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云越医药,谢辞
桌上,摆着一份处罚通知书。鲜红的印戳,被清晨的阳光刺得刻骨。
林湛随手翻了翻,随意丢进了抽屉的最最底层。他抱着一摞资料离开办公室,而护士台后面传来刻意压低声音的八卦:“听说林医生又被罚了?”
“是啊。”
“这次是因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你们都知道上次的医疗事故吧?林医生还在停职察看期间呢。昨天急诊一个电话他就去了,没打报告就做了手术。现在科室里都在传,林医生怕是要被赶出心外了。”
“不可能。他师父给他撑腰呢,怎么可能走?”
“是啊是啊,我也不希望他走。”小护士难掩花痴地望向林湛的背影,“虽然林医生是块不会笑的冰疙瘩,但是他是真的帅啊。”
耳边的八卦一字不漏地落在了林湛耳朵里。他只是垂了眼睛,面无表情地淌过了流言蜚语。
早过了饭点,林湛却一点都不饿。他这两天睡得不好,胃里腻腻的堵着,吃不下东西,看见油大的东西就吐。除了昨天那袋糖炒栗子能勉强入口,他对其他的都兴致缺缺。
天色蓝得透明,只淡淡地飘着两三片云,恬静美好地像是孩子睡前绘本里的插画。这样的好日子,总是会让他想起读书时的悠闲时光。
离开校园几年,再回想起来,全是怀念。
他闭着眼,后仰着头。纤细的脖颈从深蓝毛衣中滑了出来,皮肤白得能看清极淡的青色血管。细软的黑发随意地垂下,蹭过花坛旁的树叶,像是栖息在花叶上的小动物,打着悠闲的盹。
身后有人走过,留下熟悉而陌生的残香。木质香水,前调浓烈,中调温暖,后调高冷。像是伪装成玫瑰的食人草,诱人上勾,吃干抹净,然后刻薄地吐出白骨。
林湛猛地睁开了眼,向后扭头看去——他竟然以为,谢辞又出现在了这里。
可身后,只有神色匆匆的陌生人而已。空气中的余香淡去,像是一场被阳光催生的错觉。
“又是噩梦...呵。”
就这么短短的几秒,林湛的掌心已经微微濡湿;心跳上了喉咙口,脉搏震得他呼吸不畅。
人的应激表现很有意思。恐惧或期待、愤怒或狂喜,有时,截然相反的心绪却有着统一的躯体化表现。
林湛慢慢松开手,鱼。盐掌心的咖啡纸杯已经被他捏得变形,棕色污渍落在白大褂上,像是一种不祥的预兆。
他想了想,从兜里拿出一支极小的红外温度计,伸进耳道。嘀地一声,屏幕飘着淡淡的粉红,37.5摄氏度,赫然其上。
“……”
林湛闭上了眼,倒在长凳上假寐。
又是低烧。
大概是青春期被噩梦折磨出来的习惯性身体反应。
嘀、嘀嘀
闹钟适时地响起,从噩梦里捞回了林湛支离的意识。
他回办公室拿了电脑,对着镜子整理衣装。换下白大褂,在深蓝色毛衣外随便搭了一件羊毛外套。出门前对着镜子随意瞟了一眼,这才发现,脸色好像白得吓人。
可别低血糖晕了。
林湛从抽屉里拿出两颗薄荷糖,揣了一颗,含了一颗。入口的瞬间,腻得他皱眉。
“味儿都不对。以前那种糖停产了?”
走向科研中心的路上,林湛握着手机,低头翻找着购物商城卖品列表,试图寻找大学时宿舍楼下超市二排货架上的那种黄色包装的薄荷糖。
他毕业了就没再回过母校。这些年吃的杂牌子的糖,充其量只能算是生命体征维持物。尤其是医院里卖的那种,甜得齁人。平常吃吃倒也罢了,但生病的时候,他只想找回那种熟悉的、安全的味道。
“师!兄!”
林湛听见有人在叫他,气喘吁吁的。
他刚停下脚步,就被一个不明飞行物撞飞。一个短发女医生同手同脚地从身后抱住林湛,挂着他身上,像是八爪章鱼。
林湛艰难地回头:“知道你学过跆拳道,但能不能别老用在我身上?”
“什么啊,我哪儿舍得拿你当靶子。有空我拿老赵练手就是了。”
韩子宁弯着笑眼,蹦跳着下来,相当潇洒地甩了甩短发:“听说你又被罚了?这次罚多久?一周?”
“一个月。”
“什么!”韩子宁怒道,“一个月?!那群做决策的饭桶是不知道心外有多忙,手术有多少?不让你上手术台,是想累死我?!”
“没办法。”
“哎。”
摊上这种不懂人间疾苦的领导,韩子宁也只能认命。
她从兜里抽出林湛的右手,翻转手腕,露出他削瘦腕骨附近一道二指宽的狰狞伤疤。她习惯性地用碘伏帮他抹了一遍,心疼地问:“还疼么?”
六周前的一次医疗事故,病人意外死亡。虽然最后经调查,林湛无责,但患者家属根本控制不住愤怒,用刀直接划伤了林湛的手腕。
伤口很深,一个多月也没能完全痊愈;可比医闹更伤人的,是医院间的流言蜚语,还有病患的不信任。
曾经有偏激的病人朝着林湛扔果核,还有人扬言要换主治医生;光韩子宁看见的,就有三四次。她不敢想,更多的时候,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林湛到底承受了多少偏见和压力。
林湛看着那道伤疤,那夜的刀光又在他眼前回闪。闭上眼,还能听见血管被刺穿时,粘稠的鲜血汩汩涌出的声音,像是打翻了梅雨季节发霉的蜜饯罐,腐烂的糖穿肠破肚而出。
林湛努力忍着反胃,抽回手臂,却只是摇了摇头:“没事,都好了。”
“好个屁。”韩子宁掩去眼底的心疼,努力换上没心没肺的笑眼,“哝,这个送你。”
她从兜里拿出一支沾了体温的小挂链,上面挂着一只迷你袖珍听诊器,小巧可爱,做工精巧。如果拿来哄孩子,一定效果奇佳。
“你以为谁都是你啊?满脑子都是手术。只有你会想用这种东西来哄...不对,吓唬孩子吧?”她忍不住吐槽。
“怪不得孩子都恨我。”
林湛轻笑。
他将塑料包装翻转后,右下角的硬纸壳包装写着云越医药。显然这不是从纪念品商店里买来的流水线制品,而是某个医院的合作商赠送的小礼物。
“我今早,遇见了云越的老总。李主任今早带他来参观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哪里的实习生呢。”韩子宁戳了戳小挂链,满意地点点头,“长得挺帅。颜值嘛,勉强能跟你和老赵打个平手,我能给99分。那个人挺年轻的,看着不到30。”
“不到30,为什么叫老总?”
“哦,习惯了。”韩子宁才反应过来,“他年纪跟我们差不多, 但给人的感觉就是很...唔,怎么说,熟男?有种一不小心就会被他打屁股揍的感觉。”
“……”
听上去就很不妙。
林湛又开始了心因性绞痛。
他揉了揉胸口,哑声说:“我一会儿好像是要跟人开会。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云越。”
停职察看的期间,林湛停了所有手术,从心外转向科研中心,主攻心外临床新设备的研究和验证,医工结合。但他不关心行政,只负责一部分技术。他只知道,有公司正研发一款针对房颤与局部心肌病变的微创设备,想在这里与病理、外科研究团队进行前期临床验证。至于其他的,包括设备公司背景、合作方人员名单,他一概不知。
“啊?”
韩子宁忽得脸色一变,陷入了沉默。
林湛很少见她露出这种深思的神情:“怎么了?”
“...那个老总,他好像认识你。再加上长得确实好看,我就没设防。结果他一直抓着你的医疗事故问来问去。我觉得不对,就赶紧闭嘴了。你说,他会不会想用这个来做什么文章?”
韩子宁表面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发。
她很清楚医院内部的权力流动,也很明白各种金钱交易的心照不宣。心外科室有自己的大供应商,多年都没有换过;而这个云越之前在海外初创,今年下半年刚落地国内。如果想要跟打供应商抢生意、打擂台,肯定要玩点阴的。
而林湛的医疗事故,算是心外的丑闻,是可以拿来利用的把柄。
韩子宁越想越生气,几乎要破口大骂。忽得,她灵光一闪,打了个响指:“要不,你装病,让老赵帮你出面。他最擅长跟那些人打太极,要不怎么说他肯定能活到九十九呢。”
“算了。我怕他拿核桃推背。”
两人的师父——赵江教授自创的中西医结合经络按摩手法,被他拿来当成体罚的工具。两个核桃一转,连那么能忍的林湛也撑不过三分钟。
韩子宁拿出手术剪,坚定地站在林湛身边。
“那我陪你去吧。要是那个人渣真的来阴的,我就敲防火报警器?”
“勇士。你不怕被推背?”
“……”
韩子宁闭了嘴。
两人沉默地走向科研大厦的七层会议室,电梯里,隐约的香水味浮在空中,林湛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像是遇见了天敌。
他难耐地弯下身子,单手撑着电梯的金属扶手,垂着头,紧抿着嘴角,额头浮了薄薄的虚汗。随着电梯的升降,心脏仿佛被看不见的丝线悬着,隐隐的抽痛,让林湛忍不住捂住了胸口。
韩子宁震惊地看他:“不舒服?病了?我开过光的乌鸦嘴还是这么灵?”
“...就是消化不良。”
林湛随便扯了个借口。
电梯终于落定,林湛像逃出囚笼的犯人,白着脸奔向饮水机,从兜里掏出药盒,从里面的夹层捏出小圆药片,接了杯凉水,仰头灌了下去。
偏偏这时房速发作,不齐的心率被那股该死的香水味勾得更加凌乱。谢辞明明不在现场,可为什么他的味道却总是阴魂不散地追着人跑?
林湛恼恨地咬着牙强忍不适,可身后蓦地传来一声猝不及防的询问,单刀直入。
“偷吃什么呢?”
林湛清瘦的脊背一抖,不敢置信地转身。谢辞就站在他的身后,单手握着咖啡纸杯,笑晏晏地看着他。那人从来不懂低调;在一群西装革履的精英里,他张扬散漫地像是一只没有脚的鸟。不打领带,西装外套半解,虽然象征性地摘下了耳钉,可左耳耳垂还留着隐约的耳洞。本该稳重的场合,他偏要跳脱方圆,不理桎梏。
与昨天满身血污的人相比,谢辞今天...更碍眼了。
“昨天想跟我说什么?没来得及听。是什么重要的事吗?”谢辞好心地重续昨日的话题。
“没什么重要的。”林湛顿了顿,“病人刚做完手术,吃不了糖炒栗子,我就代劳了。跟你说一声,需要的话,我可以付钱给你。”
话里的疏离感很强,林湛总是可以简单到只用一句话就划清谢辞故意模糊的边界感。
“钱的事,一会儿再谈。不管怎么样,先重新认识下吧。”谢辞微笑,“云越医药,谢辞。”
他拿出了名片夹。夹子表面黑金低调奢华,谢辞眼睛的倒影带笑,映着金属暗色涟漪,格外让人晕眩。
名片纸厚实,毫无廉价感。林湛翻转过去,看见谢辞的名字,还有职务。
CEO董事
“不握个手吗?怎么说也是东道主,怎么还要我主动?”
谢辞微笑着递出了友好的信号,坦然又得体;而林湛只是站着,盯着谢辞的手背,没有回握,亦没有说话。
“对,就是他!”
韩子宁才艰难地挤了过来,刚要护着林湛,却敏锐地体察到两人之间流转着的不寻常的气息。她小小地碰了林湛的手臂,狐疑地问:“不会吧。你俩真的认识?”
“...嗯。”
林湛终于缓慢地抬起了手。
指尖轻碰谢辞的掌心,那里热得像火,烫得他心脏又猛地一抽。
林湛脸色一变,掩住了唇。胸口起伏,喉结滚动。他逃出人群,朝着厕所奔去。
“嗯?林湛这是去哪?”
科研中心的李主任刚跟云越的律师寒暄完,回来找谢辞时,正撞见了林湛草草离去的身影。
韩子宁轻碰了碰鼻尖,尴尬地说:“那个...师兄说他消化不良。看见油腻的...就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