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们以前见过

还有半个钟到赛里木湖。

黎沿坐在大巴车靠窗的位置,戴上耳机。他想,好好休息半个钟,等到了才有足够精力欣赏美景。

[山谷的薄雾吻着烟霞,枯叶之下,藏多少情话……]

大巴在连霍高速上快速行驶,这里坐满了要去赛里木湖的游客,除了司机之外还有一个跟车介绍景区的工作人员,扩音器一响起,惊醒半车睡觉的人。等介绍完后,黎沿继续闭上眼睛。

今天是他和同事在新疆的第三天,7月17日。

前两天,他们和所有来伊宁旅游的人一样,在六星街寻找古兰丹姆的冰淇淋,在伊犁河大桥看十点的日落,在喀赞其小镇与踩车的哈萨克族老汉讨价还价,在丝路之光的羊肉串堆里大快朵颐。

伊犁的风会把五脏六腑的湿气、烦闷、疲惫连根拔起,丢出车窗外。

只是,黎沿想,只是……

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们和其他人一样,按照网上的攻略,追逐既定的场景,满意、充实,却不够惊喜。

没关系,才第三天而已。他又想。

忽然,“哇”的一声,整个车子开始骚动。

“黎沿,快看,赛里木湖!”后座的邹漾拍了拍他的座椅。

黎沿摘下半边耳机,朝窗外望去。他的位置极好,左边远远的,就是赛里木湖了。

他睁大眼睛。

这还是在连霍高速上,车窗就是一面取景框,下方高速中间青色的护栏以极快的速度向身后闪去,只有剩余残影。接二连三几辆汽车飞跃而过,而路的对面,遥远的远方,是成片低矮的群山,和——

和巨大的宝蓝色的湖面。

深一道,浅一道,层层叠叠,倒映在蓝天之下。

那仿佛是世界的尽头,是一面深渊,一面让人情不自禁走进去的梦境深渊。

车里的人都在惊叹,手机的快门声陆续响起。

[如同昨夜天光乍破了远山的轮廓,想起很久之前我们都忘了说……]

[一叶曲折过后,又一道坎坷,走不出,看不破……]

耳机里的音乐缓缓流淌,黎沿弯起嘴角。

缺了一角的心脏似乎被填了一点点。

.

北疆的太阳很晒。

下了大巴车之后,邹漾和吴文珺火速穿上防晒衣,开始喷防晒霜。黎沿也戴上墨镜,帮两位女孩子拿背包。

他们打算在赛里木湖住一晚上,邹漾提前订了包车环湖一日游,司机就在景区大门前的停车场等着。

“喂?小哥,你在哪里呀?游客中心……我看到了,什么颜色什么牌子的车?车牌号是多少?”

“咦?你看到我了?”

手机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邹漾开始朝前走,一边招手让黎沿和吴文珺跟着,一边与对面交流位置。

最后,她停在一辆比其他车大一倍的黑色越野车边。

“……”

砰,车门一关,一个高大身影从停车位缝隙中走出来。

墨镜里一切色调都更暗沉,也更柔和,黎沿视线停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这个人戴着一顶浅褐色的渔夫帽,只是虚虚搭在头顶,头发看起来有些微湿,耷拉在双眼之间。底下传来一声嘤叫,他把怀里的小狗托到胸前,仰起下巴,眼睛在渔夫帽的阴影下看不清神色。

他头一歪,笑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欢迎来到赛里木湖。”

眼前的一切有些出乎意料,三个人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邹漾选择了欣喜若狂接过小哥怀里的狗,大叫:“好可爱的狗狗呀!”

而吴文珺选择了端详小哥的人和车,最后提出灵魂质疑:“我们找的司机真的是你吗?”

那个人靠在车子边,懒洋洋回答:“是我啊。”

吴文珺仍然不信,反复端详车牌:“你们赛湖的司机人手一辆粤A车牌的路虎越野?”

黎沿低头一看,果真,粤A车牌。

他也是广州人?是的话,又为什么会来新疆当包车司机?

那个人低头将嘴角的笑意掩藏在帽子的阴影下,报了个手机尾号数,又说:“整个赛湖估计只有我这一辆,所以,三位客人,上车体验体验?”

他的声音带着鼻音,和不属于北疆的绵绵水汽。

邹漾和他对好预定的信息,确认是这个人后,他熟练接过两个女孩子的背包:“东西放车上,我带你们去买票。”

邹漾对小狗爱不释手,抱着狗朝游客中心跑去,司机小哥回头看了一眼黎沿和吴文珺,抬手勾指,示意他们跟上。

吴文珺凑过来,对黎沿耳语:“他真的是司机?刚刚第一眼,我还怀疑是哪个BKing在这里拍海报呢……”

黎沿忍俊不禁。

确实,这个人很高,骨架又很好,只是普通的一顶渔夫帽、一件白T恤、一件工装裤而已,穿在他身上却格外养眼,让人移不开目光。

游客中心售票极有效率,很快他们就买了三张赛里木湖的门票。进景区前,邹漾和吴文珺说要上一趟厕所。

黎沿点头:“那我去买点吃的。”

景区门口有很大一片摊子,烟火气在叫卖声的喧哗中蔓延。黎沿穿梭其中,司机小哥抱着狗跟在身边。

黎沿买了玉米、水果和矿泉水,又买了手抓饭和烤包子。身边的人一直沉默不语,他有点尴尬,于是找话题:“她们喜欢吃手抓饭和烤包子。”

小哥点头,过了一会儿,问:“是女朋友?还是妹妹?”

黎沿微愣,解释:“是同事。”

小哥“哦”了一声,说:“我后备箱带了天幕和茶具,我们等会儿在湖边搭天幕。”

黎沿又是一愣:“是吗?”

“你同事没跟你说?”小哥嘴角噙着笑,很有兴致地审视黎沿的反应。

黎沿更加尴尬。邹漾和吴文珺攻略齐全,计划周密,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随意惯了,旁人问起什么都是“都行”“都可以”,从不过问,只跟着A钱。

他没回答小哥的话,转头说:“喝茶的话,我再买点零食。”

“我来买。”小哥说。

他们又去便利店,店里的人熙熙攘攘,比外头还多。

小哥把狗递给黎沿:“先帮我抱着,介意吗?”

黎沿接过小狗。

这是一只年纪不大的小土狗,体型很小,两只耳朵连同眼周是澄亮的黑,身上也有几块大小不一的黑斑,剩余的地方白得毛茸茸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只边牧。

黎沿老家也养狗,所以不排斥抱狗。

怀里软乎乎的东西有些不安分,到处蹭蹭,又开始咬黎沿的衣服。他站在收银台边,揉着小狗的脑袋,再一抬头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人群里穿出来,周围的人脸一时间变得模糊。

很奇怪,明明近乎陌生,黎沿还是能一眼认出这个人。他的渔夫帽挂在脖子后面,整张脸明晃晃完全露在黎沿面前,令黎沿没来由想起半个钟前赛里木湖给他带来的震颤。

小哥买了薯片和瓜子,结账后,向黎沿伸出双手,准备把狗子接过去。

他走过来,慢慢靠近。

烟尘在他身影的光圈外游走,碰到白色T恤笼罩的边缘后倏然慢下来,游游荡荡。便利店里充斥着的大江南北各种口音被卷入闷暗的退潮里,也跟着慢下来。

黎沿的手背传来一股温热,一双手触及后擦过又分离,那一瞬间,他闻到了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

……这个人刚刚洗过澡?怪不得他的头发看起来有些湿。

额头传来微微痒意,不知道是什么拂过,黎沿抬头,面前的人已经接过小狗退开两步,朝自己弯起嘴角笑。

黎沿回过神,说:“走吧。”

他走出便利店,忽然听到身后的人喊他。

“欸。”

他停下脚步,正想回头,那人的手臂轻微擦过他的肩膀。他听到对方的声音:

“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