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楼道的声控灯失灵时不灵的闪烁着,灯光太过破碎,云里仍旧打着手电筒爬楼。

“呼。”

云里停了下来。

“怎么了?”段天屿问。

云里的小白牙一呲:“歇一会嘛。”

段天屿无声地陪伴在他左右,楼道里两人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明珠广场那么远,怎么去那里卖画呢?”

段天屿感受到了书包的重量,换了一只手提。

云里仰头对他说:“人多,我能多赚点补贴家用。”

“那今天挣了多少?”

“......”

段天屿意识到自己话有点多,感到很抱歉,他决定不在出声。

他站在高处,云里矮他一头,静静地窝在角落观察这个人,重重光影叠在段天屿的脸上,他的脸型瘦长而轮廓清晰,肌肤白到近乎透明,眉目稍冷,鼻梁高挺,睫毛长长垂下,两把扇形阴影添在他的眼窝之处更显得五官深邃。

他放松地斜靠在破旧的墙壁上,如一尊蒙上灰尘的雕塑,唯有真正的行家,才能看清它原本精雕细琢的面貌。

云里观察完毕后,说道:“走吧。”

这次换段天屿走在前面,云里的手电光在后面追逐他的脚步:“你走那么前面,不怕黑吗?”

“你怕黑吗?”段天屿问。

“怕呀,黑的地方有鬼。”

到家后段天屿把书包还给了他:“我阳气重,不怕鬼。”

“也是。”

段天屿还没来得及探究这个也是是什么意思,云里就关上了自己家的大门。

疲劳的云里摔倒在沙发上休息,本来想缓冲一下,没想到就这么睡了过去,再醒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六点钟,隔壁对门开关门的声音传到了他屋里。

云里赶紧从沙发上爬起来,跑进厕所洗头洗澡,昨天晒得衣服全被风吹到了地上,他只能多穿两件单衣御寒。

洗完澡,他用毛巾搓着湿漉漉的脑袋去厨房做早饭,再趁着电锅里熬着小米粥的功夫去收拾书包。

云里把所有的画都取了出来,在画室里换上新画的画作放进书包里,虽然赚的钱还不能补上买颜料的坑,但是云里并不气馁。

困难只会让他越挫越勇,凭借真实实力得到过凤凰杯的人,怎么会那么容易就失去了自己的才华和灵气。

云里鼓舞了自己一番,他斗志昂扬地吃完了早饭,再斗志昂扬地去打卡上班,连头发都忘了吹,一路自然风干。

同事们远远看着一只背着行囊的炸毛云里赶过来,又可爱又可笑。

“今年皎香新出的香水选用了郭凯志的设计,说实话他的图案很不错,不过我觉得如果这个设计让我来做,我能做的比他更好。”

“你觉得呢,云里。”

谁不知道云里一开始为皎香愁破了脑袋,这话不仅攻击郭凯志,还连带打击云里。

云里并不想涉入这场纷争中,他的心思只在自己未完成的工作上:“你觉得你说得对就行。”

那人撇了撇嘴。

组长过来打圆场:“你和刚转正的新人计较什么,这对于他们来讲都是一个磨练的机会。好了魏设计师,溺杀的品牌方前两天和总监打电话,说想点名让你来设计他们的包装图,那个品牌方没和你联系吗?”

“联系了,但是我推了,我手上还有两个国外的牌子没弄好,他们要求太多了,没办法,我说放一放吧,他们可不乐意了。”

组长思索了一会,说:“云里,我听说你原来是插画组的对吗?”

“嗯。”

“那正好,溺杀是新做的一款国产青梅酒,想要在手提包装袋上加一个插画图,你愿意试着和他们交涉一下吗?”

有钱没人不愿意挣,云里接了这个品牌,但是有魏设计师珠玉在前,他一个毛头小子木牍在后,电话联系时都对他是存疑态度,提了诸多要求后,甚至还委婉的表示如果云里觉得困难可以换魏清芳来做。

云里不认为自己比任何人差,什么要求都悉心听取了,并和品牌方订了一个星期的时间交稿。

溺杀是近年来新起的品牌,很多人都没有听说过它,他们家新做的青梅酒听说是用了民国时期的方子,改良提炼而成。

云里立刻想到要画一个民国风的插画,而和平路正好就有保留大量民国时期的建筑。

忙碌一整天后,云里饭也来不及吃,立刻背着书包去和平路收集素材。

下午五点正是下班高峰期,云里瘦瘦弱弱地一个人在地铁站挤来挤去,尤其是老大一个书包总是撞到别人的脑袋,他拼命地说对不起,对不起,然后一个人缩在最小的角落里等待下车。

“和平路到了,开左边门,下车请注意安全。”

云里被推搡着出去,密集的空间让他难以放松,浑身都紧绷着,直到来到了中西合璧,复古风情的和平路。

他挑了一个街角,坐在花坛上,手里抱着自己的画板,煞有其事的拿出一个报童帽,倾斜式戴在头上。用画笔细心描摹出周围民国风的建筑特点,以备做参考。

冷飕飕的风不间断的吹着,云里的手很快就变得冰凉。

今天不是一个适合采风的天气,他的衣摆被灌满了,鼓鼓囊囊像一只肥胖的鸽子。

等云里终于知道冷也知道饿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

云里收好自己的材料,坐地铁回了明珠广场卖画,手上拿着热乎乎的烤红薯吃着,偶尔有人凑过来,他就吆喝两声。

仍旧是没人买他的画。

云里甚至有了把十块钱降到五块钱的想法,可是他的烤红薯得要八块钱一个呢。

云里旁边卖发卡的小贩一个晚上都能挣的盆满钋满,见他实在可怜忍不住问了:“你上哪里进的画啊,卖不成就换点别的吧。”

“我自己画的呢。”

小贩闻言,头伸过去一看,赞叹道:“是不错。”

云里的眼睛立刻亮了一瞬:“那你买吗?”

小贩摇头:“不买不买!不值得我买。”

不值得吗。

云里失落的低头看自己的杰作,其中有一副画是缩小版的《农民的双手》,是他曾经的一等奖。

周围的小贩都收了摊子,云里也坐不住了,他腰酸腿痛的厉害,可是他还想再等一会。

“哈欠——”

云里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两只眼睛正要合上了,一条巨大的阴影挡住了他所有的光线。

他被惊醒,抬头去看,是段天屿!

段天屿穿着款式过时的西装,虽然旧了点,但是洗得干干净净,熨烫的笔挺,完美的勾勒出了他劲瘦的腰线和饱满的胸脯。

他脸上无甚表情,弯腰把一个小马扎放在了云里的旁边:“坐。”

云里用手撑起来,坐在了那个马扎上:“给我买的吗?”

“不是,家里缺个板凳,路上看见你了,给你坐一下。”

“谢谢啦,你今天怎么来明珠广场了?”云里问。

“来这里找工作应聘,不想一辈子都在春风街。”

段天屿盘腿坐在云里旁边,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说话只有风能听见。

云里的鼻子耸动两下,他似乎闻到了风里传来一股淡淡的酒味。

段天屿确实喝了酒,只是工作需要,尝尝自己调的酒如何不符合客人的口味。

云里又开始观察段天屿,只见他有些燥热地松开胸口的领带,一只腿盘着,一只腿屈起来,手指随意搭在了膝盖上。

他喝酒有些上脸,白皙的脸颊染上一点薄红,像新雪里落下了一瓣俏丽的梅花。

段天屿感受到了什么,正要动作,云里却喊他别动!

“我想把你画下来,可不可以,我保证不会太像。”云里乞求道。

“嗯。”

云里高兴地芜湖一声,生怕他反悔,迅速动作起来。

段天屿不能动,只能无聊的转转眼珠子,他看到地摊上摆了很多卖不出去的画,画作的内容都很新颖,能看出来云里是个有很多奇思妙想的画家。

但是这些画都摆错了地方,它们不应该被放在这里。

段天屿沉默了很久,开口说:“为什么不给委托画廊去销售,反而要在这里摆地摊。”

“委托了呀,老板也是行家,不太满意呢。”

“哪家画廊。”

“太古、弘文、博世、鸣凤轩……”

“这么多?”

云里见段天屿皱眉,连忙说:“不要皱眉不要皱眉!我还年轻啊,等我再多参加几个比赛,把名气打出来就好了!只是我现在天天上班都好累呀,你说我画的好不好看嘛,为什么没有人能鉴赏一下呢。”

如果他还没有和家里人断绝关系的话,说不定还能帮忙在朋友圈推荐一下云里的画。

“阿嚏!”

云里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他衣服穿的少,手指冻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红的。

“拍个照吧,”段天屿说,“不然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云里拿出手机,怼脸拍了一张高清照,拍完以后拿给段天屿看:“你看我照的好不好呢,你喜不喜欢,不喜欢我就删了。”

照片被放得老大,连每一颗毛孔都露了出来,段天屿本来想说随便,看了照片后连随便都不想说,他想了一会,说:“照片发给我吧。”

于是他们加了微信。

段天屿的头像是粉粉白白的,点进去才看清是一只兔子伸舌头舔水喝的照片,朋友圈里什么都没有。

居然这么可爱。

云里边走边看手机,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的背包和马扎都是段天屿在拿,他不太好意思地想拿过去,段天屿说了句没事,因为你给我免费画了画。

段天屿就喜欢可可爱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