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昼短(1)
沈三伏对商礼的记忆始于八岁那年。
从记事那天起,沈三伏就从没见过自己的父母。
他住在金碧堂皇的别墅里,床铺柔软,衣物舒适,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他从来不知道家是什么。
世界简单到匮乏,所有概念都模糊不清,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人活着要做什么?
他不知道。
母亲是床头的一张照片,活在别人的惋惜与追忆里,父亲是一个冰冷的名字,没人愿意提,也没有机会提。
与沈三伏最亲近的是住家保姆王妈,一个和蔼微胖的中年妇女,她从前照顾沈三伏孕期的母亲,母亲难产去世后,就继续留下照顾沈三伏。
沈三伏问,难产是什么?
王妈妈摸着他的头,长叹一声:“就是生你的时候太疼了。”
沈三伏还有一个哥哥。
谢天谢地,他还有个哥哥,他们有共同的母亲,有可以促膝长谈的话题,可惜大哥很忙,每周只有周末能见,但大哥总会想方设法逗他开心,带他去见外面的陌生世界,去动物园看大象,去水族馆看鲸鱼。
大哥给他买很多书,后来还在家里添了个大电视,哥哥留下几个硬盘,说里面有很多动画片和电影,叫王妈妈放给他看。
那是沈三伏对大哥的全部记忆,大哥连名字也很好听,沈怀山,人如其名,可靠温柔,他与他天然亲近,全身心依赖。
生活似乎很糟糕,可又偶尔觉得快乐。
直到沈三伏八岁那年的某个夜晚,他独自在沙发上看完一部动画电影,电影结束时已是深夜,王妈妈在卧室里睡觉,他听见外面下起雨来,很快越下越大,雨水敲打在落地窗上,邦邦震响。
忽然有人按门铃,紧接着哐哐地拍起门板来,那人敲得很急,敲到后来几乎是在砸,王妈妈被吵醒,匆匆去与来人交谈。
片刻后,那个叫商礼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浑身都被雨水浇透了,湿淋淋地走到沈三伏面前,那双眼睛又黑又沉,他蹲下来,轻轻告诉沈三伏:“你哥要死了。”
死亡是什么概念?
沈三伏那时对此毫无概念,他只知道那意味着哥哥从此永远地离开了他,他生命里仅有的、唯一的快乐,将像雨水蒸发一样消失殆尽。
商礼把他带到医院。
深夜急诊像个光怪陆离的幻境,沈三伏看见有人满身酒气地睡在长椅上,有人形容枯槁地握着一叠收据单缩在墙角,有人撕心裂肺地哭着,有人目眦欲裂地吵着,酸臭的呕吐物,铁锈味的血,刺鼻的酒精,奇怪又陌生的味道混在一起,让沈三伏觉得反胃。
他生来活在一个体面的牢笼里,这一晚,笼子的门开了,他被这个叫商礼的人牵着走出来,震惊于世界竟如此纷繁复杂,他目不暇接,五感俱震,大脑一片空白。
他被商礼牵着来到一间病房门口。
那里已经站了很多人,全是陌生面孔,那些人低头看他,面目各异,或喜或悲,但没人上前跟他说一句话。
病房里面没其他人,只床上躺着一个,那人身上连着乱七八糟的管子和机器,商礼牵着他走到床边。
沈三伏看见一张奇怪的脸。
那张脸像他哥哥,却又与记忆里不太一样,因为那人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半边脑袋都瘪着,满脸可怖的创伤,几乎难以辨认,沈三伏觉得害怕,开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商礼将那人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放到沈三伏的手上。
这下他认出来了,那只手曾无数次牵着他走出别墅,走向外面的世界,沈三伏记得很清楚,哥哥右手背上有一颗小痣。
“你哥要死了。”商礼对他说。
沈三伏泪眼模糊地看着商礼。
“我是沈怀山最好的兄弟,我叫商礼,你可以喊我二哥。”
商礼对着病床上的人说:“怀山,你放心,沈三儿交给我,我拿他当亲弟弟待。”
最后又伸出手摸摸他的头:“以后,你跟着我。”
起初与商礼一起生活的日子并不和睦。
家里几个佣人阿姨被辞退了大半,只留下王妈妈和一个住家厨师,商礼入住的那天带来一个保洁团队,将屋子里里外外彻底清扫了一番,这些年家里没人,到处都一片狼藉,王妈妈不敢轻易乱动主人家的东西,沈三伏又孤僻,偌大的房子死气沉沉,陈年破烂在客厅里堆成小山,最后被商礼轻轻挥手,全丢了出去。
沈三伏被迫接受了许多规矩。
第一条就是作息时间。
他一个人在这间别墅里长到八岁,日子过得孤独却也放纵,王妈妈对他溺爱,由着他黑白颠倒,饭菜不合心意就跑去吃零食,沈三伏那时除了看电影看漫画,没什么别的娱乐活动,也算醉生梦死,昏天黑地。
但商礼来了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沈三伏被要求十二点必须熄灯,最晚九点起床,一日三餐按时按点上桌,如果因为贪睡或不肯吃而错过哪怕一分钟,等商礼吃完,家里就再不可能找到任何一点吃的。
这对幼时的沈三伏来说宛如一场漫长而没有尽头的酷刑。
家里来了做主的人,王妈妈自然要听商礼的话,沈三伏的零食一夜之间被全数清空,硬盘被锁进书柜,漫画全部封箱,不仅如此,商礼还给他找来了家教老师,语数外轮着上,不肯上课就要挨饿。
沈三伏那段时间觉得天都塌了。
他自由惯了,哪受得了这样管教,况且商礼尽管跟他亲哥有多么情谊深厚,但对沈三伏来说不过是个陌生人,没有任何感情基础,他那时对商礼感到厌恶极了。
兄弟俩的矛盾在某天晚饭时达到顶峰。
那天沈三伏起得晚,错过早饭,午饭不合心意也只吃了两口,等到了晚上一上桌,看见满桌全是中午的剩菜,沈三伏当场愣了。
商礼看也没看他一眼,埋头喝汤。
王妈妈在中间打着圆场:“来,孩子,我给你盛汤——”
“让他自己盛。”
商礼只抬眼一瞥, 王妈妈拿碗的手就哆嗦一下,只得连连应着把碗放下了。
“从今天开始,吃不完的菜,下一顿接着吃,什么时候吃完,什么时候做新的。”
他语气冷硬如冰,略低头看向沈三伏时,显得上目线长而锋利。
沈三伏没说话,眼睛眨了眨,一颗眼泪掉了下来。
别墅又大又静,只有沈三伏的啜泣清晰可闻,可商礼对他的眼泪无动于衷。
片刻后商礼吃完,拿起沈三伏的碗,给他盛了半碗汤。
手伸到半空,还没放下,沈三伏猛地起身,一扬手,将那碗汤全打翻在商礼身上。
他吓了一跳,继而开始崩溃大哭,扯着王妈妈的衣袖要赶商礼走。
商礼垂眸看了看,拿纸巾胡乱擦两下,往椅背上一靠,看戏似的看沈三伏撒泼打滚。
后来沈三伏对那天的场景几乎已经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自己真的哭了很久,哭得眼睛红肿,泪痕一条条干涸在脸上,把脸皮绷得紧紧的,哭是件太耗费体力的事,他哭得头晕腿软,可商礼两道视线扫过来,他连跑都不敢跑,瘪着嘴打着哭嗝,坐回到椅子上。
商礼拿起碗,又盛了一碗汤。
“沈三伏。”
他语气平稳,也很凉:“你不用觉得委屈,这世上不止你一个人没爹没妈,我也没有,我爸妈死的时候,我还没你大。”
沈三伏的眼泪顿时止住了。
“你哥是我最好的兄弟,可现在他死了,你知道吗,他被一辆集卡撞得脑袋都碎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很想跟我说话,可说不出来,一张嘴就吐一口血,吐得我满身都是,最后他对我伸出三根手指,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沈三伏呆呆的,他看见商礼那双总是冷漠的眼睛里起了涟漪,那段话太长了,长到他听一句忘一句,听到最后,什么都听不懂了。
商礼对他笑了笑,“你出生那天我去看过你,你妈难产,你哥当时在住校,出不来,他怕你一个小崽子在医院没人要没人管,才拜托我去看一眼,那天我带着我爷爷,在医院陪了你一个通宵。”
“你哥临死前把你托付给我,所以我必须管你,你再怎么不愿意,再怎么讨厌我,也得给我忍着,憋着,等你十八岁成年以后,大可以跟我一刀两断。”
从那之后,沈三伏再没闹过,他平静地接受了商礼,以及商礼给他制定的所有规则。
可他开始疏远商礼,变得不愿同他多说一句话,两人一个住一楼,一个住二楼,除了吃饭时间,一整天都见不到一面。
那时的沈三伏并不知道,他大哥沈怀山恰巧死在了商礼填报大学志愿之前,假若这桩悲剧不曾发生,商礼会按照他早已计划好的方向离开这座城市,再也不会回来。
可眼下,商礼必须重新抉择。
去学校填志愿表时,商礼被班主任留下谈话,班主任惊讶问他怎么忽然改了学校,商礼只说:“家里出了点事,不能走。”
“实在是有点可惜。”
班主任看着商礼,最终只拍拍他肩膀:“虽然B大数学系也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可你这分数多少还是有些浪费了。”
“谢谢老师,没关系的,谢谢您这三年对我的照顾。”
商礼彬彬有礼地同老师道别。
那晚他难得找朋友喝了顿酒,酒局散时刚至午夜,朋友约他再去唱K,商礼摇摇头,“家里有小朋友要照顾。”
朋友吃惊不小:“不是吧?”
“下次再约。”
商礼打出租车回家,路上有些晕车,到家时肠胃翻涌,隐隐想吐。
进了门,沈三伏在一楼客厅看电影,回头见是商礼,一言不发关了电视就要回房间。
“站住。”
商礼喊他:“坐下。”
沈三伏沉默地立在原地。
“你可真是——”
商礼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自己的人生此刻荒唐得像个笑话,他一步步朝沈三伏走去,单膝跪在那臭脸小孩面前,一字一顿地问他:“沈三儿,你知不知道我为你放弃了什么?”
那臭脸小孩只会瘪着嘴瞪他。
“长大以后对我好点吧。”商礼最后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哥不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