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最后一滴眼泪
芦苇地旁边有一块平坦的荒草地,正好适合搭天幕。
几个人下了车,G仔也被抱下车,很快蹦蹦跳跳跑到草地里,东嗅嗅西嗅嗅,停下来挠痒痒。
陈炫的后备箱各种东西都一应俱全,狗粮、狗盆、矿泉水、茶炉、桌椅、天幕,竟然还有音响设备。当幕布在地上铺开后,风从底下钻进去,拱起,呼呼作响,一浪又一浪,整张幕布就像白色的海浪一样,在芦苇地旁翻滚。
“大家一起搭把手?”陈炫说。
黎沿帮忙绑好风绳,但一开始不知道在哪个位置打地钉,看着另一边的陈炫,左右踌躇,无从下手。
犹豫许久,身后响起脚步声:“黎老师,这个还是需要我教你的。”
黎沿抬头,陈炫笑着接过他手里的绳头,招手示意他看身后的幕布,说“拉紧,两边对称,大概50度夹角差不多就可以了。打地钉的时候,要对着绳子的垂直方向打,这样才能更结实。”
两个人蹲在地上,挨得很近,陈炫头上的洗发水的味道已经被风吹得很淡了。黎沿看到他熟稔地打完地钉,抬头看自己,挑眉。
黎沿点头:“受教。”他对这样近的距离有点不适应,偏头说,“G仔在咬幕布了。”
陈炫“啧”了一声,起身转头。小家伙在幕布上撒欢,滚来滚去,一边咬幕布,陈炫捞起狗子,拍了一下它的头,把它放到一边。
邹漾和吴文珺帮忙撑杆,很快天幕就搭好了。
折叠凳摆好,折叠桌搭好,再摆上茶具、零食、水果、手抓饭、烤包子、蒸玉米,背向群山与公路,面向巨大的赛里木湖,露营野餐正式开始。
远处湖水荡漾,近处芦苇摇曳。
仿佛不在人境。
只需要坐着,什么都不说,只需要看着,什么都不想。黎沿闭上眼睛,眼前的场景却没有消失,而是被风一起带着吹到了赛里木湖的湖面上,再沉入湖水中。
邹漾:“美。”
吴文珺:“太美了。”
邹漾:“真的太美了。”
吴文珺:“让人有想在这里结束生命的欲望。”
邹漾:“那不至于!”
吴文珺:“这是一种形容,你懂吗,一种形容!”
邹漾:“唉,总之,太美了。”
三个学中文的愣是凑不出对赛里木湖的描述,一齐失语。
“我们去拍照片吧!”邹漾说。
陈炫从自己包里拿出一台相机:“索尼的,用得到吗?”
邹漾大喜:“要要要!”
于是两个女孩捧着相机朝湖边走去。
黎沿仍旧坐着,陈炫问:“黎老师不一起去吗?”
“我再坐会儿。”黎沿说。
女孩子脱去了班味,化上精心准备的妆容,穿着与草原和赛湖相得益彰的裙子,是该好好拍一下照片。黎沿穿得很随意,拍不拍都没关系,他只想再静静看会儿湖水。
“那喝茶吧。”陈炫说。
矿泉水刚好烧开,陈炫冲好茶叶,过滤掉第一遍水,第二遍热腾腾的茶倒入茶杯中,递给黎沿。
黎沿喝了一口,有些熟悉的红茶味在舌尖蔓延开。他问:“什么茶?”
陈炫轻笑,把茶叶包装拿给他看。
英红九号,广东的茶。
湖边的风不小,体感有些凉,红茶通过喉咙流进胃里,把整个身体都烘暖了。黎沿把茶杯里的茶喝完,顿了顿,忍不住问:“陈炫,我们以前真的见过吗?什么时候?”
陈炫微微扬眉,可能是看他有点茫然和紧张,突然露出带着逗谑的笑,漫不经心道:“你再想想?”
“应该没有见过。”黎沿迟疑着说,“如果见过,我会记得的。”
“为什么?”
黎沿由衷地说:“因为你长得很好看。”
陈炫眼里闪过一抹光,笑得露出两颗虎牙:“是吗?有多好看啊?你见一面就不会忘记的那种?”
黎沿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继续喝茶。
这个人的笑总是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很像他们学校里那些故意逗女生玩的男孩子。黎沿想,也许对方说的“以前见过”,也只是在逗自己玩。
但仔细想想,他们也有可能见过,广州很大,可能认识的两个人一辈子都不会重逢,但对于陌生人来说,遇见是每分每秒都在发生的事。
陈炫又说:“黎老师也很好看,估计很多人追吧?”
追……与其说追,倒不如说总是有一些领导、老师旁敲侧击地过来问他有没有对象、对某某老师什么印象、要不要给介绍女朋友之类的。
黎沿都拒绝了。
他搪塞过去:“没有。”
“那是有对象了?”陈炫又问。
黎沿仍然摇头,为了避开这个话题,反问:“你什么时候从广州来新疆的?”
陈炫坐直,靠在椅背上:“两年前离开广州,一年前在这里留下来。”
“把车开到新疆来?”
“嗯。”
“很累吧?”黎沿感慨。
陈炫嗤笑:“这没什么,比起骑行和摩旅,自驾已经很舒服了。”
黎沿问:“你骑行过?”
陈炫点头:“在川西骑行过,在西北摩旅过。”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很淡,好像这是很平常的事。黎沿顿时有些羡慕。
陈炫侧坐着,一条手臂搭在椅背上,斜斜歪着看远处的赛里木湖。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很高,眉目深邃,头发被湖风吹得纷扬,却不乱,下巴微微扬着,像一只逃离城市的桀骜的鹰。
很奇怪,一般人来新疆几天,脸就会被晒得通红,然后变黑,但陈炫好像是不会被晒黑的。
黎沿很想举起手机,以赛里木湖为背景,为陈炫拍一张照片。
但他忍住了,继续问:“那为什么停在这里不走了?还当了……司机?”
他想到了一个有可能的答案——陈炫在这里成家了。
虽然他去过川西,去过西北,但他一到这里,可能就遇到了一个一见钟情的女孩儿,这个女孩也许是哈萨克族人,也许是汉族人,总之,陈炫为了她留在这里,结婚生子,成家立业。
黎沿看着陈炫,忽然觉得,这个人棱角分明的脸庞下的眼睛里,也有不一样的宁静的光。
邹漾从湖边跑回来,抱着相机。
“阿炫,不小心摁到别的地方去了,你帮我看看?”
陈炫接过相机,调适到拍照界面后重新递给邹漾。邹漾却没有接,请求道:“帮我和文珺拍个合照吧!”
陈炫欣然起身。
三个人都去了湖边,天幕下只剩下黎沿和一只狗。
刚才黎沿给G仔喂了一点水和手抓饭,现在G仔赖在他脚边不走了,扯着他的裤脚磨牙,又翻过身子露出肚皮扭来扭去,嘴里哼哼叫。黎沿把它抱起来放在大腿上,一边撸狗,一边远眺赛里木湖。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决定去湖边看看。
这里并不是芦苇地直接连着湖,而是隔着一条铺满石头的路,石头反射太阳光,像一条长长的银链。
刚才坐在天幕下,远处的赛里木湖看起来像是一块流动的宝石,不仅浮光跃金,还透着冰冰凉凉的冷意。黎沿想,蓝色用“冰凉”来形容,居然也是用上通感了。
那仿佛是一位仙女宽大的裙裳,上面流动着晶光,还会随风微微飘动。
黎沿蹲下身,伸手去碰拍打的浪花,仙女的裙摆果然是凉的,沁人心脾的凉。
黎沿重新站起来,静静看着赛里木湖。
这里,大陆腹地,是太平洋和印度洋的水汽无法眷顾的地方。来自大西洋的暖湿气流跨过地中海,跨过里海,跨过平坦的欧亚平原,经过六千多公里的长途跋涉,终于撞上天山山脉遒劲的身体,在伊犁河谷落下最后一滴眼泪。
天空像倒着的海,每一朵云都并排追逐游动,再低一点,就落入了湖里,变成白天鹅;湖像比海更蓝的海,每一声拍浪都重重撞击在心脏口,海面上有飞鸟,再高一点,就冲进了云端,变成白云。
也许对于地球来说,它只是板块长达几千万年的碰撞和拼接,但对于所有到过这里的生灵来说,仅仅一瞬,它就已经成为了心之安处。
一股热意忽然涌上眼眶。
黎沿一惊,抬手擦脸,怔怔地看着虎口上的眼泪。
他竟然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