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八百块钱一晚

7座黑色商务车,林湛和谢辞坐在第二排左右的独立座椅,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别这么看着我。哪能真让你开车。”

谢辞从侧门拿出一瓶水,拧松了瓶盖,递了过去。

林湛接了,向他索要文件:“项目书给我,这水也不白喝。”

“还是这个脾气。”谢辞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递了过去,随口道,“密码是我高二市篮球赛夺冠的那天。”

“哦。”

林湛直接把八位数密码输了进去,毫无犹豫。食指落在回车键的那一瞬间,车里仿佛回荡着十年前篮球零秒出手砸筐的回响。

包括林湛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开车的人回头,是早先坐在谢辞身旁的法务律师,钟涵。

“我之前听老谢提起的时候,还以为他夸大其词,今天见了,才知道林医生你果然真是过目不忘。”

“...过誉了。只不过恰好记得而已。”

“恰好、记得?”

坐在副驾驶上的女人回头。微卷曲的长发过肩,发尾挑染了几缕幽邃的紫色,配上深色美瞳,笑起来更显得意味深长。

她换了个方向,从后视镜看向坐在右手侧的谢辞,唇角微勾:“Adrian,林医生莫非就是当年那个八百块钱买了你一夜的小家伙?”

“是啊。我被人睡了,还被人甩了一脸钱。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觉得很有意思。”

谢辞单手支着侧脸,要笑不笑地看着林湛。后者只是低头看着电脑,脸色平静又冷淡:“是嫌给少了?”

“给多了。”女人掩唇笑,“Adrain这种人,留不住;但好处是,他不会纠缠你。既然知道很难有以后,也不用一次性投入那么多,否则想起来就觉得不值。”

“八百块。一次性买断以后的烦恼,我不觉得亏。”

林湛低头打字,电子光映得他的神情疏离浅淡。一步之遥的谢辞静静地看着他,沉了视线,轻笑了声,转头看向窗外的风景。

二十分钟车程,再没有人说话。

直至到达,四人依次下车。林湛走在最后,单手捧着电脑,最后将文件修改收尾,保存,合上电脑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饭店进门的台阶扳倒摔跤。

就在那时,一只手准确、有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谢辞半站在台阶上,一手撩起被寒风吹得摇晃的厚重门帘,另一手稳稳地搀住了林湛。

“改不了走路看书的习惯,至少改一改平地摔的毛病吧?”

“没摔着你的电脑,没事。”林湛知道谢辞更担心他的商业文件和电脑,于是捡了重要的说,“我把检验报告的结果和建议都给你标注在了文件里。我还是那句话,你们最好把完整的样机寄来。所有进入阜苍综院的设备都走的同一套流程,我不会窃取你的商业机密。一旦验证成功,它反而会增加你在院内招标会上的筹码。”

“知道了。”

谢辞却盯着林湛的手背。

刚才一滑,林湛手背的创口贴被蹭开,露出了一道狭长的伤口,黑色的血痂还在上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狰狞。

“怎么弄的?”他又抓着林湛的手腕,翻转朝上,看见了那二指宽的伤疤,眼神一深,“这又是怎么回事?你是做医生还是做保镖?”

“没什么。”

林湛抽回了手,左手捂住伤口,低头从他的身侧快速走进饭店。谢辞站在门口,望着林湛离开的背影,微皱了皱眉。

“看什么?”

钟涵把车钥匙丢回了谢辞的手里,站在他身边。从那个角度看过去,正好看见林湛脱下羊绒外衣,微垂着眼睛入座,后颈曲线十分漂亮。

“有点不习惯。”谢辞眉头皱得更深,“以前,他从来不会像这样低着头。”

谈生意的饭局,醉翁之意从来都不在饭。

林湛饿了一天,肚子咕噜地叫,但满桌的菜竟然没有一道能入口,凉菜下酒、肥肉助兴,但对于林湛来说,腻得有点过头了。

李主任还在高谈阔论地谈论着国际局势、原油价格、能源危机,谢辞端着酒,笑着应和,不时将话题转移到资本注入、合作前景、竞争对手。旁敲侧击地打探消息,却不露刻意。他只需用那张年轻稚嫩的脸骗取对手的掉以轻心,便能拿到他想要的消息。

林湛坐在下面看着谢辞,想——更何况,那确实是一张没有任何瑕疵的脸。

服务生送进一锅甜口的海鲜粥,李主任喝酒上脸,微醺着嘟囔:“咱们什么时候点了这个?又不能下酒。”

“听说,是这里的招牌菜。”

林湛主动站起来,给在场的所有人都盛了一小碗粥。但大多数人早已吃撑,看着饱腹感极强的粥,都没了食欲。只有林湛望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海鲜粥,喉结微滑。

“Adrain特意给你点的。”坐在他身边的女人撑着脸看他,“看你脸色不好,多喝点。”

“替我谢谢他。”

没必要在外人面前再拒绝那人的好意。

林湛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海鲜没有腥味,鲜甜软滑,舒服地落到胃袋里,浑身都暖了起来。他正聚精会神地喝粥,身边的女人递过一张名片。

“我叫Sophia。云越的总设计工程师。”

“幸会。”

那张名片很精致,与谢辞名片的排版极为相似,很有云越年轻锐气的风格。

最上面的名字是——戚意舒。

“名字好听吗?是我自己改的。原来叫戚盼儿,我不喜欢。所以我十八岁出去留学,半工半读,终于摆脱了家里,活得像个人了。”

“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林湛微笑,“你一定想做个很洒脱的人。”

“哎,果然是优等生的回答。可惜了,我没有这么高深的愿景。我只希望...”戚意舒唇角微抬,掩藏着柔美的野心,“希望,一切皆随我意,过得舒心。仅此而已。”

“……”

林湛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把名片收进了钱包。

酒桌上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林湛被酒气熏得头晕。他以去卫生间的借口,逃出包间,在饭店大堂的落地玻璃前望着街道雪景,借此偷喘几口气。

包间里的觥筹交错倒映在玻璃上,林湛的视线被迫重新聚焦——谢辞就是这么霸道不讲理,不允许其他人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半秒。

正出神,没留意,身后一只纤长白皙的手,轻轻地搭在林湛的肩上。

“!”

“抱歉哦,吓了你一跳。看什么呢?”

戚意舒微笑中带着探寻。她顺着他的目光,准确地望见谢辞的身影。她的眼神缱绻,挑眉看向林湛:“你不问问我跟Adrain是什么关系?”

“不了。”

成年人之间,有些事不言而明,而且,戚意舒早已表现得太过明显。

“你不问,我有话想问。”

“什么?”

“当年你是怎么把他拐上床的?”

戚意舒的探问直接干脆,林湛大概一辈子也学不会这么坦率。他漫不经心地问:“你很介意吗?”

“我只是好奇。”戚意舒说,“无意冒犯。真的只是好奇而已。”

“……”

林湛胸口又搅得厉害,突突地跳着,一瞬间心情尽失。

“那次?只是个赌局。”

大四那年,校园创业大赛。

成绩从来都是稳压谢辞一头的林湛,第一次输给了那个天生的商人。

参赛的两支队伍分列冠亚军,后来比赛结束后,不知怎么的,跨专业混到了一起,去东门外的烧烤摊吹水侃山。

喝上头了的女孩,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被底下几个男生喝了一阵倒彩。他们对真心话不感兴趣,只想着疯玩大冒险。十几瓶啤酒喝下去,谢辞面不改色,喝倒了对方队伍里的所有人。于是有人倒立吃烤串,青蛙跳系鞋带,跟队友抬花轿,帮烧烤店老板脱衣。一群人像是活了今天没明天一样,带动整个烧烤摊上的人都加入狂欢。

最后大家都醉了,只剩林湛滴酒不沾,清醒地被架在了火上。

那夜风凉。谢辞的掌心很热。

他略带醉意地握着林湛的手,塞了一瓶啤酒。

说,只要林湛把这瓶喝完,他就认输,随林湛处置。

底下的人起哄,说,谢辞这是放海。

谢辞却摇着头笑。

这家伙是个书呆子,最看不起我这种...呵,只知道放纵的混子。让他喝一瓶,让他跟我一起堕落,这不是要了他的命?

谢辞半倚着夜色寥落,眼底却带着星点的笑,眼尾的笑纹带着钩子。

但要是你输了,就要听我一次话。敢不敢玩?

在场的人轰然大笑,起哄着喝。

他们本以为林湛不会喝,会如同往常一样,高傲自矜地说一句无聊。可所有人都没料到,林湛喝了。

一瓶。

两瓶。

等到第三瓶的时候,林湛已经站不稳了。

握着酒瓶的手指止不住地发抖,喉咙被酒灼得又烫又痛,头晕目眩,但他依旧拼了命地吞咽。谢辞似乎想要去抢林湛手里的酒瓶,可后者踉跄地躲开。最后,林湛摇摇晃晃地踩着板凳,站在最高处,举起完全空了的啤酒瓶,望着谢辞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笑着说。

你输了。

在众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中,林湛闭上了眼,任由自己栽倒,落在了谢辞的怀里。

“然后呢?”

戚意舒听得入了神。

“那是我第一次喝醉,断片了,记不住。不过据谢辞说,是我主动兑换的赌注,那我就认了吧。”林湛淡淡地说,“转天醒过来,谢辞说,跟我只是玩玩。我当然不能白占他便宜,就付了钱。”

“...你和Adrain,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但实际一模一样呢。”戚意舒温声说,“一样的高傲、一样的不肯服输。所以,你们才走不到最后。”

“...就是个意外。对他也是,对我也是。没什么值得提的。”

林湛也曾无数次这样说服自己,这只是个意外,甚至觉得那一夜荒唐得有些好笑。可再见面时,他才发现,自我欺骗终究如镜花水月,一触即碎。只要谢辞对他笑一笑,林湛这些年辛苦建设的防御堡垒几乎瞬间溃塌。

除了逃,竟然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

林湛无比厌恶这样的自己,也顺带着痛恨不约而至的谢辞。

明明当年那么洒脱地离开,为什么又要这样自说自话地闯进他的生活?

“...谢辞这些年过得很顺吧。家里富裕,他自己也这么有能力。不过,我以为,按照他的节奏,生意本该做得更大一点才对。怎么还需要自己下场,这么辛苦的陪酒?”林湛又摇了摇头,轻笑道,“大概是他天生的征服欲?乐趣?情趣?”

戚意舒稍微睁大了眼。

“他没跟你说过?”

“说什么?”林湛自嘲,“跟我炫耀他这么多年在国外谈了多少,又睡了多少?”

“……”

戚意舒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精彩,极力压着一闪而过的困惑。

说着,林湛的手机响了。

似乎是医院那边来了急诊患者,值班大夫无法独立处理。林湛正好借着由头从酒局脱身。他重新推开酒气熏天的包厢,附耳跟李主任解释着,然后才对谢辞说:“我有事先走了。你们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