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系统学院,值得信赖。

整片无极境晴空碧日,合欢宗地界却昏天黑地。

幽蓝的护法大阵被从中撕开一道口,露出头顶上方乌云滚滚的苍冥。

不过须臾,劫云下的威压以通云谷为圆心方圆百里笼罩,鸟兽四散奔逃之处,一道劫雷自九天之上轰然砸下,就连岩石都顷刻间化为飞灰。

紫光尚存,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直劈了整整五十四道,大阵千疮百孔,最终像张脆弱的纸一般裂成齑粉,在峡谷之内下了一场飞花大雪。

庞大的灵气急速朝天地挥散,同时带走了萦绕的浓郁焦烧味。天光露了一会儿,通云谷才陆续有弟子敢冒出头。

原本奢华辉煌的宫宇被劈成了废墟,只有中央的炼丹炉完好。穿着薄纱衣的青年在焦黑的土壤上盘膝而坐,一头长发散落腰侧,脸色阴沉得让人不敢靠近。

伺候他起居的使女端了盆水打算上前,脚步刚挪,就被一旁的下人拉了回来。

“现在上前也是惹公子不快,不如等宗主来了再说……”

无极境内谁人不知这合欢宗的长老湛晃之是个活祖宗。平日里飞扬跋扈惯了,若是在气头上,那谁往上贴谁就是撒气的活靶子,下场最轻的也要脱一层皮。

荷香刚来没几个月,和湛晃之相处不久。但她没入宗门前就听闻过湛晃之的烂名声,虽长了张过目难忘的美人脸,但行事作风却惹人憎恶,看见个合眼缘的都要软硬兼施地带回去。

合欢宗向来以双修为主,也讲究你情我愿。若被他好生相待结为道侣也罢,奈何这位大爷玩腻了就丢,嘴里说过的甜言蜜语跟放的屁一样不算数,不少遭过折辱的仙家对他恨之入骨,听闻他要炼高阶丹药的消息,巴不得他就此陨落。

——雷云散了,那好色之徒死还是没死?

站在各地瞭望台翘首观摩的各大修士还不知道,此时他们咬牙切齿诅咒的对象已经换了个芯,正同样在心里对什么菩萨上帝如来佛祖乱骂一通。

洛星然花了好一会儿弄清现状,一口血卡在嗓子里要吐不吐。

如果一切照常,他现在应该在便宜父亲的病房里假哭一番,然后拿了遗嘱拍屁股走人,而不是莫名其妙到这鬼地方,还被电得头晕眼花。

他是跟那老头说了些昧良心的话,比如对财产不屑一顾,比如比起金钱他还是更想感受回归家庭的温暖——但也不至于直接给他弄过来挨雷劈吧?

【好像弄错了,怎么办怎么办……】

一声嚎啕突然在耳廓里炸开,冲得他差点脑震荡。

洛星然眼前一黑,齿间尝到一股腥甜,就听那道声音继续哭哭啼啼:【这次回去要被关禁闭了。我的公休假,我的年终奖,呜呜呜——】

“……闭嘴。”再叽叽歪歪他就要挂了。

【咦!你、你还活着!】那东西立马止了哭,被骂了也很激动,在他脑子里不断打转,【宿主您好,我是指导您本次任务的系统编号0369,您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今天几月几号?】

洛星然脑瓜子嗡嗡响:【我现在是活着,你声音再大一点就不一定了。】

0369连忙捂住赛博嘴巴:【好的好的。】

洛星然屁股麻了,手一时半会儿也抬不起来。

他听0369小声地解释现状,说他昨晚熬夜看小说猝死,现在正在任务世界里,填补上未写完的主线就可以拥有回到现实的机会。

【猝死?】

【是呀。】0369心虚完,热情洋溢地上升主题:【您放心,我是整个系统学院最出色的学生,为您服务是我唯一宗旨,您的需要就是我的任务,您的困难就是我的工作!】

【系统学院,和现实中我上的学校差不多?】

0369奉承:【对对对。您真是聪明过人,一点就通!】

【既然差不多,你们校规应该也教过诚信做人的道理。】

【当然!我可是正规的统,受九年义务教育,还一对一培训过。】0369清了清嗓子,机械音抑扬顿挫:【诚信,让心灵无暇,让友谊长存,让世界美好!】

洛星然笑了:【那来说说,你所谓的弄错是怎么个错法?】

耳边骤然安静,0369哑巴了。

等了近一分钟,它变得蔫蔫巴巴,听起来很委屈:【我们是要抓坏蛋来改过自新的,你和我的绑定目标中间只隔了一堵墙,我传送时卡在墙缝里,只能抓瞎随便寄宿一个了……】

洛星然有些意外,没想到隔壁还有个“坏蛋”。

他是合租,一百多平的房子里住了八人。除他以外,另外七人年龄各不相同,也有和他一样拿不出几块钱的低保户。

小时没爹养没妈疼,好不容易长到十六岁得知身世,被认回去也不过是个私生子,比孤儿更难听。

无奈社会捐赠只够他念完高中,想要改变命运只能升学,趁暑假结束前他多打几份工,没日没夜地忙着,唯一的快乐就是闲暇躺在床上看几页小说。

直到昨天生父助理发来消息,说是老先生快不行了,让他第二天上午去医院一趟。他一看,哦豁,天道好轮回,抛妻弃子的债总是要还的,命数短怪不得谁。

那老头死前幡然悔悟,要给他分遗产,他想有钱不要白不要,可谁知——

【……暂停一下,你刚刚说原主有多少情人?】

0369也是个正经系统,刚出学院就摊上这么个世界,声音小得不能再小:【宗内豢养二十八娈宠两炉鼎、曾与十一位师兄弟深夜论道,与仙门百家若干人发生过亲密行为。】

……好一个若干,好一个深夜论道。

洛星然深深吸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吐槽,就见有人踩着石砾到了眼前,从上方压下一片暗影。

情况不明行动不便,他当下只能见招拆招,苟系求生。

洛星然动了动唯一还算自由的脖子,暗中打量起面前朝他伸出手的黑衣男子——说是黑衣不太合适,那更像一块蚊帐缝成了袍,要遮不遮的露着里头线条流畅的肌肉,男性荷尔蒙扑面而来。

他警铃大作,在脑海里问系统:【这谁?】

0369非常不靠谱:【宿主稍等,我这就翻剧本!】

刷刷的翻书声在脑海里回荡,一旁几个使女拂身行礼:“宗主。”

洛星然震惊:【湛晃之这么大能耐,和一宗之主都有一腿?】

“晃儿,身上可有不适?”

男人看他动不得,便将他带去了断了腿的床榻。见一团黑东西盘踞在床尾,他随意一脚将其踢远,话间有些不悦:“这灵兽虽开了智,但若不肯认主,拿来作酒便是。”

什么灵兽?

洛星然没看清,装嗓子疼说不了话。

“先前让你炼丹时喊我护法,怎么不听?”男人也不在意,替他束了发,又接来荷香递上的毛巾为他擦脸。

那些使女面色如常,仿佛这种画面是常有的事,洛星然便不躲,半眯着眼接收起系统断断续续发来的剧情线。

这是一本叫《重回巅峰》的未完结修仙文,男主是世界的命运之子,名叫谢信。书中描写他“面若冠玉,仙姿出尘,济困扶危,出世渡人。仗一青凛,斩无数邪祟,剑光所到之处霜雪照日,鹤舞翩翩。”

谢信本是散修遗孤,幼时被当家仆使唤,一日得过路大能发现资质,便入青云山成了门内弟子。后他日日勤修苦学,受正派熏陶,随师尊下山问道除魔,小小年纪修为了得,第一届宗门大比就拔得头筹,成了同辈里最杰出的剑修,还落得一“望舒公子”的雅称。

可惜他风光无限,却终落得惨死。

百年前除魔之战,打出了一幅人间炼狱图。坚守整整七年,眼看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有人提出了馊主意——用谢信去谈和。

早时谢信为救世家之子砍断万魔宫宫主半个手掌,从此留了血海深仇。他们下套让谢信上钩,当着魔修的面断了这位“罪人”的手脚筋,又按着他磕头道歉。

谢信双目通红,青衣被血浸染,到死也没说出一句认错的话。倒是那万魔宫宫主大人不记小人过般挥了挥手,签下了一纸互不侵犯的契。

洛星然看得津津有味:【明明是天之骄子,却成了个阶下囚。这正道也没表面看上去明辨正邪,说到底还是个人利益为先。以大义为由牺牲旁人,谢信重生回来第一个报复的不就得是这群东西?】

0369一目百行,看得比他快多了:【第一个被报复的不是他们,是湛晃之。】

洛星然:【?】

【湛晃之曾听说谢信长得惊为天人,就派人请他来做客。但谢信忙着除魔驱祟,根本找不到机会,湛晃之就故意放出宗门内有人撞邪的消息,骗谢信主动送上门。】

【哦,见色起意。】洛星然心道,和他便宜爹一个样。

【谢信一心为天下苍生,果真来了。结果被下了药,废了几成灵力才把药性排掉。】0369再往后看,又哽咽起来:【呜呜,他真的好美强惨。就算最后筋疲力尽也没有找地方调息休养,而是御剑直奔前线。所以宿主,咱们这次的目标就是推他重上巅峰,成为他最坚强的后盾、最无私的助力!】

【别在我脑子里擤鼻涕。】

【我的鼻涕只是数据……】

【那也不行。再说了,你把我安在湛晃之的身份上还想让我给他做后盾?这盾怕是明天就裂了。】

0369哭得更伤心了:【这真的是随机的。】

不过这世界再怎么离奇,能有现实呆得痛苦?这么一想又没什么无法忍耐了。

洛星然嗤笑:【行吧。现在是什么情况?总得告诉我个时间线,谢信重生了没?】

要是来得及,他可以从现在刷好感,大不了走个深情路线,装一往情深、悔不当初。

0369忙道:【重生了,当然重生了。他现在修妖道,会是全修仙界现存第一只化龙的蛟,不过目前还很弱小,上个月蜕皮时不小心被湛晃之下的网给捞住了,然后关进了笼子里。】

洛星然嘴角一抽:【我们换个目标吧。我以前就想做生意,可惜没本金。现在正好成了有钱公子,不如远走高飞,先赚他一个亿。】

【他那么可怜,你怎么忍心抛下他不管?!】

纯良系统瞪大眼睛,指控他没良心,末了好言相劝:【其实刷好感也来得及的,湛晃之……啊不,宿主,你没对他下狠手,只把他送进柴院和鸡同养而已。而且你平常还会带他出来培养感情,怕他走丢专门给他拴绳子、用他试毒丹让他增强体魄,还……】

头又开始疼了,洛星然赶紧叫停:【打住。】

【总之现在他就在你房间里,想必正惦念你的好呢!】

听听,这是人话吗?

洛星然环顾一圈,只看见一群低着头不穿衣服辣眼睛的娈宠和几个使女,外加一位正拉着他的手耐心为他擦指缝的宗主,没瞧见其他可疑人影。

【谢信在哪?】

0369给他指了个方向,他不动声色凝神望去——角落的一堆灰烬上,一条折了只角的、像蛇一样的东西蜷缩成一团。

灵蛟被湛晃之折腾得虚弱万分,刚才还挨了男人一脚,估计骨头都得碎半截。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毫不掩藏厌恶与讥诮,像是猝了毒的火一般幽厉燃烧,直直锁着床上的自己。

【……】

深情路线怕是走不通了。

洛星然收回目光,闭上眼不看为净。片刻后他诚恳发问:【小六子,考虑给他来个失忆套餐吗?快准狠,一棍不行就两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