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见

男孩推开窗户,拉伸了一下肩背,转身时向下一瞥,和方旭东的视线交汇在了一起。男孩看到他很自然的探出半个身子,将两个手肘架在窗框上,对着他挥了挥手。

方旭东愣住了,男孩很像路明,却一眼看得出区别,他还不至于糊涂到这个份儿上。

手中的烟头已经燃到他两指之间,他猛地被烫了一下,一下子松开手,他用鞋尖磋磨着地上的烟头,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走到了他的眼前。

“还没吃早饭吧,一起去吃吧,巷子口有家不错的粉卷。”在他发呆的时间里,男孩已经走到他面前自顾自的说了一句,转身便往院子外走。

方旭东第一眼看,就知道他就是路明托付给他的那个弟弟。他和路明的眉眼又六七分相似,但感觉又实在不同,眼前的男孩让他一眼就让他惊艳,筋骨外露,瘦硬挺健,像柳公权的字。

他不像路明一样瘦弱白皙,剃的整齐的寸头贴在头皮上,显得他的五官像是刻磨出来一样的锋利精致。男孩背心下看得出有几分肌肉,那肌肉绝不是他们这些公子哥呆在健身房里练出的花架子,而是实打实的让生活捶打出来的。

上周他本应该去接这个男孩出狱的,一场高烧让他正好错过了他出狱的时间。路明的嘱托第一步就没办好,他不由得有些懊恼。

“一份粉卷,一份糯米糕,你吃什么?”男孩转过头问他。

“一样吧。”方旭东随意的回答了一句,在旁边找了个桌子坐下。

男孩很快端着两个碗走来,坐在他面前,抽了几张纸巾把方旭东面前的桌子擦干净,又去要了一杯滚烫的开水,将方旭东用的筷子勺子在里面冲洗了一下,整齐的摆在方旭东面前,又重新从筷筒里拿出一把勺子直接用了。

男孩低着头吃了两口,方旭东大病初愈本就没什么胃口,他从来不吃这些小摊上的东西,哪怕男孩已经给他清洁打扫过一遍。

男孩倒是吃的很香,他就一直直直的盯着男孩吃完,从裤子里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嘴和手,将手帕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方旭东。

“我叫路平,余路平。”

“我叫方旭东,我是...”方旭东想给自己找一个身份,但看着余路平他还是很难张得开口。

“你是路明的男友。”余路平一边吃着眼前的卷粉,一边很自然的说。

“上周我有点事情耽误了,我本来应该去接你的。”

“我知道。”

方旭东有些莫名,余路平指指他身上穿的病服。

“好点了吗?”

方旭东点了点头,这完全不是方旭东想象中的会面。

余路平的一句知道让他有些不舒服。在他想象中,他应该会完完全全调查清楚,用一副了然的样子审视这个男孩,这才是他平时的样子,可现在除了他的名字,方旭东一无所知。

“上去坐坐吗?”余路平看方旭东也没有打算继续吃早饭的打算,把他的碗从面前拿过,“我带回去,晚上热热吃。”

余路平带着方旭东回到了那间六楼的小房子里,余路平将手里拎回来的卷粉放进冰箱里,指指沙发,说了一句“坐吧。”

房间内的陈设和方旭东记忆中的差不多,没什么变化,只是换了个人住,还是两个极其相似的人。

路明的家他只来过几次,他并不喜欢这么狭小逼仄的空间,让他觉得拥挤喘不过气,他每次提到给路明买一间大点的房子,路明总是摇头,说自己住惯了。

方旭东这几日住在医院里难熬的很,加上他的身体还没有好全,吹了一会儿空调又头热了起来,他摘下眼镜,靠着沙发靠背,揉捻着自己的鼻梁。

“我来吧。”

“不...”方旭东刚想拒绝,又瞬间觉得一阵眩晕,于是转圜了心意,紧接着说了一句“好。”余路平让方旭东枕在自己腿上,他的指尖凉冰冰的带着一层薄茧,抚摸着方旭东的太阳穴,让他很快地镇静下来。

“你多大了?”

“二十。”

“你的事儿,本该提前安排的,这两周有事儿耽误了。”

“我这样的人,没什么耽误不耽误的。”

“路明说,希望你继续上学。国内国外随你挑,我会资助你一直到你不需要我的帮助为止。”

“嗯。”

余路平淡淡的从口中发出单音节的词语,空气再次变得沉默起来。

“你犯了什么罪?”

方旭东以为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是关于路明的,可他对于眼前这个男孩的好奇显然更多。

“杀了我爸。”

方旭东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男孩,正对上余路平的眼睛,余路平的睫毛很长,垂下一片阴影,眼底黑黑的一眼望不到头,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我和路明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我妈是个妓女,我爸在路明妈妈怀孕的时候,找了我妈。我妈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已经是五个月之后的事情了,她生下我,把我丢在了爸爸家的门口。那时候,路明妈妈刚刚生下他几个月,知道了这件事,当晚就在老屋里上吊自杀了。”

余路平轻轻揉按着方旭东的眼眶,让他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说道。

“他本就是个赌徒,每天都有追债的找上来要钱,他从来没管过我们,他把我丢在爷爷家,爷爷家里的钱已经被我爸糟践完了,追债的追到爷爷家,爷爷一口气没上来,也死了。”

这些事情都是方旭东第一次听说,他突然想起,他从来没有问过路明关于他的身世,他从不觉得这该是他知道的事情。

他没办法想象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在走投无路的时刻决心杀掉自己的父亲,尽管这个父亲并不值得同情。

他从小接受到的教育总是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从来都不是问题,平坦光明,两个孩子的名字在他们的人生里竟然一个都没有如愿,方旭东觉得命运实在可笑。

余路平起身去卫生间洗了一方毛巾,将它搭在方旭东的额头上,余路平沾过水的手指有些湿润,重新抚上方旭东的太阳穴。

“那晚我爸赌输了又喝了酒,我问他要学费,他把我倒吊在房梁上五个小时,最后他睡着了,路明才把我放下来。那天晚上,我趁他睡觉了,把他的屋子点了,他就烧死在了爷爷死的那间老屋里。”

“然后呢?”

“村里人看到了去扑火,路明去村口报了警,不过最后还是算我自首,判了八年,我在少管所住了五年,又转去监狱,我表现得很好,得到了减刑,提前出来了。”

方旭东听完这些再说不出一句话,他心中的路明善良美好,没想到竟是在这样的泥沼中长大,想到这里,他的心一阵抽痛。

“这些案卷材料里都有的。”余路平说完又补了这么一句,手中的动作停下,低头盯着方旭东的眼睛。

方旭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方旭东从来都是能言善辩,可他不知道什么样的巧舌如簧才能真的安慰眼前的少年。

“你知道路明是怎么死的吗?”余路平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方旭东的眼睛。

“王晴来找我,她说路明是自杀。一年前,路明从我这里离开了,我就再没见过他。”

“是吗?”余路平的声音很轻,不像是询问,更像是回应。

“他没去找过你吗?”

“我们小时候有一只小狗,养了很多年,突然有一天他就不见了,奶奶说他是知道自己要死了,不愿意我们伤心,所以才离开的,后来我们看到他死在了后山上。”余路平的声音缓慢又遥远,“也许,他不想再见我了。”

方旭东缓慢地坐起,他还没有带上眼镜,略带模糊的视力下,余路平的身影像极了他再也见不到的那个人。

“他对我最后的话,就是将你托付给了我。”

“路明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他对我也是。”方旭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只剩下亏欠。

“这种薄荷味是路明最喜欢的味道。”

自从路明离开后,方旭东就把自己的香水换了,身上只有淡淡的薄荷香气,这种香气抱着他的时候,他总觉得路明就在他身边。

余路平身上的味道却完全不同,是一种淡淡的洗涤剂的味道。

方旭东感觉自己没办法再继续和余路平谈论关于路明的事情,他带上眼镜,视线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也把自己拉回到现实。

“明天我会安排秘书来帮你办理上学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方旭东看了看周围几乎和从前一样的陈设,又想起余路平拎回来的那一袋卷粉,又看看家里的陈设,补了一句,“你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提,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力。我走了。”

方旭东一股脑的倒完这些话,像设定好程序一样转身拉开了门,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余路平站在窗户上看着楼下方旭东慌张逃走的背影,路明爱上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许他太善于伪装了,路明的死如果真的与他有关,那这一副痛失爱人的表情真是容易骗过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