阳英伟所领兵将不但占据山头最多,还顺便收复了一批藏匿在山中、专门劫富济贫、领头儿叫做王五的山匪。欧阳英悍不避亲嫌,各自论功行赏,记得欧阳英伟一等大功,诸将皆心悦诚服!之后又领着众将士操练打猎半月有余,方启动大军,班师回京。

先进宫向皇上复令,皇帝温言勉励一番,之后回转王府。

一进家门,换过便装,便进内院叩见太君。谁知刚到太君房门口,就被一个媳妇出来挡了驾,说是太君身上不舒坦,不愿见他。欧阳英悍忙问:“太君身上怎样?请大夫看了没有?”太君在屋里听见他问,便隔着门说道:“说给他听,我当不起他磕头,我这病也用不着请医生,他把那狐媚书童撵走了,我也就好了!不然,我死我活都与他不相干,不见他面我还能多活几日,见了他面,气也被他气死了!”

欧阳英悍一听又是为着明哥儿,也只得默不吭声,就在房门外给太君磕了头,然后回来。次日一早又去,果然太君仍不肯见,一连数日,皆是如此。欧阳英悍心里不免毛躁起来,归根结底,这事儿都是因明哥儿起的,因此一连数日,连明哥儿也懒得见了。每日只轮流在一众姬妾屋里歇宿,一则为着已有三个来月不曾同女人亲热,所谓“远别胜新婚”,与一众姬妾着实恩爱缠绵,不在话下;二则也是借此机会收收心,让太君消消气再说。

这一日从外边回来,正往嫣红院里进来,忽然一阵“叮咚”琴音传出,音色妩媚,动人心扉!欧阳英悍禁不住站住了脚,略听了一阵儿,猛听得“呛”的一声清音,琴声豁然止歇,一声软绵柔媚的女子声音笑道:“天色不早,小妹也该回去了,碰见了王爷不好!”

欧阳英悍忍不住的想:“这女子说话怎的如此柔软好听?”便站在了当门处,专等那女子出来。

只听一阵儿笑声传出,嫣红送着一个女子出来。欧阳英悍细细一瞅,一颗心“咯噔”一跳,暗想:“这女子生得何等绝色!我在哪儿见过的?”随即又想:“是了!同明儿那个美貌的姐姐倒有几分相似处。只是明儿的姐姐哪有这女子举手投足这般的妩媚妖娆、风情万种!”

心里呆呆的想,眼里便呆呆的看,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味儿。那女子猛一抬头,忽见一个英武男子盯着自己呆看,忙用袖子掩了脸,从欧阳英悍身边擦身过去,欧阳英悍只闻见一阵香风,情不自禁向她袖子一拉,嫣红抢上一步,笑道:“王爷,怎么今儿初次见我妹子,就动手动脚的呢?”

欧阳英悍脸上一热,只得松开了手。那女子也不说话,掩面向前行出两步,忽而回头,红着脸一笑,方摆动腰肢,分花拂柳的去了。

欧阳英悍被她脸一红,嘴儿一笑,更是丢了魂魄,呆呆的一颗心竟是随着她去了。嫣红“卟哧”一笑,自先回房中。欧阳英悍回过神儿再看,早不见了那女子的身影,只得一步一回头,慢慢走进嫣红的屋子。

当晚打起精神,向嫣红弯转套问,又将嫣红想象成那女子模样,一夜尽性癫狂!

原来那女子正是嫣红当年做歌妓时认识的一个名唤仙儿的小姐妹。这仙儿虽身在娼楼,志气却高!当日嫣红嫁与并肩王为妾,她也曾藏在人堆里偷偷看见过王爷,见王爷英俊威武,心中就有一个念头:“可惜自己年纪小了几岁,未能被王爷看中,日后长大了也要向嫣红一样,嫁与并肩王爷!”

谁知嫣红早就看出她是个美人胚子,从小防着她,不但不给她创造机会,还每每从中作梗;再有欧阳英悍年纪渐长,家里又是姬妾成群,已经少有兴趣儿再往风月场中流连,因此那仙儿一直耽到一十九岁,竟未有机会再见王爷一面。

直到今日嫣红忽然打发人请她进府,如此这般一说,那仙儿更是比之嫣红更伶俐乖巧百倍的,顿时大喜过望,当即满口的答应,心底里不免另作其它计较。

那仙儿因是京中名妓,身价高昂!鸨儿当她是棵摇钱树,专给她买了一座高楼住着,取名“藏仙阁”。另拨了一群丫头龟奴院丁过去伺候看守,非是王孙贵族,轻易不得入内相见。

再说欧阳英悍第二日一早,便寻到“藏仙阁”来要见仙儿,鸨儿听说是并肩王大驾光临,那可是除了皇上天底下最显赫的人物,喜得赶紧迎出来,忙忙的叫丫头上楼去请仙儿下来伺候,一边沏上香茶,摆开酒筵招待。谁知坐了一阵,只有那小丫头出来,凑到鸨儿耳边嘀咕几句,鸨儿忙请王爷暂坐,赶着上楼去看。一会儿下来,连连的陪着礼说道:“实在对不起王爷,仙儿姑娘今日赶巧身上不适,见不得客,只好请王爷改日再来!”欧阳英悍大不乐意,却也不好用强,只得起身出来。

隔天又去,那仙儿仍然称病不见;到第三次再去,方勉强见了,也只正襟危坐,不卑不亢。略说了几句话,便请他自去。欧阳英悍眼见她清艳绝俗,冰洁高傲,一幅凛然不可相欺的模样,愈勾得心里又敬又爱,也只得暂时离开。

如此日日来往一连耗了八九天,那仙儿脸上才渐渐有了些笑容,偶尔也会为欧阳英悍弹琴唱曲儿以资取乐,却一直连酒也不肯陪他喝,连手也不肯让他碰,倒把个欧阳英悍反愈发的颠倒起来,每日魂里梦里全是她的影子。

又耗得几日,欧阳英悍不免毛躁起来,道:“听你姐姐说,你一直守身如玉,言道非我不嫁,怎么如今我来了,你却冷冷淡淡的了呢?”仙儿闻言,冷笑两声,道:“若是王爷早些时候来,我自然满心欢喜,如今……王爷已不是从前的王爷了!”欧阳英悍脸上变色,道:“我如今怎么了?”仙儿冷笑道:“有一句话,我姐姐不敢说,我今儿替她说出来!你放着一群妻妾不顾,日日只守着一个男人家,好稀罕的事!我若随了你,我也去陪着我姐姐守活寡,我虽出身下贱,还不至于贱到这份上!”一边说着,满脸鄙夷之色,起身拂袖进内室去了。

把个欧阳英悍气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她又明明说的实情,又不好把她怎样,只得气哼哼的出门回府。

谁知刚回到府里,宫里来人传唤。欧阳英悍只得打起精神,入宫朝见皇上。见过君臣之礼,皇上温言道:“胡雄此次全歼了悍匪大漠毒龙,使陕甘一带百姓得获安宁,实是奇功一件!朕正要大加封赏呢,却听说他挨了你的打,到如今还未痊愈。朕虽不知是为着什么事,想来不至于违反军规,不然王弟不会私刑处罚!朕想着……王弟此次所为也冲动了些,所以叫你进来说一声,以后凡事还当三思,不要令手下的将士们寒心!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真要打起仗来,还要靠他们!”

欧阳英悍憋了一肚子气,又不能顶撞,只得勉强应了。皇帝又转颜勉励几句,叙了些兄弟情谊,之后出宫。

回到王府,明哥儿因已有几日不曾见他,心里想得慌,便到前庭玩耍等候,一见他回来,忙笑着迎上。欧阳英悍忽然满心里尽是厌恶恼恨之意,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径到内院周妃屋里。

谁知周妃早同嫣红合计好了的,等的就是这一天!一见王爷阴沉着脸进来,忙起身迎上。欧阳英悍心心念念只在仙儿身上,见了周妃也觉可憎。正要转身出去,莲花走上来跪下回道:“娘娘今儿受了人的气,连小王爷也被一个奴才打了,娘娘不敢跟王爷说,婢子却气不过,只求王爷为娘娘为小王爷做主!”

欧阳英悍一惊站住了脚,回头问道:“这话怎么说的?谁这么大的胆子!”周妃急忙喝道:“你胡说什么?快出去!”欧阳英悍向周妃一瞅,这才发现她眼睛红红的,果然像是哭过了的,便皱了皱眉回身坐下,问道:“究竟怎么回事,说清楚些!”

周妃见他问,顿时红了眼圈,忙又忍住了,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全是莲花大惊小怪!”莲花跪在地上道:“回王爷话!今儿下午小王爷缠着要去后院子里玩,是娘娘亲自引他过去的。谁知在院儿里碰上个奴才,正在院儿里闲逛,手上拿着一个蜜瓜,青绿浑圆看着十分诱人!小王爷一见,便闹着向他要,那奴才说道: 好容易才在院儿里寻着这一个,要留着献给王爷,所以不能给人!娘娘想着他必是不认得小王爷,况且他一片忠心只为着王爷,也不能说他有错,便哄着小王爷要回屋。谁知小王爷硬是不依,说道:什么好东西?谁稀罕呢?一时使起性子,上前把那个蜜瓜从那奴才手上抢过来就砸在了地上!那奴才一见就急了,顺手就将小王爷推了个跟斗,头上起了个包,痛得直哭!娘娘胆子小,又知道王爷极疼他的,倒没敢怪他,忙着去哄小王爷。是婢子一时气不过,不该上去骂了他两句,又拦住他叫他赶紧给娘娘给小王爷磕头赔罪,他倒别着头一声不吭的,他身边另有一个小奴才还咕唧了一句,婢子听得清清楚楚,说道:我们明哥儿才真正是王爷心尖儿上的人,稀罕什么娘娘!这句话娘娘也听清楚了的,当时没敢为难他们,回来倒气得哭了几场!所以婢子斗胆,要求王爷给娘娘做主!”

这一番话因是早就设计好了的,竟是不褒不贬,合情合理。欧阳英悍印证明哥儿性情,竟也信了七八分,便脸上变色,道:“这话可真?”莲花磕头道:“婢子不敢说谎!”周妃忙道:“王爷快不必认真,他也是一心想着王爷,所以不肯将蜜瓜给小王爷,这才起的争端!况且他小孩儿家的口没遮拦,妾身也不敢怪他,就是他推小王爷一下子,也没真摔着哪儿,只要他日后得个教训对小王爷恭敬些,也就罢了!”

欧阳英悍这些日子接二连三许多烦恼,尽是为着明哥儿,正要寻机发泄的,一听这话,顿时按捺不住,拍案起身道:“好狗儿的东西!当真是得意忘形了!”

便不辨真伪,怒冲冲出了内院进到书房。明哥儿见他忽然进来,还道他晚上要在这儿歇,便满心欢喜地迎上来,沏了茶奉上。

欧阳英悍道:“你今儿下午去后院子逛了?”明哥儿心里高兴,竟未看出他脸色有异,便笑道:“是!”欧阳英悍点一点头,又问:“听说你同小王爷争蜜瓜吃”明哥儿嘻嘻一笑,道:“跟小王爷闹着玩儿呢!”

欧阳英悍大怒,立起身来,指着明哥儿骂道:“谁跟你闹着玩儿?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跟小王爷闹着玩儿?你真以为爷对你有几分真性情,所以越性儿无法无天的起来,连小王爷你也敢打,连周娘娘你也敢取笑!老实告诉你吧,爷不过拿你当个阿猫阿狗养着,好呢还玩玩你,不好呢爷一脚踢死你!你倒侍宠生娇的起来,连谁都不放在眼里,发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明哥儿倏然间只觉五雷轰顶,顿时傻了,呆呆的望着欧阳英悍,讷讷的说不出来话。小吉赶忙上前跪下,磕头道:“回爷!原是小王爷……”一句话没说完,欧阳英悍“嗵”的一脚将他踢了个跟斗,怒骂道:“就你最不是个东西!全是你挑唆的,你还敢窜出头儿来!”便回头喝道:“叫管家来,把他拖出去,一顿棍子打死!”

吓得小吉哭了出来,忙磕着头只叫“饶命!”佩儿青茗两个正中心愿,忙赶上去一边一个拉了小吉就往外拖!

明哥儿一惊清醒,扑上去抱住了小吉,叫道:“要打死他,先打死我!”

欧阳英悍气极,骂道:“还敢跟爷犟!你道爷真的就打不得你么?”按捺不住一脚又将明哥儿也踢了个跟头,怒冲冲的回转内院去了。

小吉爬过去抱住了明哥儿大哭道:“明明是小王爷跑进来拉着你要去后院子玩的,定是中了人的圈套了,你为什么不跟爷说明呢?”

明哥儿只觉嗓子里一甜,一口气翻涌上来,赶紧闭紧了嘴,将一口鲜血尽都吞了回去——原来时值盛夏,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衫,被王爷一脚重重踢在肋下,已受了内伤,加之王爷那一番绝情绝义的说话,更把他一颗痴心瞬时间冻成了寒冰!一时内外交迸,几欲晕死!

环儿侍剑赶着上来扶他,明哥儿晕晕沉沉的,由得他们扶到床上躺下,一整夜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你不过是爷养的一只阿猫阿狗,想爷对你有一分半分真性情,实是痴心妄想!”

不说明哥儿心如死灰,那欧阳英悍也是一晚上没睡安稳。到第二日一早起床,回思昨儿那一番话,说得也太重了些,只怕那个宝贝儿承受不住!于是重来书房。环儿等人上前小心翼翼的接着,一声大气也不敢出。欧阳英悍四下里瞅瞅,冷哼道:“那个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