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黎老师真厉害
他们以前见过吗?
直到进入景区、坐在越野车的副驾驶上,黎沿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当时,在便利店前的他愣了一下,很快摇头:“没有吧。”
小哥笑笑,没再说话。
但是这个问题却仿佛落地生根,在黎沿心里挥之不去,他反复想,试图从前二十多年的回忆中拽出这个人,但是失败了。
他们以前见过吗?应该没有的,黎沿并没有印象。
越野车行驶在赛里木湖边的马路上,右前方是一看望不到尽头的湖面,长长的,倾泻在远处的群山下,还依稀能看到阳光下跃动的细细的涟漪。
后排的邹漾和吴文珺一直“哇”“哇”“哇”个不停,嘴巴都没有合上过。
小哥说:“随叫随停,你们想停的话说一声。”
邹漾说:“小哥有什么推荐的拍照地方吗?”
小哥说:“这里岸边光秃秃的不适合拍照,前边有段路很多芦苇,我们找块地搭天幕,你们想待多久都可以。这里十点才日落,我们有很多时间。”
邹漾:“好耶!”
吴文珺:“听小哥的。”
后座传来两声“嘤嘤”,小狗被邹漾抱起来放在大腿上,逮着一片裙角就开始咬扯,邹漾也不生气,任由它磨牙。
“小哥,狗狗叫什么名字呀?”
“G仔。”
“几岁啦?”
“七个多月。”
邹漾把小狗摁在怀里揉啊揉,低声自言自语:“唔系个女仔咩?点解起咁靓仔嘅名……”
黎沿看一眼旁边的人,小哥也不知听到没有,嘴角弯起微微的弧度。
车内放着音乐,是一首粤语歌,音量适中,既能听到越野车燃油的声音,又能听到窗外凛冽的风声。
[走,去一个冇压力嘅地方,尽情释放,唔驶理人啲眼光,黑色白色,唔驶睇人面色……]
黎沿仔细回忆刚才小哥说过的话。这个人好像没有明显的广府口音,至少比起其他广府人来说,或许是因为在新疆待很久了?那么,他又为什么不在广东,而是跑来新疆?
黎沿假装看左边窗外的风景,实际是瞄旁边的人。
这个人左手手肘横着搭在摇下来的车窗上,右手握着方向盘,食指跟着音乐的节奏一下一下打在方向盘上,这样闲适慵懒的享受,几乎与整个赛里木湖融为一体。
察觉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小哥突然侧头,对黎沿露出笑。
黎沿眨了眨眼。
他不想压着心里的疑惑,于是学着邹漾叫起“小哥”:“小哥是广东人?”
方向盘突然偏左,车子越过前面一辆车,重新回到车道,小哥皱着的眉毛舒缓下来。
“我叫陈炫,可以叫我阿炫。”他说,“是广东人。”
黎沿点头,用普通话低低叫了一声:“阿炫。”
车子忽然降速两秒,又重新提速。
后排的邹漾说:“这么巧,咱们一车都是广东人!阿炫哥为什么来新疆当司机啊?体验生活?”
陈炫懒懒地说:“在广州混不下去了呗。”
后排异口同声:“我不信!”
邹漾说:“小哥家里几栋楼收租啊?员村还是石牌?猎德还是大塘?”
陈炫笑而不答,瞥了一眼右边的后视镜,问:“你们呢?在广州做什么的?”
邹漾:“我们是警察!”
吴文珺:“老师。”
这次却是异口异声。后排静默两秒。
邹漾:“完了,口供没对上!”
两个女孩子顿时嘎嘎大笑,黎沿也忍不住笑起来。陈炫挑着半边眉毛:“你们警察七月份能来新疆干什么?办案子?”
邹漾解释:“这不是想着,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嘛!”
吴文珺一拍掌:“我跟你讲个好笑的事情。前天我们在伊宁民宿办入住的时候,邹漾叫前台妹妹,前台说我比你大。邹漾不服输就说,我40岁,你呢。前台沉默了一下,说,你们身份证在我手里呢……”
当时大家都尴尬地哈哈大笑,邹漾发誓下次编身份一定要做得滴水不漏,没想到今日又添一份滑铁卢。
邹漾说:“所以呢,我们应该叫阿炫大哥还是弟弟啊?”
陈炫说:“我今年24。”
比自己小两岁。黎沿想。
“那应该叫弟弟。”邹漾说。
邹漾还想继续说什么,陈炫却状似无意地抢先说了一句:“我记得你们十天前预定的时候,说是四个人,两个男两个女。”
言下之意,今天怎么变成三个人了?
“哦,本来还有个男同事一起,机票酒店什么的都A好的,接近期末那两天他忽然跟学校另一个老师搞对象了,然后就撇下我们跟对象去云南了。”邹漾说。
陈炫眯起眼睛:“我说呢……”
“什么?”黎沿问。
“没什么。”陈炫微微一笑。
邹漾说的没错,男同事是跟黎沿几个人同一批进学校的,关系都还不错,偶尔聚会吃饭。五月份某次约饭时,邹漾和吴文珺说起暑假想去新疆,问有没有人一起,当时男同事正在追求吴文珺,于是拉着黎沿嚷嚷着要加入。
几个人做好攻略,订好机酒,临近七月份时,男同事突然和高二英语科组的一个女老师官宣了,对着小群剩余三个人连连抱歉,说要陪女朋友去云南,至于机酒的钱就当是给各位的赔礼了。
大家面上表示理解。
邹漾私底下找黎沿,很紧张地问:“你也要退出吗?我们本就不多的预算要雪上加霜了!”
她们很自然地以为,新疆小队里只剩下唯一一个男士,黎沿必定感到尴尬。
黎沿哭笑不得,心一软,说:“我不退出。”
于是,到新疆的三天以来,黎沿都是一个人住双床房,乐得自在。
“各位老师是教什么的?”驾驶座上,陈炫又轻飘飘问出一句。
邹漾:“你猜?”
闻言,陈炫的目光从前方道路上抽离,偏头落在黎沿身上。黎沿微愣,与他对视起来。陈炫带着笑意的眼睛从他的发梢一路流连而下,最后继续看道路,嘴里吐出两个字。
“语文。”
邹漾说:“猜对了!我和文珺是教语文的,黎沿嘛,他刚开始也是说好教语文的,现在教地理了。”
“这样。”陈炫好像起了兴致,“为什么啊?”
邹漾说:“新来的地理老师违约不干了,领导看黎沿本科拿过地理相关的学位,就让他教地理。这一教,第一个学期就拿了全校第一,市第五,领导就让他继续教地理了。”
陈炫扬着声调“哦”了一下:“黎老师这么厉害啊。”
黎沿有些尴尬。虽然同样的话在学校里已经听过不少,但从眼前这个人嘴里说出来,莫名多了一丝他无法理解的轻佻意味。
“既然教地理,那黎老师可以给我解答一下,赛里木湖为什么晚上十点才日落吗?”陈炫说。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认真,黎沿不禁回答:“第一是经度较西,相比北京时间存在大约两小时的时差,所以日出和日落都较晚;第二是纬度较高,夏天晨昏线的昼弧很长,所以日照时间长;第三,可能地形……”
他停下来,发现自己说得太一本正经了,陈炫在偷笑。
“……”
陈炫收起嘴角的笑容,咳了一声,也跟着一本正经:“黎老师果然厉害,我一下子就懂了。”
黎沿:“……”
接着,陈炫又和后排的女孩子闲聊一些话题,比如环湖有哪些景点,比如前几天去了哪些地方之类的。
黎沿发现,一路聊下来,他们几乎是把老底揭露在陈炫面前,然而对于陈炫此人,关于他为什么离开广州,为什么来新疆,都一无所知。明明一开始是他们先问起的,到头来却被陈炫岔开了话题。
赛里木湖很大很大,他们开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右边还是阳光下灼灼跃动的宝蓝色湖面,仿佛静止不动。
黎沿又看向左边的窗外,是山,是草原,是云衫林。
“黎老师,看右边。”陈炫忽然说。
黎沿转头看向窗外,原本平秃的湖边突然多出了成片的芦苇。
陈炫把车开下马路,说:“我们就在这里搭天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