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遗嘱

方旭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下车,站在一个巨大的灯牌下的,他突然后悔自己今晚没有醉的更透彻些,或者再晚出来一些,也许就可以错过这个消息,可惜没有如果。

“他是...怎么...”方旭东张了几次嘴,始终还是没有把那个字说出口。“自杀,尸体今早已经送去火化了。”

王晴冷漠的像是说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人和事情,方旭东有很多想问的事情,却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那天,他喝了酒,就直直的走进河里,淹死了。他最后打给我一个电话,提到了你。”

方旭东抬起头看着王晴,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他有件事情,想麻烦你。他有个弟弟,想托付给你。路明他家的情况,你应该也是知道的。”

方旭东的印象里,路明很少会提起自己家里的事情,只知道他父母走的很早,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的弟弟下周从监狱出来,路明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如果可以,他希望你能够帮他完成学业。”王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进方旭东手里,“这是他留给你的。”

“我?”方旭东麻木的摩挲着信封上粗糙的纸质,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死了,还留下一个弟弟给自己,王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让他觉得遥远。

“路明说,他能想到托付这件事情的人只有你了,你可以拒绝,他说...”王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他不想勉强你,但我希望你能完成他最后的愿望。”

“我走了,你...别太难过。”王晴的这句话自觉突兀,讲完这些她似乎用尽了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她很快的钻进雨里,让雨盖过刚才她说过的所有话。

路明死了,这件事没有给方旭东任何缓冲的时间和机会,他们过去的那些时刻好像还在昨天。

方旭东人生里所有的离别好像都在是在雨夜。

他突然想到,他的母亲也是在暴雨之后,就离开了他的家,再没回来过。

带着气温的雨扫在方旭东握着的信封上,粗粝的纸袋也被打的有点湿润,才让方旭东缓缓回过神来。

他撕开信封的袋子,上面只有草草一行字:

一切拜托你了,旭东。不论如何,我都感谢你。

方旭东幻想过无数次他们的告别和重逢,却始终没有想过他们最后的分别以这样一行浅浅的字作为结尾。

这场雨来的也快,走的也快。

雨渐渐的变小了,蒸发起地下的热气让方旭东想起,他和路明的相识也是在这样一个燥热的夏天。

那晚他和几个朋友一起应酬,气氛轻松下来,王栩给一个相熟的经理打了个招呼,叫来几个长得标致的年轻男孩。王栩给他使了个眼色,“怎么样?”方旭东摆了摆手。

“试试啊,和女人真不一样。”王栩是他打胡同里玩出来的发小,两家是世交,王栩一直有这样的爱好,也给他介绍过几个各式各样的男孩,但他始终不感什么兴趣。

方旭东的眼睛扫在那些男孩干巴巴的前胸,摇摇头,王栩留给他一个你不懂的表情,站起来指了一个男孩坐到身边。

“快去陪老板们喝两杯啊。”经理拍着其他男孩们的后背,男孩们像得到了准许一样,他们像鱼儿一样摆动着腰肢穿梭在旭东身边,在周围很快的找到合适的位置。

长长的沙发立刻被挤满了,方旭东端着酒杯给几个男孩让开了位置,坐到了边儿上,一边喝酒一边漫不经心的看着旁边老套的戏码。

“我先干为敬。”

方旭东正有些发神,突然被一个颇为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方旭东抬头看着一直站在他身边的一个男孩。

男孩没等方旭东回答,举起杯子碰了方旭东手中的酒杯,然后举起杯中的伏特加一饮而尽,男孩被酒液辣的皱了皱眉,又回到了刚刚站着的位置。

方旭东看着那男孩的样子觉得有点眼熟,一件纯白的T恤配着一条洗的发白的牛仔裤,看起来和整个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从哪儿临时被找来的。

门口的经理继续给他使眼色,他却像没看到似得回避开。

方旭东想往旁边坐坐给他让出个位置,却一下子靠在了身后一个打扮花俏的男孩身上,男孩像被得到了什么允许似的一下子被点燃了,直往方旭东的怀里钻。

比女孩还浓艳的香水味道刺的方旭东一下子站了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整个房间的目光都聚集在方旭东的身上,让他一下子有些尴尬。

“干嘛呢旭东,知道你不玩,也别扫我们的兴啊。”王栩搂着一个男孩笑着说。

王栩和他说话从来都是这样,他知道王栩没什么坏心,但在一群人面前突然这么说,还是让他难免有点下不来台。

方旭东本就觉着没什么意思,不知是今天喝的有点多,还是这包间里太闷了,竟让他感觉到有些头晕,这样不在状态的时候实在不像他平时,他正想什么时候开溜,借机有了这么个机会。

“我一会儿还有点事,我先走了啊,今晚记我账上。”

方旭东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准备往出走,不知怎么就碰到了谁手里的酒杯,一杯冰凉的酒液洇透了他小腹部位的衬衣顺着衣角往下流,心想今天怎么这么倒霉。

“喂”

方旭东刚想开口责备,一双手拿着一方白色的纸巾在他的衣角上擦拭起来。

“您的衣服湿了,我带您去换一件吧。”

还是那个低沉的男音,男孩身上有一种凉凉的薄荷香气,好像有冷却人心的感觉,方旭东想再生气却再也生不起来。

王栩对着方旭东吹了个口哨,方旭东瞬间回过神来,甩开男孩擦拭的手,自顾自的走出去。

方旭东走到卫生间,那男孩就跟到卫生间,方旭东擦拭着衬衣,男孩就站在他身后在镜子中看着他擦拭,倒不像在包间一样殷勤着上来帮忙,方旭东本就烦闷,一想到现在的狼狈也有着这男孩一半的缘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脱了。”方旭东把手中的纸巾往垃圾桶里一丢,指着男孩身上的衣服,“和我换。”

他想给男孩一个难堪,本以为男孩会有些惊措,没想到男孩笑了一下,就把身上的短袖脱了下来,拎在手里。

方旭东被男孩的反应弄得反倒尴尬,这时候如果不穿显得倒是自己别扭小气。方旭东一直都是讲究的人,哪怕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王栩,都从没有换着衣服穿的时候。

方旭东硬着头皮把衬衣脱下来丢在男孩身上,从男孩手里拿过他的T恤套在身上。

纯棉的衣料摩擦过方旭东的皮肤,上面留着一层薄薄的薄荷味让方旭东让他有种放松下来的感觉。

“你叫什么?”方旭东隔着镜子看着背后赤裸着上身的男孩。

“余路明。”男孩穿上方旭东换下的丝质衬衣,一边扣着袖口的扣子一边回答。

余路明的身量照着方旭东多少有些纤瘦,衣服穿着多少有些不合身,也可能他的样子和这身衣服实在不搭配。

“路明。”方旭东在口中低声念了一句。

方旭东一边洗手,一边隔着镜子打量男孩,路明并不是他日常生活中会见到的男孩的样子,他甚至没办法在他的印象里找到一个和他类似的男孩。

他算不上是第一眼的好看,但却十分俊朗,这几年王栩不是没带过一些花枝招展的小男孩在身边,他也见过几个,不过像路明这样的男孩却从未在他的生活中见过。

也许是突然遇到什么困难吧,方旭东在心里开始默默地猜测,他在为路明开脱,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嘲笑自己有些迂腐,竟然开始有了那些文人救风尘的情节,风月场的人他见得还少吗?哪个身后不是一身的故事,他想听能听几天几夜都不重样,慈悲心肠在这里也太不受用了。

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方旭东接起电话,对面传来软绵绵的女声,“旭东哥哥,你今晚过来吗?”

方旭东下意识的看了路明一眼,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出走,“我不去了,你早点睡吧。”说完没等对方回话就挂断了电话。

方旭东走出卫生间,又想起了什么似得,转身对路明说了一声,“小费你去前台领。”

路明听完怔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的神色说了一句,“好。”

方旭东回想起刚才为路明找的那些理由,不由得觉得自己可笑,很快转身离开了。

这晚是方旭东生活中一个最不起眼的插曲,不过那晚后,方旭东有意无意的都避开那家酒吧。

直到半年后,秘书约好当晚去谈合作的行程,方旭东并没有过问,他下车时一眼就认出那间酒吧。

那晚,方旭东的合作谈的很顺利,当然不可避免的喝了很多酒,这样的情况方旭东不是没有遇到过,散场后他在厕所里催吐完之后才晃晃悠悠的走出来,燥热的风将他并不清晰的意识吹得更加模糊。

他跌跌撞撞的走出酒吧,回想起自己早早的打发司机走了,站在酒吧门口准备拦车,没想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方旭东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