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杀了我?」

话刚出口,埃里克立即一阵心惊胆跳,脸色发青。

糟糕,他怎么会问出这句话来?完全没经过大脑筛选,不自觉地就脱口而出了。

看赛伦斯久久没有反应,埃里克心里七上八下,忐忑极了。

就在他几乎紧张到窒息的时候,赛伦斯忽然抬起他的下颚,用手指分开他的双唇,把卷在舌头里的牛肉送进了他口中。

埃里克不敢拒绝地含了过来,惊讶地看着赛伦斯凝视的眼睛,难以置信,那个危险的问题,这么简单就到此为止了吗?

如果说,这就是赛伦斯给他的响应,又代表了什么意思?

没有等他想出结论,赛伦斯退了回去,低头,重复着之前的工作。

埃里克困惑地盯着他瞅了几秒,才心情复杂地收回视线,环视四周。

不管赛伦斯究竟在想些什么,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他应该思考也必须思考的事情,只有逃脱。

算算时间,警察差不多也快到了……

正当他这样想着,眼角突然捕捉到,远处的墓碑群后面,隐约有黑影在活动。

是警察?这么谨慎的潜入方式,恐怕还不是普通警察。

最好是SWAT……

终于看见了希望的曙光,埃里克的思路骤然明晰,跳出了刚才的纠结状态。

他看回赛伦斯,后者正微垂着头,用腕刃把牛肉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大概是为了让它更快的解冻。

一旦他抬起头,无疑立即就会发现周围的异样。而以他的速度,要带着一个人冲出警方的包围圈,肯定不算是件困难事。所以……

埃里克咬着牙把心一横,喊了声:「赛伦斯。」扑过去,把对方压倒在地。

即使是从来都面无表情的赛伦斯,对于埃里克突然的奇怪举动,也不由得扬起了眉毛。

如果换作其它人,这么莽撞地扑过来,绝对已经成了腕刃下的亡魂。然而对埃里克,赛伦斯没有动手,只是拳头微微捏紧,进入了防备状态,——这是本能里的战士天性。

万一埃里克做出什么攻击性举动,结果就说不准了。

当然,埃里克还不至于笨到看不出对方的警惕,而他扑上来,也不是为了找死。

他伏在赛伦斯身上,忍耐着胃里阵阵翻动着的不适,吐出舌尖反复舔舐着对方的嘴巴边缘,低哑地说:「赛伦斯,可以吻我吗?我喜欢你的味道。」

说话的途中,他为自己那恶心的言语而冒出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更叫他牙根都发寒的是,在他的潜意识里,有一半认同了那句话,——他喜欢对方的味道。

浓浓的麝香,夹杂着淡淡的腥气,非常野性,非常性感,沈陷在其中的时候,能让人把其它一切都忘得精光。

不知道这能怪谁。

一个极度嫌恶着的怪物,给了他极致畅快的。就算心里再怎么讨厌,他终究无法推翻这个事实。

为什么能接受带着那股味道的食物,在这一瞬间终于明朗了。

事实已经既定,现在他也只能祈祷,随着时间的流逝,身上被对方留下的记忆,能够渐渐消失。

当这场名为『夜行者』的噩梦结束之后……

舌头忽然被卷住,交缠着厮磨起来,这让埃里克知道,赛伦斯解除了对他的防备,并在充分地回应着他的索求。

松了口气的同时,他却没来由地感到了一阵疑惑。

通常来说,过度的热情会惹人起疑,更何况是赛伦斯这样的高智商杀手?然而,不论是昨晚被突袭的事,还是自己此时的反常亲近,他却始终没有流露出质疑的迹象。

也许,他并不是没想到什么,但就是不愿去计较?可能吗?为什么?

脑子一下子又乱了,埃里克闭上眼睛,把对方的面容隔绝在外,以此避免思想再被牵引。

是的,不能再胡思乱想了,警察已经越来越近……

他的手悄悄下滑至赛伦斯腰上,摸索到一块不太正常的凸起,在上面找到像是按钮的东西,然后摁了下去。

银柄,立即脱离了铠甲。

赛伦斯果然警觉,意识到不对劲,伸手就向埃里克抓去。

凭着篮球训练时练就的敏捷,埃里克在被抓到前就往旁边一纵身,滚了一圈后迅速站了起来。

手指在银柄的齿轮处一按,噌,矛枪亮晃晃地伸了出来。

太好了!印象没有失误。

多亏昨晚看过赛伦斯的动作,知道了矛枪的位置以及使用方法。刚才那一瞬间,他真是紧张得出了一身冷汗。

埃里克举起矛枪,毫不犹豫地刺向赛伦斯,后者抬起手,准确地扣住了矛枪尖端,却没有进行反击,而是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两只眼睛紧紧盯视着埃里克。

埃里克没有闲暇去分析他的眼神,想把矛枪从他掌中扯回来,可惜力量悬殊太大,怎么都不能成功。

「不许动!」

严厉的喝声在这时传来。

特警部队已经在距离不到十米的地方,拉开了包围圈。

「『夜行者』,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投降!」

突如其来的入袭,打乱了赛伦斯原本可能有的主张。

他斜过头向声源看去,在目睹眼前的阵仗时,他喉咙里冒出咕隆咕隆的奇怪声音,但没人能够解读他的情绪。

是对于被追击的恼怒,是大肆屠杀前的兴奋,还是别的什么……?

那些武装特警们一时间也呆住了,不自觉地放低了冲锋枪,和同伴面面相觑,脸上都浮现出诧异的神色。

这是自然反应,毕竟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从来没有见识过的生物。

趁着赛伦斯转移了注意力,埃里克鼓足劲抽回矛枪,再狠狠地刺下去。矛枪穿过赛伦斯的大腿,插了出来。

「啊嗷——!」

赛伦斯发出震人耳鼓的高吼,如同一只负伤的野兽。

他转过脸,像宝石般美丽也像宝石般不具有感情的眼睛里,第一次,产生了激烈的晃动。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埃里克,一眨不眨。

仿佛被惊涛骇浪从头扫过,在这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埃里克竟突兀地浑身僵硬了。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怎么会让他觉得,他做了一件极其残忍的事?他不是应该这样做才对吗?

没错,赛伦斯杀了那么多人,更残杀了他的朋友,这个刽子手死有余辜!

可是……

好像被那道目光切割着皮肤,他的头颅猛地剧痛起来,呼吸都变得艰难了。

昨晚中了那么些枪伤,赛伦斯还能像没事人一样行动。可现在,只不过是腿上中了一矛,却对他露出这种不堪忍受的表情,眼神像是落入了猎人陷阱的困兽,悲怆痛苦失望。

那不是一个杀人如麻的魔鬼、残忍而又无比强悍的『夜行者』该有的表情和眼神。

是被他造成的吗?难道他真的做错了?

不!才不是!!

无法再和赛伦斯对视下去,埃里克转身拔足飞奔。什么也不能想,只想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赛伦斯的视线底下。

哒哒哒哒。

身后响起连续不断的枪声,他知道,一定是赛伦斯拒捕,警方展开射杀,双方交战了起来。

他一步也不敢停地继续奔跑。

这些都跟他无关了,现在他惟一该做能做的事,就是逃,逃得越远越好,决不能再被赛伦斯抓回去,——万一赛伦斯冲破了警方的围击。

但也许,赛伦斯会被警方杀死吧。

就算送到法庭也肯定会判死刑的杀人犯,在这儿就死掉,其实反而好。

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假如下场只有一死,赛伦斯多半宁愿在枪战中死亡,而不是死在电椅上。

就算是只怪物,但骨子里,却确确实实是个强韧好斗的战士。研究了『夜行者』那么久,埃里克从来没质疑过这一点。

杀人,在人类眼里是残忍的恶行;然而对于一个天生的战士来说,这只是一种生存方式。

如果不是莫名其妙地杀死了梅利姐妹,直到现在,他一定还是钦慕着『夜行者』……

痛苦?哼,赛伦斯有什么资格痛苦?

把『感情』冷酷地敲成碎片的那个人,不是我。

「埃里克!」 「埃里克!」

耳中突然传来呼喊的声音,埃里克惊讶地循声看去,左前方有一群人正向他跑过来。

是娜塔莎,还有几个好朋友。

天!真的只过了一晚吗?看到这几张熟悉的脸,怎么他觉得似乎分离了好几年?

很快他们就聚到了一起,娜塔莎激动地不停亲吻着他的脸颊,其它朋友们也上来把他抱住,在他身上又拍又捏。

「上帝啊!太好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埃里克,你把我们都吓坏了!怎么样?你没被伤到吧?」

「……」

你一言我一语接踵而来,埃里克没法个个招架,只能统一用明朗的笑容作为响应。

这一刻,他真的十分庆幸,还能活着见到这些朋友,还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突然,跟在他们身后的一队警察奔过来,冲到前方喊道:「放下武器!不然我们就开枪了!」

警察的作风历来如此,不主张非要把罪犯杀死,而希望对方自己选择投降,如不听从再动用武力。

埃里克转过身,发现赛伦斯已经追了上来,正蹲在树上看着这边。身影一会儿透明,一会儿又露出实体。

其实就算隐身也没用,因为腿上的绿色血迹会曝露目标,让警察觉察到他的存在,——这是埃里克的『功劳』。

但即使有血迹做线索,目标毕竟太小,难于锁定,再加上非人的速度,也不奇怪他能这么快追上来,毫发无损。

面具之下,埃里克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想看见他的表情。说不上为什么,潜意识中,就是非常害怕面对他。但和面对死亡时的那种害怕却又不大相同……

埃里克紧张的神经绷成了一根弦,本能地向后退去。身边的娜塔莎显然也被吓到了,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其它人也都一起往后退。

一直以来,这些年轻人都狂热地仰慕着『夜行者』,但在目睹了梅利姐妹的死状之后,再面对杀死她们的凶手,已经不可能回到从前的心态了。

树上,赛伦斯由始至终都直直地盯着埃里克的方向,两片黑色的视镜上,映出埃里克表情抗拒的脸孔,以及闪躲退避的眼神。

赛伦斯缓缓抬起左臂,腕炮就架在上面,一旦发射,地面上的人将伤亡惨重。

然而最终,他却放下了手臂。

「啊啊——!」

吼叫声震耳欲聋,让人一刹那意识恍惚,他随即转身,以一颗颗树作为落脚点,迅速地往其它方向离开了。

特警们毫不松懈地追击上去,另有几个警察过来,护送着埃里克一行朝外走。

埃里克揽住娜塔莎隐隐颤抖的肩膀,一边走着,太阳穴越发地疼痛起来,无论怎么按揉都不见缓解。

在听见那声吼叫的同时,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起赛伦斯最后留给自己的表情。

刚才,他也是那样的表情吗?还有那像要滴出血来一般的眼神……

可恶!赛伦斯,我不欠你!所以,你别再缠着我了,我……求你了……

「唉——」

埃里克已经记不清,这是他今天第几次叹气了。

他合起搁在腿上的书,放松全身仰进了靠椅里,头顶是蔚蓝的天空,那么宁静,可惜没法让他的心境也随之宁静下来。

离万圣节那晚,已经过去了一个多礼拜。

在去警局录口供的时候,他坦白了和赛伦斯相识及相处的经过。因为他的隐瞒,已经间接害死了梅利姐妹,他不能再隐瞒下去。

至于赛伦斯把他带走之后做了什么,这种事他不可能坦白,编造了一些谎言蒙混过去。而问到赛伦斯为什么要把他带走,他也不知道,自然供不出什么。

虽然说是他的行为直接影响到了事态发展,但在整个案件中,他始终只是无辜的受害者,录完口供之后,按理本来应该让他回家。

然而特警部队传来消息,围击失败,被『夜行者』逃脱了。

而埃里克,曾经被『夜行者』劫持过,——这是『夜行者』之前从没干过的事。

因此,警方推测,对『夜行者』而言,可能觉得埃里克有什么地方比较特别。如果让他回家,难保『夜行者』不会再找上门去。

于是,刚从国外闻讯赶回来的父母,当即在纽约郊外租了一座庄园让他住进去,先避过这段时间再说。

除此之外,警方也安排了不少人驻扎在庄园里,既作为保镖,更主要的是,如果『夜行者』真的找到这儿,可以趁此机会把他逮捕,——这总比盲目地追寻他的动向要实在多了。

『夜行者』作乱的事,早就让政府伤透了脑筋,这些警察们平常就没少遭上头苛责,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线索,行动自然比较积极。

其实,住在风景如画的庄园里休养,这本来该是一件惬意的事。

可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埃里克又怎么能静得下心享受?

虽然梅利的家人没来闹腾,但他间接害死了她们是不容否认的事实,深重的自责挥之不去,这已经让他够受。

而另一方面,他还有一个无法摆脱的梦魇——赛伦斯。

警方没能抓获赛伦斯,他对此并不十分意外,但真的失望极了。

那天,他刺了赛伦斯一枪。以赛伦斯的冷酷和残忍,万一再次找到他并把他带走,之后他会被怎样对待,简直想都不敢想。

由于赛伦斯,他的学业被迫搁置了不说,从早到晚都只能像坐牢似的困在庄园里,乏味到想尖叫也不敢离开,唯恐一迈上大街就被藏在暗处的那双眼睛给发现了。

他这辈子从没有过活得这么战战兢兢的时候。

正常的生活,就这样被赛伦斯一手毁了。

每当想起这些,他就恨得牙痒痒,但心情却并不止『恨』这一种,还有很多很多说不出来的情绪,就像蜘蛛网一样在脑中复杂交错。

认真往深处思考,假如赛伦斯真的对他那么执着,执着到无论他藏到哪儿都要把他找出来的地步,那么,赛伦斯还算是以往那个来去随意,不受任何外物摆布的『夜行者』吗?

照这样看,正常的生活方式被毁掉的人,是不是也包括了赛伦斯在内?

换句话说,他和他两个,互相搅乱了对方的生活?

该死!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埃里克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还以为只要离开赛伦斯的控制,这场噩梦就能结束,可事实并不是这样。

甚至直到现在,赛伦斯给他留下的痕迹依然清晰鲜明,不论是那晚深入骨髓的激烈,赛伦斯最后的表情和眼神,还是那股野兽般的味道……

好吧好吧,他又想到这些了。每次只要一想起来,就会不由自主地陷进去,越想越生动,好像就在身边发生着。

真是受够了……他深深吸进一口气,希望借此把思绪涤清,眉毛却突然抖了一下,他从椅子中腾地站了起来。

不确定那是不是错觉,他再次深呼吸。

这一回,那股麝香腥气是实实在在的,想否认也否认不了,钻进了他的嗅觉当中。

这意味着什么?

埃里克的脸色不禁变得难看了,一边左右张望,一边小心地往后退。

他得回别墅里去,那儿有很多警察在,必须赶快通知他们……

这样想着,他迅速转身,还没来得及展开奔跑,面前的一堵人墙已经把他拦住。

银色的铠甲,从透明中渐渐现身,在面具上的视镜里,埃里克看见了自己表情扭曲的脸孔。

他再也动弹不得,呼吸凝固,连呼救都发不出声音。

赛伦斯站在他面前,静静地抬起右手,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向他伸过来。

埃里克的心脏越跳越快,仿佛随时可能蹦出喉咙眼,扑通扑通——

砰!

毫无预兆的一声枪响,响在埃里克就要被赛伦斯碰到之前。

埃里克错愕地睁大眼睛,看到赛伦斯的身体微微一震,迅即转过了身,在他背后有个枪眼,正流出绿色的血液。

赛伦斯右手一挥,一只圆盘状的东西急速飞了出去。

藏匿在别墅顶层的阻击手闪躲不及,被圆盘四周的剑齿割开了喉管,鲜血喷射而出。

回旋镖随即又飞回赛伦斯手中,他回转身,看到的就是埃里克正仓皇跑开的背影。

正要追过去,后方的别墅里涌出大批警察,庭院两边的地皮也突然自行掀开,有大批的武装人员鱼贯而出,每个人都手持着重型武器。

他们把赛伦斯团团包围,拖住了他的脚步。

而奔跑中的埃里克,看见从地下冒出来这么多人,心里也讶异极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脚下挖通了地道。

这些埋伏是怎么回事?警方什么时候做到了这一步?准备得这么全面,难道十拿九稳『夜行者』一定会来?

交战的枪声在他背后响起,他不敢回头看,一个劲地往前狂奔。

也不知道究竟跑了多远,突然有两个穿着防弹衣的男人冲过来,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拖着一路跑进了茂密的树林里。

再前进不久,埃里克看到,原来树林里还藏了一大群人。

他们穿的不是警服,而是军装。

埃里克惊讶地瞪着这群全副武装的特种兵,越来越搞不明白,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时候,他的周围已经发生了什么。

把他带来的两个人走上去,向其中一个身着便服的中年男人报告情况。

埃里克认识那个人,他是负责『夜行者』案件的查尔斯警官。

查尔斯听完报告之后,对其他人打了一个手势。特种兵小队立即展开行动,沿着埃里克来时的路跑出树林,目的地不言而喻。

「埃里克。」查尔斯来到埃里克跟前,微笑着说,「很抱歉,没吓坏你吧?」

埃里克皱眉看了他几眼,他的出现让整件事显得更不简单。

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埃里克口气不大好地发问:「警官,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喔,其实也没什么,当然,我还是要对你说抱歉。」

查尔斯说着,拿手摸了摸半秃的头顶,光亮的脑壳给人一种精明的感觉。

接着他告诉埃里克,之前警方曾经安排一次行动,让一个死刑犯装扮成埃里克的模样,并在他周围设下警方的保护圈,然后放出消息引『夜行者』上钩。

结果,『夜行者』的确去了,但是那个可怜的冒牌货,显然引不起『夜行者』的半点兴趣,甚至连实体都没舍得露出来,就把冒牌货给杀死了。

警方原本是想,只要能把『夜行者』拖住一秒两秒就够了,可惜这个设想没能成功,狙击手完全派不上用场。

『夜行者』始终是隐身的,警方捕捉不到目标,行动最终以惨败收场。

行动虽然失败,但这次的事至少证明,『夜行者』的的确确在找埃里克,而且找得相当急。

所以,此后他们就先花了几天时间,在庄园周围挖地道,设下埋伏,安排了比以往任何一次围剿都要多的武装人手,接着就透露了埃里克的真实所在地,以把『夜行者』引出来。

因为已经上过一次当,其实他们也拿不准『夜行者』还会不会再相信。好在事实证明,『夜行者』宁可错抓一百个,也不肯漏过一个。

听完查尔斯的说明,埃里克真不知道是什么感想,又能做什么感想。

警方抓贼心切,把他当作赌注,冒了一趟大险。

试想一下,假如赛伦斯见到他的时候,不是做出那个奇怪的动作,而是直接亮出腕刃挥过来……他该找谁计较?

确切地说,是他死了之后,他的家人该找谁计较?

不满归不满,不过,还是算了吧。

警察有警察的职责以及处事方法。

他们志在抓获危害社会治安的罪犯,而他作为『良好市民』,为了配合政府行动,做出一点小小的贡献,要说起来,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既然他还好生生地活着站在这儿,也就没必要抱怨这个抱怨那个了。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他不大弄得懂。

「刚刚的军队是怎么回事?」埃里克问,「警方人手不足?」还是武力不够强?

「并不全是。」

查尔斯笑了笑,「实际上,你上次说『夜行者』可能是来自外层空间,这个情报引起了上头很大的关注。政府派遣他们过来,一方面作为对警方的支持,另一方面,是准备把『夜行者』活捉,带回去作为军方的研究项目。」

好像挨了当头一棒,埃里克的表情瞬间冻结,愣愣地望着查尔斯好一会儿,才从肺里挤出干巴巴的声音:「你的意思是,他们打算拿赛伦……『夜行者』做试验?」

查尔斯耸了耸肩:「事情就是这样。如果能抓到活的用来研究,当然是再好不过。但如果对方抵死顽抗,为了避免多余的人员伤亡,也就只能带尸体回去了。」

他抬手指着树林另一边,对埃里克示意说,「好了,为你解释了这么多,希望你能愿意接受我们最真诚的致歉。现在,请你跟他们(先前带埃里克过来的两个人)往那儿走,出了树林,外头就有车等着,他们会直接把你送回家。『夜行者』的事情,今天肯定会有个了结,你可以放心回到从前的生活中去了。」

说完他向两个部下颔了颔首,后者一左一右走到埃里克身边,准备带他离开。

但埃里克却没有配合他们的意向,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不动。

脑子里一片烟雾瘴气,他不明白,他认为这一切根本不可理喻。

什么狗屁试验?!这群家伙把赛伦斯当成什么了?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罪犯也有人权,不是一直有人在这样倡导吗?这样对待赛伦斯又算什么?

是的,他本来就是应该遭受死刑的极恶罪犯,可难道就连死亡的权力他都不能保留吗?

一想到赛伦斯可能沦为阶下囚,被牢牢禁锢起来不算,每天还得承受着各种器具的捣弄……

不!没人有资格那样对待『夜行者』,没有人!

埃里克的心脏产生了阵阵的痉挛,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但有一点他非常肯定。

那就是,如果事情真发展到那一步,还不如让就赛伦斯在这儿死掉,哪怕死后会被解剖得大卸八块,也比这样活生生的受到侮辱要好得多!

是的,对一个战士来说,活着被人摆弄,无疑是莫大的耻辱。

遭受这种耻辱,赛伦斯一定无法忍受,而他也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

出其不意地,埃里克伸手抢过身边人挂在肩上的冲锋枪,往来时的路上飞奔而去。

万万想不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查尔斯他们吓了一大跳,间隔了几秒才缓过神来,赶紧追了过去。

虽然如果搏击起来,埃里克不一定能胜得过专业的警务人员,但他平常的锻炼也不是练着玩玩的,脚下箭步如飞,不一会儿就拉开了和对方之间的距离。

他握紧手里的冲锋枪,已经顾不上这会不会构成妨碍司法,此时他满脑子能想的,只有一个人一件事。

他从来不知道,在赛伦斯眼中,究竟把自己当什么,但他知道,赛伦斯找到这儿,陷入这种不堪的局面,就只是因为他。

不管打算对他做些什么,至少在以前,好几次赛伦斯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他,但都没有那么做。甚至可以说,赛伦斯从没真正意义上的伤害过他本人。

别提了,使用这种说法,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儿虚伪。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从开始到现在,赛伦斯之所以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因为牵扯到他的关系。

而在这最后关头,能够帮助赛伦斯的人,也只有他一个。

循着枪声,他很快跑到战场边,一眼就找到了孤军作战的赛伦斯。

远处的地面上,有直升机的残骸在冒烟,而天空中还有直升机在盘旋,但没有轻易射击,——他们要抓活的。

直升机的攻击很有分寸,形成逼迫火力,一直把赛伦斯逼到了一座人工水池旁边,后方无路可退,而其它三面包括天上都是敌人。

在重围中,赛伦斯并没有隐身,因为挨了太多枪伤,血迹的目标已经足够明显,即使隐身也毫无用处。

埃里克咬咬牙,拔腿冲了过去。

战场周边有人大叫:「嘿!他在干什么?」

「快回来!」

「……」

这些呼喊声,埃里克都没有理会,一个劲往前跑。

赛伦斯的附近没有敌人,因为他与生俱来的速度和力量,极其擅长于近身搏击,谁要靠过去就等于找死。

随着距离的接近,埃里克才渐渐看清,赛伦斯的左肘以下是空的,——他失去了一只手臂。

一定是由于腕炮太碍事,对手选择了把它与胳膊一块儿消灭。

真是悲哀极了……

忍耐着心底翻上来的苦涩,埃里克终于来到赛伦斯身后,刚要开口,赛伦斯蓦地转过身,矛枪高高举起。

但在两秒之后,握着矛枪的手缓缓放了下去,赛伦斯就这样一动也不再动地面对着埃里克。

「埃里克……」一片喧嚣当中,这把嘶哑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听得异常清晰。

埃里克的鼻尖没来由地一酸,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冲锋枪对准赛伦斯的额头,颤声说:「赛伦斯,死吧——」

为了让你保有身为战士最后的尊严,由我来杀死你!

赛伦斯喉咙里发出咕隆咕隆的含糊声音,什么都没有再说,迎着埃里克手里的冲锋枪,身躯笔挺地站立着。

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抖得厉害,埃里克深深地恐惧着抠动它的一瞬间,但已经不可能收回来了,他只能不断暗示自己:按下去,按下去,按下去!……

「别添乱,臭小子!」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大喝,埃里克怔住,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就被赛伦斯往旁边推开,一矛插进了他背后的人的胸口。

对方惨叫起来,本来只是用于警告及自卫的电磁枪,随着抽搐的身体失去控制,走火地放出了攻击。

转瞬间,电子束就穿透了赛伦斯的胸腹。

「啊啊……」

吼声已经失去了以往的劲势,赛伦斯趔趄几步,脚下倏地一个踏空,从水池边的阶梯上翻滚了下去。

「赛伦斯!」

埃里克惨白着一张脸跑过去,在阶梯上方,他看见赛伦斯仰面躺在台阶上,无力起身,胸口以下都浸在池水里。

太多的血液,把水面渲染成了一片浅绿。

更多的人围过来观察情形,但只有埃里克一个人迈下台阶,一直走到了赛伦斯头顶上方,停住脚步。

在赛伦斯脑后,绿色的液体像瀑布一样往下流泻,已经在台阶上形成一大滩的血渍。

很显然,在滚落下来的途中,他的后脑勺被磕碎了,——面具防御不到这个部位。

「赛伦斯……」

埃里克慢慢蹲了下去,看着赛伦斯,不敢想象他此时的表情。

透过那两片视镜,他隐约感受到赛伦斯注视而来的视线。

现在他惟一能做的事,只有响应,目不转睛地盯着视镜,就像盯着赛伦斯的眼睛,——那双宝石般美丽夺人的眼睛。

「埃里……克……」

无法组织完整的语言,赛伦斯破碎地低唤着,残存的右手缓缓抬高,艰难地向着埃里克伸过去。

埃里克猛然想起来,先前赛伦斯也曾经像这样向他伸出手,但被那记子弹阻挠了。

而现在,依赛伦斯的手伸向的位置来看,难道……是想摸他的脸?

埃里克的眼睫颤了几下,连忙伸出手,想握住那只手放到自己脸上来。

然而在双手相碰的前一秒,赛伦斯的手已经垂了下去,落在水里,再也没有抬起来。

不用再确认,埃里克清楚地知道,无论他再对赛伦斯做多少响应,赛伦斯也不可能感觉得到了。

啪,啪。

透明的液体滴落在面具上,当场摔得粉碎。

埃里克不能理解,自己怎么会觉得这么悲伤,——他已经好几年没掉过眼泪了。

杀死赛伦斯,不正是他回来的目的吗?那为什么还要为赛伦斯的死而悲伤?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想虽然这样想,可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一滴接一滴地掉下来。

真窝囊!孬种,别再哭了!

埃里克按住眼睛,试图制止这种不该有的软弱行为,小腹却毫无防备地袭来一股被撕裂般的痛楚,一阵一阵,越来越剧烈。

他难以忍受地闷哼着,眼前蓦地一黑,在赛伦斯身边倒了下去。

半边脸都浸在血水里,麝香浓郁的腥气格外清晰,习惯性地,迫使他想起了曾经和气味的主人发生过的事。

脑海中,不知怎么冒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怪念头。

为什么对我这么执着?赛伦斯,难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