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去年飞走的两只燕子又回了旧窝。
“啾啾......”
它们探出两只脑袋,啾啾啾的和云里说话,云里本来在屋里,听到动静就出了阳台,仰头去看它们搭得泥巴窝。
真是牢不可摧。
云里啾啾啾和它们聊了一会天,聊完了就准备出门买东西,家里的米缸空了好几天了,是时候屯点吃的。
他整整齐齐地穿好了衣服裤子,拿上钥匙出门。
楼底下就有个超市,云里进去大扫荡了一圈,钱付的爽快,但要是把一大袋子米和一桶油,还有七七八八的零食全拖回家可就没了办法。
“您好,请问您这里有送货上门服务吗?”云里小声说。
收银员露出一种你是在搞笑的表情。
云里只好任劳任怨地做搬运工,像只蜗牛搬房子似的,缓慢均匀地来回挪动着。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所有的东西搬到了单元口,云里气喘吁吁,抹了一把额头细汗。
他住的旧楼没有电梯,需要把这些东西全部搬上七楼,想想就令人绝望。
早知道就在手机上订了,做事总是缺个脑子,云里在心里谴责自己半天。
一、二、三!
一、二、三!!
一、二、三!!!
云里气绝身亡。
脚步虚浮着,往后打了个踉跄,预想中的摔倒没有发生,他的后脑勺撞在了一具坚硬挺拔的身躯上,被撞到的男人长的太高,云里抬头,只能看到他凌厉的下颌线。
云里害怕地咽了咽口水:“对不起...”
男人没有回应云里的道歉,只是默不作声地站在他的身后等待,因为云里的东西太多,狭窄的楼道台阶已经全部被他的东西占满了。
可是云里只挪动了三个台阶,胳膊就已经悄悄断掉。
他不好意思挡在别人的路,于是抖瑟着身体,去求助站在昏暗处等待的男人。
“您好,要不您帮我搬一层楼吧,这样就不会挡着您的路了。”
云里低着头,脸色红的滴血,尴尬地脚趾抓地。
“几楼。”
“一层楼就行。”云里可怜巴巴地说。
男人薄而精致的嘴角浅浅弯了一下,耐心地重复道:“我帮你搬,几楼?”
天哪!云里泪流满面,祝福好人一生平安:“七楼!”
同样是一手米袋,一手油壶,大好人明显快多了,两只手稳稳当当,健步如飞。
云里抱着自己的一大袋子零食跟在大好人后面跑,大好人的腿可真长啊。
大好人帮他把东西搬上了七楼,云里为了表示感谢,从零食袋子里掏了掏,掏出一袋坚果送给了大好人。
大好人没有拒绝,带着他的零食,走进了他的对门。
原来是新邻居啊。
怪不得云里昨天临睡前听到了隔壁门开了又关,丁零当啷的声音。
俗话说的好,远亲不如近邻。
十分钟后,段天屿的家门被敲响了。
云里发现今天自己买的油壶质量太好没法打开,用剪刀剪,用刀子挑也弄不开,他狠狠地踹了这桶油一脚,没踹动,狠狠地踹了旁边的米袋一脚,米袋凹陷进去,解气了。
“所以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一袋薯片杵了上来,段天屿收了他的零食问:“怎么了?”
“油桶打不开。”
油桶的瓶盖已经被云里剪的伤痕累累,瓶盖边缘被刀子挑的坑坑洼洼,段天屿握一下都觉得扎手。
“先进来吧,我去想办法。”
云里顺利进去做客,段天屿把油壶提进了厨房,云里就站在外面参观他家的客厅。
也许是他搬家太仓促了,很多陈设都是按照王奶奶生前的喜好来的,他只是稍微整理了一下,书本整齐的放在书架上,桌上换了新鲜的花,茶几下面铺了柔软的云朵地毯。
段天屿出来的时候,看见云里乖巧地窝在沙发上,沙发很矮,他蜷着小腿,裤腿一边长一边短。
“我给你把油倒一部分在茶缸里了,你回去直接用。”
“谢谢!”
云里接过满满一壶油,这快有他脑袋大的老干部茶缸上写着“华博大学纪念品”几个鲜红的大字。
“华博大学?”
段天屿点头:“华博大学,金融系,段天屿。”
云里睁大了他圆溜溜的眼睛,那探究的神色好似一只漂亮的银渐层。
“华博大学,绘画系,云里。”
甚至伸出一只爪子来握手,和人类进行了一场友好会晤。
今天天气正好,明媚的阳光透过擦洗干净的玻璃窗,折射到段天屿的半边身子上,镀上了一层金光,云里的眼睛自动将他框了起来,宛如一副精致优美的艺术画卷。
段天屿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一幅画,云里握着他的手,缓慢且有规律地摇了半天。
段天屿歪头:“嗯?”
云里头发都炸了起来:“哈哈,我走了。”
段天屿的茶缸被云里好好的捧在手心里带走了,回家后他简单做了午餐装进保温盒里,连同画具和颜料一起,塞进了黑色的大书包里。
半个小时后,云里来巅峰绘画设计有限公司打卡上班。
巅峰的老总是大名鼎鼎的艺术家黎晓曼,黎晓曼年轻时就经常被各种有钱人请去作画,听说当年她的成名作一经发表震惊整个艺术界,拍卖最高价甚至到达了十二个亿。
云里大三的时候和几个华博大学绘画系的师兄们一起约着参加了第十四届凤凰杯青少年美术大赛,凭着一副极似黎晓曼风格的油画《农民的双手》在众多参赛者中脱颖而出,斩获一等奖!
当地采访的新闻播出后,收到风声的黎晓曼向这位年轻人抛出了橄榄枝,而云里也久仰她的大名,自是又惊又喜,大四进了她的公司实习,毕业后又立刻签约了这家公司,成了正式员工。
云里在平面设计组,这组的同事都是干了十几年的老员工,相当有资历,年纪轻的人包括云里在内只有两三个,很多重要的东西都是交给他们在画,云里经常做些小广告的插图,又多又杂。
最近好不容易才接了“皎香”品牌新出的男士香水包装平面设计图,云里为了做好这份工作,十分用功。
由于皎香是大品牌,对方要求太高,给对方过目之前,还得给总监过一遍眼才能交上去。
云里已经被连续打掉了三个图纸,他头疼不已。
等他把第四个图纸交上去的时候,无一例外地打了回来。
总监不太认可地说:“云里,你在设计它的包装时,一定要仔细想想产品的特点。这是男士香,你的主题背景怎么能偏女性化呢?”
云里回答:“您看过粉色的晚霞吗?那是晚霞的颜色,并且香型提取了樱花香,樱花香的香型淡而雅致,像一缕轻烟。后调又回味出丝丝甜蜜的感觉,我觉得有点像恋爱香,恋爱就是很适合粉色呀!再搭配盛开的浅白色樱花,清新脱俗,也很好看呢。”
总监一时没有反驳,点着鼠标反复的观看他设计的图纸,云里局促不安地站在他的办公桌前等待着最后结论。
云里的图纸没有被删除,但是作品也没有被承认。
他微微叹气,不知道究竟是有多不满意:“皎香是个大品牌,还是交给更有资历的设计师吧,云里啊,你才调来平面设计组不久,要好好像前辈学习啊。”
“知道了。”
云里总算是卸下了这个重担,刚回到自己的工位上不久,对面那个所谓的“更有资历”的设计师突然站了起来,得意洋洋地瞟了云里一眼,然后进入了总监的办公室。
云里面上装作不甚在意,但其实眼睛快要把电脑上的图纸给盯破。
我觉得我的配色很好,我的樱花也很好。
他强忍着心中的酸意,开始接手下一个国产小众品牌的包装,可惜他脑中断断续续的没有思路,成品不算太好,休休改改,改改休休,诸多细节他都不甚满意。
工作岗位上的同事们一个接着一个走光了,他还在加班加点的创作。
最后组长不忍心,查看了云里的工作进度,顺便指导了一下他的不足之处,云里还记得总监说的多向前辈学习,云里很认真的吸取了组长的建议,逐步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分配他手上的一些广告、品牌,没什么名气,但是数量多,且杂,十分消耗脑细胞。
云里的脑瓜子本来就小,组长一番讲解后,居然出现了云里脑袋冒烟的幻觉。
“好了,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你还是个新人,天色不早了,回家吧。”组长安慰道。
云里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的,但是他没有回家。
古老庄严的欧式钟表楼发出韵味悠长的响声,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悠远的声音伴着他,他跨过石桥,路过小巷人家,从城中村向西走到地铁站,云里踮了踮自己的书包,里面的画具太沉重,就像他的梦想一样。
“明珠广场到了,开左边门,下车请注意安全。”
云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夜幕降临,天空渐渐染成一片深邃的蓝色。华灯初上,每座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在鲜艳绚丽的霓虹灯映衬下流光溢彩,照亮了整个城市的夜空,连流动的繁星也无法与其争艳。
街上人群如织,车水马龙,各大商摊百花齐放,争抢客流。
云里跟着导航找到一片有喷泉的广场,他寻了一处好位置,席地而坐,取出了书包里的画板和颜料,他打算卖画。
他铺了一张长格子布,取出了自己的画作,仅仅十几张薄纸罢了,有些甚至连画框都没有。
有路过的小孩趴过来看,云里对家长极力的推荐:“十块钱一张!可现画人物素描,不像不要钱。”
同样的画作,你摆到美术馆里,人家争着抢着买票去看,你放在地摊上,那就一文不值。
调皮的小孩总是要家长操心,凌乱之中,云里的画还被踩上几脚。
几个四十码的大脚印子非常显眼,看了更像垃圾。
云里没有把它收起来,而是调换顺序,放在了最后面。
周围人的生意都很好,只有他这里仿佛不在一个空间生存。
云里坐在地上,托着腮帮子,眼神呆滞地看着无数双奔跑,或是行走的双腿,从清晰到模糊,从很多的腿到很少的腿,从热闹到冷清。这是独属于他一个人反复观看的无声电影。
“啊嚏!”玉艶
云里伤感了四个多小时,被一阵寒风冻到了,他赶紧收摊子回家。
虽然今天一张画都没有卖出去,但是有几个小朋友跑来看了呢,看来自己的画还是很具有商业价值的。
要是能天降一笔横财,开一个美术馆,里面全部罗列自己的画,最好来几个慧眼识珠的大师给自己吹几个彩虹泡泡,那我一定会幸福的晕过去呢!
云里脑子里做着美梦,浮想联翩,脚步轻快很多。
晚上十二点,小区居民都睡了,云里打手电筒回家,前面照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是大好人段天屿!
“段天屿!”
段天屿回过头,原地等云里跑过来,云里后面还背了一个非常高的书包,看起来很吃力。
“怎么才回家?”
“我在明珠广场卖画!每天十二点回家!你怎么也这么晚?”
段天屿回答:“我在春风街珠玉楼做调酒师,忙的时候几乎到十二点回家。”
“那挺巧,我们一起走吧!”
云里嘿咻嘿咻地走在前面照路,走着走着,背上突然一轻。
是段天屿拎起了他的背包,还剩两条带子缠在胳膊上,段天屿对云里说“谢谢你为我照路,我帮你拿书包。”
好巧啊,以后也会这么巧的,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