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燎原之火

洛星然一夜醒了几次。

偏云阁是招待上宾的地方,合欢宗本就奢靡成风,这儿用具自然都是最好。天刚蒙蒙亮系统就在脑壳里大喊大叫,他假装没听见,被子一裹继续睡回笼觉。

再次醒来,是荷香过来给他送早膳了。他慢腾腾地爬起来洗漱,拿着案前热乎乎的玲珑卷咬上一口,再一次确信自己魂穿得不亏。

【小六子,你们系统有没有味觉啊?】

0369没好气:【别闲聊,你快点吃。】

洛星然学它嘤嘤嘤:【不吃饱怎么有力气保护男主。】

【……等你吃饱他都要被打死了!】

【哪那么容易死,男主就是打不死的小强,命硬着呢。】

他一碗粥喝了半小时,太阳都攀上高枝了,才不慌不忙用帕子精致地擦了擦嘴。

想在现实中这个点早就开始做工,从没有睡到自然醒的经历,洛星然开开心心地举起双臂,任由荷香为他披了件外衣,又露出点担忧神情:“手怎么样了?”

荷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她受伤的事,忙欠身回答:“托公子的福,已经无碍了。”

她指节上缠着一圈药布,凑近还能嗅到淡淡的苦味。

设定中使女受伤,原主虽然不会亲自管,但总会因风流多情而体贴一番。这很符合合欢宗的行事风格,此道一窍不通的洛星然可没这闲情逸致,点头后便不再细问,等着剧情自动推进。

果然,替他收拾好后,荷香说起了今早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公子,您昨天送回的那只灵蛟化形了。”

“什么时候的事?”

“李总管说是寅时。柴院里死了一只焱无鸡,早上去喂时身体已经僵硬,应当是它化形后下手杀的。”

既是大宗,养的禽类也不是什么普通货色。

焱无鸡的毛可以入药,一只尚未孵化的蛋卖起来都不便宜,若是好端端突然暴毙,负责饲养的人不光得去领罚,还得扣小半年薪水。

初次化形伴随着力量耗缺,而一只被灵气滋养长大的家禽便成了补物,现在正好有了个替罪羊,锅便轻而易举扣在了谢信的头上。

荷香又讲了几处细节,洛星然表现得没多少兴趣,不耐烦打断了:“上午既然无事,那就去一趟吧。”

使女一听,伶俐地替他从桌上拿来佩剑。

这东西只是装饰而已,原主一点都不会,摆在那儿也是为了好看。洛星然接了剑,松松往腰侧一挂,“不用,就这么走着去。”

昨天沾了床就陷入昏睡,都没来得及多逛逛。

荷香犹豫道:“您伤还未痊愈,宗主让您这几日少下床行走。”

“小叔他就是太担心我。”洛星然笑意未达眼底,“你知道,他一向对我很好。”

睡着后系统给他通宵修复灵脉,成效寥寥,不过走起路来没什么大碍。身体经脉被雷炸后细如丝线,稍有不慎就可能爆体而亡,只能每天一点点地滋补,恢复如初至少需要五六年时间。

不过原主本身就不靠修为闯荡,这点倒也没什么,废就废吧,他继续把丹道发扬光大即可。再者御剑听上去是很爽,但他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零经验引发高空坠机。

他是主子,荷香劝不动,只好跟着他往外走。

经过一场异象,今天天气极好,一切景物都美得像画卷。

药香夹杂花香阵阵,原本只在特效片上看过的图画触手可及。金光辅照万物,不远处飘着的云雾弥漫穿插在谷中,仿佛已经站在了羽化登仙的天界。

悠哉散了会儿步,洛星然忍不住伸起了懒腰:【没有污染的世界真好。】

0369要是有人形,急了一夜嘴边早能长出一排燎泡,此刻恨不得长出一双手来推着他走:【男主就在前面,快点快点,他需要你的帮助。】

洛星然仿若未闻,不知看到什么,眼前一亮:【小六子,那边在酿果酒唉~】

0369泼冷水道:【你别想,未成年不能喝酒。】

【湛晃之都一百多岁了,还未成年?】

【……那是他,你只有十七!】

【唔,有道理。】洛星然恍然地收了视线:【他是他,我是我。所以欠男主的债应该他来还,和我没什么关系。】

系统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又被绕了进去,它赶紧补救:【有关系,有关系,你们有天大的关系。只要加快脚步施以援手,你就是他的救世主了!】

救世主这东西太虚了,洛星然一点都不想当。

他之前也学过烧香拜佛,拿着十字架跪地祷告,有用吗?没有,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救世主,真的想逆天改命,不过是自己与人生的一场博弈。

所以说实在话,他挺欣赏谢信的。如果没有眼前这些叠得山一样高的仇恨buff,他或许会率先考虑与对方走一条惺惺相惜的路。

他不再反驳,像是接纳了系统的提议,一路来到后山的柴院。刚爬上几个台阶,还未见到高墙后的实况,吵吵嚷嚷的议论先一步翻过屋檐,其中穿插着一道凌厉的挥鞭声。

想都不用想这一下是落在了谁的身上。洛星然缓步穿过圆拱门,换上一副看戏表情。

围在草垛外的一圈人有男有女,有高有矮,但在穿着暴露上是出奇一致。其中拿着鞭子的是宗内执事长老的弟子,名叫燕伦,鞭子是他的兵器,上面带着一行尖利的倒刺,若是真下狠手招招都能见骨。

“畜生就是畜生,哪怕有个人样也少不了干偷鸡摸狗的事儿。师叔对你心软,好吃好喝供着你还得受你冷眼,要我说,早点剖了妖丹还能粹出个好用点的炉子。”

合欢宗一开始有多兴盛,后来就有多惨烈。

一夜之间被谢信血洗全宗,和作者笔下一群无脑送的炮灰脱不开关系,也就只有湛庚那擅长心计的多活了几年。

被另外两人压在地上的高大少年低着头,乌发遮住大半张脸。眼看皮开肉绽,他却一动不动又挨了一鞭,粗布衣下不断往外渗血。

妖修的修炼速度比道修快上几倍,但也因如此,他们往往更容易丧命。

化形后的身体实在太过虚弱,似乎也怕真把他抽死,燕伦错开了创口,改抽在谢信大腿上,还不忘和一旁分享他在掌控力道上的心得。

周围站着的弟子都在看热闹,一般只有在面对仿真木桩或傀儡时,才会有试力道这种说法。显然在燕伦的眼中,地上的压根不是什么与他们同等的修士,而是随意发泄的工具。

他被几声喝彩捧得有些飘飘然,正要再寻个位置补上一鞭,忽然发觉周围动静小了许多,安静得有些诡异。

余光里其他人都在往柴院入口方向看,他下意识跟着回头,刚才还被提及的湛晃之正玩着把精致的扇子,没骨头般倚墙而站。

压着少年的两个人条件反射松了手,燕伦也浑身一颤,一边吓了一跳一边目光还凝在青年高挑的身影上,黏着挪不开似的。

他藏起作案工具,鞭子一端正往下滴血。可没两秒想起本来就是湛晃之说可以对黑蛟打骂出气,又松了口气,大着胆子迎上前去:“师叔。这灵妖昨夜杀了咱们宗里一只鸡,我正替养鸡人教训呢……要不您来?我这儿还有几条软鞭,都是用黄蟾皮炼制而成,趁手得很。”

似乎是听见那个称谓,蜷缩的少年扬起了脸,露出幽黑的一双眸。

被眼睫与碎发遮挡的瞳孔藏匿了情绪,谢信看上去漠然又麻木,不过尽管面颊被揍得青肿,也依稀能看出是张很不错的皮囊,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属于和前世完全不同的类型。

若说前世的谢信是夜晚皎洁的明月、落雪高岭上的白花,现在的谢信就是夕阳燃尽的余晖,星星之火即可燎原。

0369心碎了一地:【啊啊啊谁打的这么狠啊!】

【也没有很狠吧。】洛星然扯起唇角:【只是看上去骇人了点,至少脸没被划破相。】

见他竟然还笑出来了,系统闷闷地控诉道:【……都叫你不要那么拖沓了。】

【这也怪我?你自己说他的定义就是美强惨,前期不惨一点怎么当男主。】

0369整个噎住,后知后觉又感到不对,前期是上一世又不是现在!

这才第二天!第二天它就觉得自己要返厂维修了,为什么听其他前辈讲执行任务的人都战战兢兢脚踏实地,而它绑定的宿主却这么有恃无恐?

“不需要,我不喜欢那玩意。”洛星然扫了眼燕伦身后,慢慢踱步走近。

空气中的血腥味很快被风吹散,他看着谢信,谢信也在望他。对方原本还空洞的眼神一下有了神采,仿佛沾满颜料的毛笔在宣纸上甩过,瞬间被染上了浓重仇恨的墨色。

“真是不长记性。”洛星然用扇柄在他下颚上划过,很遗憾似的叹了口气:“说了别用这种令人作呕的目光看人,非得把你这双眼拿去喂鸡才知乖觉?”

挖人眼的事儿湛晃之还真干过。

几十年前原主下山游历,误入了一个奇境。

那境里有一种独特的花,过度吸入会放大欲望、引人入魔,其中一位万事宗的客卿受到影响,提出久闻合欢宗心法、想要一试为快,猥琐的目光上上下下好像透过纱衣将人吃了个遍,当场直接被原主弄瞎了双目,再挖出来踩烂了。

在湛晃之的字典里,只有他嫖人的份,没有别人嫖他的份,这点与洛星然不谋而合。

万事宗为此事专程登门造访,道歉承认失礼,说客卿并非出于本意。其他宗听闻此事倒是有背地闲谈,暗指湛晃之手段阴狠自卫过度,该给个说法。

湛晃之对此嗤之以鼻,觉得没把人直接毒死都算给面子,不知道湛庚怎么处理的,这事儿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说来也挺有趣,湛庚处处护着他,却从没有让他加紧修炼。导致这么长时间湛晃之修为拉垮,放出去可能连稍微有点水平的小辈都敌不过。

这打的什么算盘昭然若揭,无非是攥在手里的只能是软柿子,好用又听话。再来,湛庚反而希望湛晃之在允许范围内“犯错”,因为这样他就可以一次次地出手相助,让人死心塌地。

现在还得仰仗对方的背景来苟命,原主惹过的人两只手都算不过来,想要脱离约束离开宗门,除非找到一个更为趁手的利器。

不过——

合适的利器不就近在眼前吗?

洛星然悠然抬手,摸小宠物一样温柔地搭上谢信的发顶。

少年幽深的眼眸瞳孔一缩,不过在那双眼睛里的惊与怒成功交错前,力道松散的掌心猛地向下压去,将青肿的脸直接碾入泥里。

早晨有人浇过地,土壤还是潮的。

水分沾湿了谢信的额发,脑后毫不留情的挤压感令他抬不起脸,糊着血腥气的花草堵塞住口鼻,让他一时难以呼吸,连后颈也泛起了红。

“昨天掐我那一下,痕迹可是到现在都没消,你好有本事。”洛星然弯腰贴在他耳畔,轻柔得仿佛在和情人讲悄悄话。

旁人可能看不见,从他这个角度清晰得不得了。

少年衣襟里的黑雾已经蠢蠢欲动,但凡确定遭受真切的死亡威胁,就会冲出来撒疯搏命。而他对伤害命运之子没兴趣,玩儿似的晃了晃手腕,等对方有挣扎趋势,又施施然抽身回了原位。

控制的力道松开,谢信指甲抠入泥里,大口喘气。

发黑的视线中只能看见青年拖地的衣摆,金丝缝的牡丹落在烂泥之上,仿佛本就是一种高攀与亵渎。

他口腔里弥漫起浓郁的铁锈味,属于人的圆瞳微有竖向,偏偏在森冷的恶意凝结成实质前,面前那人蹲了下来,用手心贴上他沾染污秽的脸颊。

“脏死了。”

洛星然替他擦拭,一路摸到眼角,“我还是更喜欢你的原型,既然长出了手脚……”

手往旁侧一伸,便有人谄媚地奉上方帕。

那帕上熏了香,味道有点浓。他忍着打喷嚏的冲动将手指一根根擦净,脸上浮出一丝嫌弃。

直到最后一点泥除掉,柔软的绸布被甩到少年脸上,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湛二世祖含笑的后半句话。

“就来给我当条狗吧。”

0369:【???】

03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