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
柳未言在昏迷了三天之后才醒过来。
这几天里,他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一场混乱的梦,梦里有一团浓厚的雾紧紧包裹住他的身体,脚下是一望无际的黑色沼泽,令他看不清也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响,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无法逃脱。挣扎到最后,他渐渐失去了力气,于是放纵意识缓缓下沉,就在快要落下去的时候,他忽然听到有一个声音在喊自己的名字,
“未言”
听起来有点熟悉。柳未言模模糊糊地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那个声音又道:“雪已经停了。”
雪?柳未言想起来了,自己坠入梦境之前,似乎是遇到了一场大雪。
他记得那天好冷。自己领着相府众人在漫无边际的雪原上行走,负责押送他们的人畏于严寒仅把人带到城边就回去复命了,只剩下他们一行。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前方是何地,视野被茫茫大雪充斥,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一座军营。
然后……好像有一个人。
柳未言记得自己倒下去的瞬间,有一个人扑了过来。
是谁?
那个声音又道:“如果实在累的话,你再睡一会儿也没关系。”
确实很累,柳未言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累过。
但他不想再睡了。
……
他醒过来的时候,林远鹤正要把他扶起来喂药,手刚伸过去,床上的人眼睫颤了几下,睁开,露出一双浅亮琥珀眸。
林远鹤怔了怔,直到柳未言迷茫的视线落到他脸上,声音沙哑地问:“这是哪儿?”
醒了?
手顺着既定路线落到柳未言肩上,林远鹤不可置信地抬起碰了碰对方的脸,在柳未言投来疑惑的眼神时才彻底回神。
“这里是军营。未言,”林远鹤像要确定什么似的,“你醒了?”
柳未言闭了闭眼,他浑身没有力气,连说话都很勉强,只疲惫地点了点头。
林远鹤猛地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返回床边,“未言,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吗?渴不渴?还难受吗?还冷不冷?”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柳未言压根不知道应该先回答哪一个,好在林远鹤立刻反应过来,“抱歉,我一时忘形了。你才刚醒,身体应该还没有恢复,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说话,点头或者摇头就可以。”
柳未言点点头。
林远鹤迅速给他倒了点温水,一转身,看见柳未言撑着身体试图坐起来结果却失败了,他连忙过去,把茶杯放到床边,扶起柳未言,“我来。你大病初愈又刚醒,没有力气很正常。”
他扶着柳未言坐起身,往柳未言后背塞了个软枕,“好了。”
“多谢。”柳未言虚弱地朝他笑了笑,浅浅勾起唇角。
“无需跟我客气。”林远鹤端起茶杯递到柳未言唇边,“来,喝水。”
柳未言本想自己拿着茶杯,然而他光是撑着坐稳就已经耗光了所有的力气,一抬起手,发现自己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裹了一层厚厚的纱布,指头根本没法儿动,只能就着林远鹤的手喝。
注意到他的视线,林远鹤解释:“你的手被冻伤了,我让军医给你开了药,涂上以后不能沾水,所以就用纱布裹了起来,暂时还不能动。”
柳未言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因为不想麻烦别人,柳未言喝得有点急,最后难免呛到了自己,柳未言咳得面上浮现薄红,林远鹤一边帮他抚背顺气,一边熟练地拿起巾帕擦了擦他唇边的水迹,仿佛已经做了无数遍同样的事。
“我……没事了,”柳未言停止咳嗽,眼帘半垂,“麻烦你了,林将军。”
“无妨。”林远鹤回答完才回过神,“你知道我?”
“我的记性,还算可以,”柳未言道,“大棠如今戍边的将军,这般年轻的,只有您一位。”
“而且,我们见过的。”
柳未言认识他,也记得他们见过,林远鹤心里不自觉泛起一丝甜,身体里一瞬间涌现无穷的力气,感觉自己此刻能出去绕着军营跑十圈。
柳未言又问:“不过我怎么到了此处?”
“那日大雪,我巡营时发现你们一行人,你昏倒在了雪地上,我便把你带了回来。”
“原来如此,”柳未言恍然,“多谢将军照顾。”
见林远鹤目光中暗含担忧之色,柳未言顿了顿,“将军都知道了?”
林远鹤不好说是与不是,踌躇片刻,只道:“你别难过。”
果然是知道了。柳未言垂眸,“我没事。只是如今我已是庶人身份,既已醒来,便不好再叨扰将军,还是……”他作势便要起身。
林远鹤忙按住他,“这周围方圆几里又没有人烟,你既然向着这个方向,想必原本就是要到军营里的,不算叨扰。再者说,我们也算朋友了吧?朋友之间无需计较。这冰天雪地的,你又病着,要往哪里去?”
“你安心在这里住下,一切有我,留一个人罢了,这点儿自由本将军还是有的。不会有人知道。”
柳未言面上因方才一阵挣扎泛起薄红,冷不丁又咳了几声。
林远鹤帮柳未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先坐着歇息一会儿,我去叫军医过来。”
“有劳。”
军医正在晨练,猝不及防被林远鹤连人带药箱一块拖到了军帐里,被北风吹得半天没缓过神。
“将军,”军医看了看床上人的脸色,叹了口气,“一般这种情况您只需要叫人通传一声就行了,不用亲自跑去让我与您以同样的速度飞过来。要是每当这位公子身体有所好转就来这么一次,那您的军营里可能从此就没有大夫了。”
“抱歉,”林远鹤硬邦邦道,“我有点着急,没有下次了。”
“算了算了,关心则乱嘛,我懂。”
军医摇了摇头,坐下来开始给柳未言诊脉。
诊脉的时间有点长,林远鹤在军医身后来回踱步,不断探头看军医的表情。军医先是眉头紧皱,接着慢慢舒展开,半晌,终于起身。
林远鹤第一时间开口:“怎么样?”
军医把药箱打开,“风寒已经好了大半。”
“还没好全?”
军医:“病总得慢慢养。”
“这位公子身体本就不比军营中各位将士强壮,又有长期积劳成疾的引子在,这一场病少说也得半月才能好全,而且在这之后还需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我知道了,”林远鹤又问,“那还需要喝先前的药吗?”
军医:“先喝,喝完我再开一副。”
“好。”
他们二人交流得很顺畅,柳未言静静听着,林远鹤问完,他才出声:“二位,我想请问一下,我昏睡了多久?”
林远鹤回答:“不久,三四天而已。”
“和我一道的那些人?”
“他们都在后面的帐子里,现在应该已经跟随士兵去晨练了,你要见他们吗?我让人叫他们过来。”
柳未言忙道:“不用了,我只是问问,知道他们在就好,不用叫他们过来。”
林远鹤刚迈出一步的脚又收了回来,干巴巴道:“哦,好,他们都遇事挺好的,你放心,我这里不会苛待任何人。”
柳未言眼眸微弯:“我信将军。”
预算
手不自觉地捏紧,林远鹤表情踌躇,奇怪,面对昏迷中的柳未言时他表现得很是自如,这几天说了不少数年前就想告诉对方的话。可当人醒过来,坐在自己面前时,他就什么都无法说出口了。
与蛮族两军对阵时他尚且没有没有如此,但每每对上柳未言的双眼,他便连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摆了。
军医看了看两人间奇异的氛围,自觉这里已经没有自己的事了,于是拎起药箱,晃晃悠悠地走了。
门帘掀起落下,林远鹤被冷气吹得清醒了些,目光重新聚焦,落到柳未言脸上,发觉后者眼中疲惫更重了些。
“累了吗?”他大步向前,“再睡一会儿吧。”
柳未言倒是想多清醒一会儿,但身体并不允许,刚坐起来不到一刻钟就感到了疲倦,这在以前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的确是有些累,将军见笑,”柳未言半闭着眼,“我原以为还能再坐一段时间,结果才这么一小会儿就撑不住了。”
“那就休息。”林远鹤扶着他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颌,“睡吧。”
柳未言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闭上眼,不多时就又睡了过去。
确定他睡着了,林远鹤才抬手隔着被子拍了拍他,“好梦。”
他帮柳未言掖好被子,起身向外走,才一掀开门,就看到李笠站在外面,表情踌躇,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进去,见他出来,像是松了口气。
林远鹤问:“什么事?”
李笠:“将军,咱们的人回来了。”
“在哪儿?带我去见他们。”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