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结果别说踏上旅途的原因了,到最后越杨甚至都没能问出627此行的目的地。

回忆熊狱长给予自己的指点,原本越杨还想着,万一能顺路回到家乡去重新彻查自己当年的疑案呢?

这话他可不敢明着跟627提,毕竟若是一时兴起顺藤摸瓜地问起来,他或许就必须得交代自己当初究竟是怎么进的监狱的。

越杨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深思下去。

反正无论如何,那样可怕的罪行,绝不可能是自己犯下的!

无精打采地回到自己逼仄的车厢,越杨手撑下巴,心道果然还是得换个方式刷好感,自己方才的话语,恐怕还是令627感觉到冒犯了吧。

真是个脾性捉摸不定的上司呢。

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才能跟他好好相处下去。

估摸着时间也晚了,蜷缩着身子,忙活了大半天却一无所获的越杨只得令自己在冷硬的床板上沉沉睡去。

造型别致的车辆承载着自内地而来的贵客,穿过风沙,直朝着二号塔驶去。

越杨醒来的时候,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这什么睡姿?喂,醒醒。”他被627嫌弃的声音叫醒。

对,没错,嫌弃的声音。

大抵是因为他蜷在车厢角落的模样寒碜得不可思议,有点感冒的越杨吸了吸鼻子,同门外的627对视的那一瞬间,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一瞬间,他原谅了对方先前一切的不客气。

今日的627身着一席白色的风衣,银色的长发高高地自脑在后竖起,一只手把住门框,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白色的长条形的手提皮箱,从画中走出来似的,高贵而又神秘。

要是没有搭配上那副恨不得将他揉烂了丢进垃圾桶的嫌弃脸就好了。

不对,正因为有嫌弃脸的存在,所以更有韵味了!

越杨精神一震,“噌”的一下从床板上蹦起来,他笑着打哈哈道:“因为没有被子,所以只能抱住自己取暖,沙漠晚上很冷,你也是知道的。”

“……”浅浅翻了个白眼,无语到极致的627反倒笑了出来,他说:“可是上层的储物柜里面有全套床上用品。”

于是越杨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

“随行人的衣物也在那柜子里,收拾好以后早点出来,别整得一副窝囊废的样子,丢了我的脸。”说完,627便握紧了手中的手提箱,头也不回地走下车去。

在监狱里锻炼出的洗漱速度可不是盖的,越杨以最快的速度捯饬自己。

期间他好奇的目光忍不住望向窗外,不远处的界碑令他明白他们此刻正身处瓦萨格中心之外的二号塔辖区。

远远地传来什么悠扬的庆典音乐,喜气洋洋的,似乎正举办着什么节日。

二号区,印象中似乎是一个少数民族地域?烤肉?游行?篝火晚会?许久没有接触过外面世界的越杨瞬间两眼放光,打足了精神一股脑跳下车去。

他想去参加庆典,去吃点儿自己从没吃过的东西,然而627的目的地似乎与他相去甚远,只略瞥了越杨一眼,他便头也不回地朝二号塔走去。

刚从七号塔出来,好不容易下了车,居然又要去二号塔?越杨跟在627身后,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暗戳戳地建议道:“哎我说,过会儿办完了正事,要不要去集市上玩玩?感觉那边好像很有趣。”

627头也没回:“不去。”

“为什么?”这么铁石心肠?越杨不可置信:“你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不到外面去招摇一下岂不是可惜了?”

“……”627脚步微顿,回眸一言难尽地望着越杨:“我这是寻常穿着,而且无论我外表是什么样,都不是给别人看的,更不是给你这样的人评头论足的。”

怎么这样?蹙起眉头,于是越杨明白了,627真的很讨厌别人评价自己的外表。

可是好看就是好看啊!“夸你也不行吗?发自内心的也不行?”越杨对自己欣赏的事物总怀有一种偷偷藏不住的称赞欲。

627闻言脚步微顿,撂下一句:“你能不说话就别说。”便加快速度将越杨更远地撂在了自己的身后。

所以说有关塔的事务无论如何都是无聊。

宛若跟屁虫那般追随在跟在627的身后,在冗长的对话中,越杨只知道在接见了二号塔的塔主后,627又要去高塔顶层的办公室去商量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像越杨这样的小喽啰自是无人在意,627似乎并不打算将他介绍给任何一个人,而既然627不说,越杨的存在自然就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不过这二号塔的塔主嘛……通过这群人的只言片语越杨得知,这人名叫朱仓,此次接见627是为了委托他解决掉一个对于二号区域来说十分棘手的麻烦。

这个朱仓,虽然说话时笑眯眯的,可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

咳,这可不是越杨在以貌取人,他是通过朱仓精神壁垒的形状去判断了他的秉性。

二号塔塔主,精神壁垒的形状是豺狼。而且还不止一只。

精神壁垒的形状其实能很大程度上反应一个人的心性,邵审是熊所以敦厚有力;白梧是孔雀所以妖冶招摇;小白花是小白兔子所以软弱无力……

有些人精神壁垒的形状一如显现的小动物一般,给人以亲切的感觉,而有些则一看就给人一种很不妙的、被威胁的感受,因而越杨会根据自己对这些动物的认知而去判断要不要与此人深交。

这是独属于他自己一人的秘密。

不过……时至今日越杨依旧不太确定,是不是全天底下只有自己能将他人精神壁垒的形状形容为一种具体的动物?

毕竟他是“地球人认知”,熊兔子孔雀这之类的生物在这个世界或许并不存在,如若轻易将它们宣之于口会便被人知晓你是“地球人”,从而被人瞧不起。

据他所知,好像塔组织有专门的仪器去测试一个人精神壁垒的强度。

仪器会精确到某个具体的数值,理论上来讲它们的测量再怎么说都应当比越杨的“动物判定法”要准确得多。

顺道一提,越杨的精神壁垒强度刚好是“1”,将将达成“拥有精神壁垒”的门槛,在当年被测定官认为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不过越杨觉得,自己的“动物测定法”也有一定的好处,毕竟并非冰冷的数字,他能通过精神壁垒判断眼前人最本真的“气质”。

不过……而今这个礼崩乐坏的世界,气质似乎并不重要,精神壁垒的强度,才是唯一被认可的标准。

曾经越杨倒也见过一些自己认知之外的、精神壁垒的形状宛若神兽的人。

比方说眼前的627。

还有……还有……许是当年入狱时的药物影响,无论如何越杨都想不起。

脚步凝滞在高塔顶层会议室的门外。

越杨自然清楚,大人物谈话的地方,并非自己这等山野小妖可以踏足的圣域。

“那……那啥?”拉了拉627的衣摆,越杨斜了斜嘴角道:“我就在这等你。”

回过头,627似乎愣住了,像是才想起自己身后还跟着越杨这号人似的,他一时间他竟也没回话,就那样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搞什么啊?难不成是嘴角沾了碎屑,趁627下车偷吃豆沙面包的事情露馅儿了?

“哦,之前我们就想问了,这位是?”朱仓适时走到越杨的身旁,笑眯眯地询问627道。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冷冰冰地扫了朱仓一眼,周遭人也不少,对方还是二号塔的塔主,627一点面子也不给,对越杨撂下一句:“你坐我旁边。”后,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会议室里。

越杨暗暗心惊,侧头冷眼瞧着朱仓,果不其然见那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牙关也紧咬着,盯向627的那眼神……怎么说?感觉就好像豺狼憎恶猎豹将自己的食物抢了去。

真是可怕。

硬着头皮进入到会议室内,在627身旁落座的越杨冷汗冒了满背。

二号塔当差的众人时不时刺来的死亡凝视也就罢了,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种场合627也要带上自己?

会议很快开始,高级人士们叽里呱啦的对话宛若天书,越杨一个字也没听清。

不过很快,627便解开了他方才的疑惑,毕竟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那触手般的神经触须就那样不容置疑地嵌入他的精神壁垒、并不容拒绝地朝里迈进。

啊,该死的!

为什么?

虽然627从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但感受着他在自己的壁垒内不停肆虐翻搅的触手,越杨不难得知,此刻627的心情很不好。

甚至可以说是……糟糕到了极致。

真奇怪,明明早上起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呀。

还是说虚与委蛇果然也令627感到折磨,这些人的嘴脸终究还是触碰到627那极高的审美底线了呢?

很快,越杨连思考这些问题都做不到了。

不光在与躯体化的本能做着对抗,他还直面着濒临死亡的恐惧。

这感觉就好像是铺天盖地的触手捉住了你的灵魂,尔后它们毫无节制地大力戏耍、撕扯,意图将你本就千疮百孔的灵魂给捣得稀巴烂。

这一刻,越杨清晰地意识到——如若自己的精神壁垒是一块儿豆腐,那么在627的耍弄下,此刻便已经烂成泥,成了一滩死肉般的豆腐渣。

由是越杨觉得,627真的应该感谢自己。

感谢自己没有丢他的脸,索性趴在桌子上口吐白沫地抽搐着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