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

李笠:“丞……”

林远鹤眉峰一扬:“嗯?”

李笠见状只好收敛,老老实实道:“回禀将军,问出结果了。”

“他们都是什么人?”

“他们都是相府的仆人,里面没有您安排的人。他们都是跟着丞相一起过来的,还说……”李笠小心地瞥了一眼林远鹤的脸色,说话间有些犹豫。

“说什么?”

“……说,丞相是被皇上下令革去官职,流放到这里的。”

“流放?!”

虽然林远鹤在见到柳未言时就预感可能出了什么大事,但当真的亲耳听到时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所以,未言是从京城一路走到这里的?

怪不得会这么累,怪不得病得这么严重。

他忍不住后怕,若是途中遇到什么危险呢?未言没习过武,京城到这里的路途并不平坦,中间还夹杂许多山野小路,常有匪患,先帝在时会定期派人去清剿,这位登基以后则没有听说过。他安排来保护对方的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自己对这一切毫无所知,在柳未言落难的时候,他竟一点也不知情。

万一遇到危险……光是想想那种可能,他就快要疯了。

林远鹤想起什么,背过身悄悄掀开被子,把柳未言的袜子脱下来,就见那一双脚上青青紫紫,布满斑驳的伤痕。比手上更加夸张。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林远鹤又是担忧又是庆幸,咬着牙问:“原因呢?他做了什么?”

李笠低着头:“听说,是因为丞相对陛下大不敬。”

“大不敬?”林远鹤冷笑,“这个由头倒挺新鲜。还有别的吗?”

李笠回忆了一下,确认:“没有了。”

林远鹤又问:“那究竟是怎么个大不敬法?”

“属下也不清楚,似乎……嗯,听他们讲好像是因为丞相见君不跪,还……还出言顶撞了陛下。”

林远鹤闭了闭眼,心里已经差不多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多半是那位忌惮柳未言如今的地位,疑心病犯了,没事找事罢了。

皇帝的通病。他家族侍奉了几代皇帝,五个中有四个皆是如此,每打一场胜仗都要被怀疑功高盖主,一个个武将被迫学会圆滑技巧,以免被君主疑心。上一次朝简直比打一场仗还累。

先帝倒是性情温和,只是想不到继任者又走了之前的老路。

李笠嘟嘟囔囔道:“不过将军,我记得,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跟丞相的关系不是挺好的吗?怎么突然……”

“君心难测。”林远鹤面无表情道,“就算从前关系再好,也挡不住帝心变化。”

李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床上的人突然动了动,眉头紧蹙,似乎被吵到了。

林远鹤连忙拢住柳未言的耳朵,吩咐李笠:“你去军医那儿看看药好了没。”

“是。”李笠领命,转身就要离开。

林远鹤再次叫住他,“对了”

“那些人都是相府的仆人,未言的家人呢?他的父母在何处?”

“哦,他们说,丞相把父母提前送回了老家,这件事并没有牵连到两位老人家。”

“那就好。”

“还有什么事吗将军?”

“还有,以后……就不要叫他丞相了,”林远鹤叮嘱道,“免得他醒来以后听到,又勾起伤心事。”

“遵命。”

李笠抓了抓脑袋,“那我该叫什么?”

林远鹤想了想,“就叫公子吧。”

“明白。”李笠颔首,“那属下去了。”

“嗯。”

他们说话的这会儿功夫,柳未言身上盖着林远鹤的披风,倒是不闷也不太冷了,但林远鹤回头看了看,犹豫片刻,还是把披风给拿开,换做自己重新躺了回去。

人的身体比披风强得多,更温暖也更舒服——他这样告诉自己,于是心安理得地把披风又踢远了些。

药煎好时天早已黑透了,林远鹤问过和柳未言一起来的侍从,得知他们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便叫人煮了粥先喂柳未言喝下,免得空腹喝药伤胃。

军营里没有几个会照顾人的,他不放心别人,喂粥喂药都是自己亲力亲为。先把柳未言扶起来,靠着他坐稳,然后李笠把粥端给他,一勺勺吹凉了往柳未言嘴里送。

失去意识的人只剩下本能,怕喝得太急把人呛到,林远鹤动作放得很慢。喂完药以后还特地从李笠那儿“收缴”了一盒蜜饯,往柳未言嘴里喂了颗小的,去去嘴里的苦味。

喂完药,他用湿帕擦干净柳未言的手脚,仔细为其涂上冻疮膏,动作极轻,唯恐把人捏疼了。涂完以后,为免沾到其他地方,拿纱布把柳未言的手脚给包了起来。

药的效果很好,到半夜时柳未言身体的高热就退了些,到临近天亮时被林远鹤抱着发了一身汗,烧就退得差不多了。

只是人还未醒。

林远鹤探了探他颈侧,发觉他衣领处已经被汗水浸湿,怕他因湿衣再着凉导致病情反复,便叫人烧水,为他擦一擦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当然这擦身体和换衣服的活也是由他来代劳。

柳未言穿得单薄,外衫昨日已经脱去,如今只穿着中衣,林远鹤把人抱到软塌上,将扣子一颗颗解开,平日里拿多重的武器上阵都稳稳当当的手不自觉抖了抖。

若是未言此刻醒着,会不会认为他是在轻薄自己?

林远鹤心虚一瞬,但为了柳未言的身体,并没有停下动作。他目不斜视迅速解开柳未言的衣服,用锦帕沾水,拧到半干,一点一点地擦拭柳未言的身体。他本想直接把人放入桶中,但柳未言手脚涂了药,不能沾水,所以只能这样擦拭。

柳未言常居室内,不像他一样成天在外面习武接触阳光,加上身体虚弱,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林远鹤视野内皆是一片晃眼的白,晃得他口干舌燥。稍一偏头,又注意到胸前那两点嫣红,林远鹤登时呼吸一滞。

接下来便不敢再看,全程眼观鼻鼻观心。他用最快的速度给柳未言擦洗完裹上衣服抱回床上,数九寒天,竟生生给自己热出一身汗,连忙就着剩下的水给自己也冲了冲。水半凉,对他来说刚好。

等他整理好自己,回到帐内,柳未言又蜷缩成了一小团,正沉沉睡着。

林远鹤不放心,顶着一头冰霜去把军医又请了过来。

军医仔细地再次给柳未言号脉。

玉树

林远鹤:“怎么样了?好了吗?”

军医站起来,林远鹤立刻把柳未言的手挪回被子里。

“将军放心,高热已经退了。”

林远鹤松了口气,回头看了看柳未言苍白的脸色,心又提了起来,“可他怎么还未醒?”

军医捋了把胡须,“这位公子是太累了,长途跋涉又兼饮食不调,身体实在虚弱,所以才一直没醒。”

林远鹤:“还需要吃什么药,或者做什么吗?”

“无需再开其他的药,我等会儿把昨天开的药减几味就好,将军再让厨房做点温补的膳食,为他好好补补身体。”军医道。“不过也不要一下子太补,循序渐进,先熬点鸡汤之类的。”

林远鹤一一记下。

“另外,病人的心情也很重要,”军医示意林远鹤看柳未言,“这位公子五内郁结,估摸着心情似乎不大好,情志不畅,所以不愿意醒。将军还需多加留意才是,”

“我会的。”

“那老夫就先行告退。”

军医拱了拱手,背着药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