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

“怎么样?”

“回禀将军,这位公子是因长途跋涉身体过于疲惫,又经寒气侵体,这才导致突发高热,我去开个方子,煎几副药给他服下,再发发汗,把这高热降下去就好了。”

林远鹤执起柳未言的手,上面散布着数个青红冻疮,样子十分骇人,“那他的手?”

此处天寒地冻,一到冬天,生冻疮是常有的事,不过军营里都是些大老粗,并不把这当回事,多跑几圈搓搓手,更有甚者选择用冰雪搓搓,没过几天也就恢复如常了。军医本来没把这当回事,谁料林远鹤居然特地问起。

他略一沉思,“老夫那儿还有几瓶药,等会儿给将军送过来,每日净手后于患处厚涂一层,最少两次,辅以疏通经络的手法,如此半月左右,便好了。”

“我记住了。”

“老夫先行告退。”

随行军医颔首,转身离开,刚走没几步又被林远鹤叫住。

“药材什么的都够吗?”

“回将军,入冬前进行过几次采购,各类药材都是齐的。”

“那就好。那你快去吧。”

听出他语气的急切,随行军医加快步伐,匆匆离开营帐。

目送军医离开,林远鹤赶回来,从侍从手里接过浸了水的手帕,“你们去帮军医煎药,这儿有我。”

“是。”侍从低头退下。

他坐到床边,捏着手帕向柳未言额上探去,落下时顿了顿,将动作又放轻了些,一点一点地擦去额头的汗,随后将手帕洗干净,重新敷在柳未言额头。

床上的人对此毫无所觉,从被林远鹤接住开始,便一直昏睡到现在,外界再大的动静也没能将其唤醒。

林远鹤将被子向上拉了拉,收回手时不经意碰到了柳未言的侧脸,滚烫的触感使他怔了怔,眼中担忧加深。

算起来,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在三年前,先皇病重,他回京述职,隔着人群遥遥望了柳未言一眼,恰好柳未言看向他的方向,不知看到什么,唇角微勾了勾,露出淡淡的微笑。那个笑容,成为了他这三年午夜梦回辗转难眠时唯一的慰藉。

这几年里他也曾想过再见时的情景,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遍,可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今日这种情形。

他见过柳未言高中状元,身着红衣打马游街意气风发的样子,也见过对方在猎场夺得魁首时一瞬间的神采飞扬。在他记忆中,这人就算是陪同太子微服私访只着一袭最普通的白色长衫时都带着股不容亵渎的清贵气质。

可如今怎么会落得如此狼狈?

林远鹤拨去柳未言脸侧的几缕乱发,只觉得这人清瘦得厉害,方才把人从外面抱回来的时候他便察觉到怀中的重量轻得过分,如今再仔细一瞧就更为明显。柳未言瘦得面颊处连一丝肉也无,被高热烧得两颊通红,衬得嘴唇更显苍白。那双总是温润浅笑的眉眼此刻紧紧闭着,时不时皱一下,显然连睡也睡得不安稳。

他记得柳未言的眼睛是琥珀色,看人时总是闪着清澈的流光,比他见过的所有名贵玛瑙玉石都要亮。如今却紧闭着,透露出一股憔悴羸弱,全然不见半点神采。

林远鹤给手帕换了遍水,重敷上去,随后按之前军医的交代,用筷子蘸茶水,一点一点地润湿柳未言的嘴唇,免得高烧烧脱了水。喂完水,他忍不住握紧拳头,一股无名之火登时窜上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害他?

他知道柳未言这几年异常辛苦,所以暗地里派人保护着对方,托京中家人照顾着,可到底还是相隔太远,没有办法每时每刻关注,稍微疏忽了一会儿,雪早下了几天,柳未言就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遭受了这许多苦。

柳未言来时身边那群人他一个也不认识,全叫李笠带下去问话了,到现在还没问出结果来。

林远鹤只留意到柳未言没有穿官服,随身的包裹里也只有一副笔墨、两三本书和几套普通百姓的衣服,甚至连挽发的簪子都是木筷,身上更是一点银钱也无。

他是怎么一路长途跋涉到这儿来的?路上都遭遇了什么?他为什么会来这儿?

林远鹤可不认为柳未言是来找自己的,他与柳未言只见过寥寥几面,压根没什么交情,说不定柳未言压根不记得他是谁,又怎么会来找他呢。

是皇帝吗?

能动一国丞相的,也就只有那位了。

可……他记得柳未言与皇帝向来亲密,怎么会……?

正当他绞尽脑汁思考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梦呓。

“…唔…”

羽纱

林远鹤猛地抬起头,只见柳未言张了张嘴,似乎在说什么。他连忙凑近,温声问:“未言?未言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柳未言不自觉地发起抖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冷……”

冷?

林远鹤捕捉到这个字眼,左右看了看,又抱了一床被子给柳未言盖上。但没一会儿柳未言就挣扎着想把被子掀开。

是不是太闷了?他猜测着把第二床被子掀开,果然,柳未言很快就不再挣扎了。

不等他松口气,床上的人又将自己蜷缩起来,眼睫颤抖着,小声道冷。

他看起来实在太痛苦,让林远鹤心都揪了起来。一条被子太冷,两条又怕太重,他沉思一瞬,轻声道:“冒犯了。”

随即动作利落地脱了自己的外衣,上床隔着被子抱住了柳未言。

感觉到热源,昏迷中的柳未言自动朝着热源的方向挪去,一头扎进了林远鹤怀里,后者怔了一下,简直受宠若惊,动作很轻地把被子拉好,两手迟疑地抬起来,一边小心观察柳未言的表情,一边慢慢放下来,环抱住怀中的人。

他头一次与柳未言挨得这样近,近到都能看清柳未言的眼睫,根根分明,尾端微微向上翘起。林远鹤一个武将,想不出多精致的词,只觉得像扇子似的。左边眼尾还有一颗格外精致的小痣,他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生怕一不小心把人给吹走了。

柳未言呼出的气息是滚烫的,喷洒在他颈间,烫得林远鹤浑身僵直。

温香软玉在怀,又是自己的心上人。任林远鹤再怎么清心寡欲也没法儿在这种时候完全保持冷静,只是他生怕亵渎了柳未言,硬生生把冲动压了下去,闭上眼睛平心静气,开始默背兵法。

刚背到第二章,营帐门被掀开,李笠刻意压低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传来,“将军——”

待看到营帐内的情景,李笠瞪大眼睛:“!”

林远鹤看向他,两人视线相对的一瞬间,李笠飞快转身捂住自己的眼睛,“将军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

林远鹤:“……”

林远鹤放开下意识捂住柳未言耳朵的手,坐起身,语气平静道:“小点声。”

李笠转而捂住嘴,瓮声瓮气道:“是。”

李笠悄悄侧目,欲言又止,“将军,您和丞相……”其实他想问林远鹤为什么躺在柳未言床上,但没敢。

不过这个问题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

林远鹤欲盖弥彰地解释:“未言他生病了,觉得冷。”

李笠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一看就是不信。

林远鹤:“……”

林远鹤索性不解释了,转移话题道:“你怎么过来了?问出结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