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出狱

一只葱白似的手伸在方旭东面前,“还给你的。”

是路明。

路明没等他回话,继续说到,“你的衬衣。”

方旭东接过袋子,一个简简单单的纸袋里放着一件叠的很好的衬衣。方旭东从未想过他们再次见面居然是因为他想要还这一件衬衣。

“你等了多久。”

“六个月零三天。”

“不过一件衬衣而已。”

“我只是每天下班来这里等一个小时,不费什么事情的。我已经拿了你的小费了,这件衬衣应该还给你的。”

“我叫方旭东。”

方旭东不知道为什么,只剩下这句话来说。

“方旭东,再见。”

“送我回去。”这是方旭东清醒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再次醒来时,是在路明的房子。一个标标准准的屋子,三四十个平方,干净简单。

床占去了整个屋子的大半,另一侧放着一个掉漆的木质衣柜。白色的墙面有些泛黄,房顶掉下几块墙皮,又被新的油漆覆盖上去。

屋子里最有生气的,大概是蒙在玻璃窗上的透明色纸。

阳光穿过朱红、赤紫、暗绿、湖蓝、纯白这些颜色打在地下被磨损的花砖上,打在方旭东昨晚换下却已经洗干净的衣服上,打在余路明的身上。

方旭东的身上已不是前一晚的衣服,路明见他醒了给他端来一杯温水,两人都默契的再未提之前的事情。

临走前,方旭东给了路明一张名片,上面有他的电话。

“需要帮忙的话,可以联系我。”

几天后,路明打来电话,说他需要一份工作。

于是,他变成了方旭东的司机,后来是秘书,再到有一天他成了方旭东的情人,又从之一变成了唯一,他们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角落里,谈了一段只有他们之间知道的恋爱。

暴雨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了,路明却在方旭东心头留下一片潮湿。

这件事情发生的实在突然,方旭东心中不清楚的事情太多了,如今能回答他的确是空空。

帮助路明的弟弟对方旭东来说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路明很显然清楚他的能力。

他可以随意的将他的弟弟安排进一间学校,或者索性给他一笔钱让他出国,甚至他可以完全不露面,完全交给律师处理。

不过对于这件事情到底如何安排,方旭东还没有什么头绪。

两个狱警的脚步从狭窄的监区走廊里传来,监房里开始变得嘈杂和攒动,律师走到余路平的监房前停了下来。

“07218”

“到。”

“出监。”

余路平转身对着大家深深的鞠了一躬,走出了监房。

办理完出狱手续已经到了下午,余路平看着门口空荡荡的地方和那再也不是四方形的天空,一时间有点局促。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是一个俊朗男人的脸,伸出手向他打招呼。

“余路平,上车。”

余路平看着眼前的男人,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看到副驾驶上还放着一套他刚刚出庭换下的西服,上面银色的名牌上写着:律师陈溯。

陈溯看到余路平盯着那套衣服看,一把把衣服扔去后座,不好意思的抓抓后脑勺。

“我知道你今天出来,刚出庭结束我就赶过来了,没想到还是晚了点儿。”

“陈律师,谢谢你。”

陈溯的父亲是企业家俱乐部的部长,那么多清闲的肥差不干,自己却选择干了法律援助律师,余路明没钱请律师,余路平就是他毕业以后接手的第一个案子。

陈溯是那种英俊正派的男人,人也随和,不论男女老少都会喜欢。

之前在监区的时候,偶尔能看见陈溯穿着一身笔挺的西服在监区里找代理人谈话。监区里的犯人被关久了,从来也不缺男人和男人的那档子事儿,陈溯也经常被人拿来讨论想象,想象他不穿衣服,想象他是上是下。

每次说完,总有人会说上一句,陈管教那可是白天鹅,你们这群监牢里的癞蛤蟆就别想了。

余路平侧头看着陈溯,这是他第一次看陈溯穿着一身休闲衣服的样子,一件纯黑的T恤,塞在牛仔裤里,倒显得他年轻精神了很多。

车窗外的光穿过玻璃照射在他的侧脸上,显得他的脖颈更加纤长,他又想起他的狱友们那句白天鹅的形容。

“你哥哥的事儿,没想到这么突然...我申请了提前出狱,想让你再见最后一面,可是没批下来。”

陈溯知道路明出事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帮余路平申请了出监探视,可正好卡在领导视察监区,管的自然严了一些。加上余路平的出狱审核正在审批,就没能获得准许。

为了这事儿陈溯还找了他爸,但这么小的事儿他爸根本懒得开口,这事儿就也没有了其他办法。

他承认自己对于路明是有私心的,他对这个身世坎坷又实在好看的男孩充满了兴趣。

不过,除了这点儿私心,他更心疼这个男孩,相依为命的哥哥也离开人世,如今只剩了他一人。

陈溯是见过路明的,如果说余路平是柴煅烧出来的粗陶,那路明就是光滑细腻的瓷,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这样的形容实在不为过。

“嗯,我知道了。”

余路平知道路明自杀的消息时,是在监狱后的石矿搬石头,他听完这句话以后,也只是这样说了一句,然后重新搬起刚刚挑在担子里的石头继续工作。

之后的几天,余路平也只是问过一句,我能去看他一眼吗?可尽管陈溯帮忙,也还是没来得及见到路明的遗体。

余路平回想起与路明的最后一次见面,是路明恋爱了。余路平对他说,如果有了新生活就不要来了,希望他可以永远幸福。

两人隔着玻璃互相看着,没想到却是最后一眼。

陈溯虽然是学法出身,可从小就爱看些悬疑推理的小说,所以才决定去考了警校,但阴差阳错,最后当了律师。

尽管不是科班出身,他也很快咂摸出这件事多少有些不对劲儿。

路明的死讯第一时间是告诉的并不是余路平,王晴却在根本没问过余路平的时候,就直接处理了路明的遗体,一切的流程都看起来那么流畅,流畅的实在有些不正常。

他也曾经和那几个经手人打听过一两句,都只和他说“陈哥,我劝你别打听了。”

陈溯再往下问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这事儿越是什么都问不出来了,这件事就越是有古怪。

后来还是他爸的秘书李青提了一句,这地方问不出来的事儿,一多半儿估计都和方家有关。

当然,这样没头没脑的猜测,陈溯也没敢和余路平提,连他都打听不出来的事情,余路平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不过陈溯还是试探性的问了余路平一句。

“你哥,后来为什么不来看你了?”

“他谈恋爱了,我让他不要再来看我,在外面好好生活。”

“你认识那个人吗?”

“不认识,听他提过而已。”

陈溯隐隐觉得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如果真是和方家有关,那更是一潭深水。

“哦,出来以后你离他远点儿。”陈溯心理琢磨着,随口说了出来。

“我哥的死和他有关?”

陈溯一下子回过神来,手抖了一下,一下子没有控制好方向盘,车划过了旁边车道的白线,余路平很快的握住了陈溯的手帮他扶正了方向盘,身后一辆货车大按着喇叭擦着陈溯的车飞驰过去。

余路平松开陈溯的手,余路平的手冰冷的可怕。

“你哥是自杀的。”陈溯巧妙的避开了这句话,他不想让这个刚刚开始新生活的男孩再次陷入沼泽,他侧头看了一眼余路平,余路平盯着前面的路,没有任何表情。

“你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两人突然沉默了。

这个时间并不是在车流高峰期,车子很快开到了路明生前住的那间小屋楼下,陈溯从后备箱里拿出几件新买的衣服和一袋子简单的生活用品递给余路平。

“这些都是你用得着的东西。”

余路平只瞟一眼那些衣服精致的包装就知道这些并不适合他,他看着陈溯俊朗阳光的脸,又想起狱友们说的后半句话,我们不过是一群生活在阴沟里的癞蛤蟆。

“陈律师,谢谢你,我不该再麻烦你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说完,他从车里拿出他出狱时带的一个帆布包,对着陈溯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上了楼。

“你的事儿不是麻烦,叫我陈溯吧,今天起,就是新生活了。”

陈溯对着余路平的背影喊了一句,可余路平却没有转身,也没有停下脚步。楼梯间的灯一层层的亮起,直到顶楼。

余路平知道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陈溯靠着车看着楼上,过了一会儿,六楼的一扇玻璃窗户亮起了暖黄色的灯,他才转身开车离开。

方旭东回家后一连高烧了两周,他一生中仅有的高烧,一次是他母亲离开家的时候,还有就是路明离开他的这次。

他没有去输液甚至连药都没有吃,他在一片混沌的梦里见到了他的妈妈,见到了路明。

直到几天后秘书关阳打不通电话,在家里发现了烧的昏沉的他,把他送去医院。

出院那天方旭东没有叫任何人来接他,他来医院本来也匆忙,出院就更是没什么要带的东西了。出院手续关阳早早就办好了,只是他忘记告诉关阳带身衣服过来,他只好穿着他在医院时穿的病服离开。

方旭东不知不觉的走到了路明楼下,路明租的是市中心的一栋老房子,交通便利却颇为破旧,周围的商户已经开始陆续开张。

他买了一包烟,坐在楼下的长椅上一边抽烟,一边盯着六楼的窗户,他在想象如果路明还在,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已经起来了,青绿色的窗帘后如果还能有他的身影该有多好。

楼上青绿色的窗帘缓缓拉开了,白色的玻璃上显露出一个男孩的身影,方旭东觉得自己看错了,站起来直直的盯着那扇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