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昼短(2)
商礼大学开学前。他们搬了一次家。
新住所离商礼的学校很近,附近还有一所小学,沈三伏很快也会开始上学。
他前些年没人管,拖到这个年纪才上小学已经算迟了些,好在商礼请家教帮他多少补习了一些课程,最后沈三伏跳了一级,直接读二年级。
一大一小两个男孩组成的家庭略显怪异,可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商礼开学后十分忙碌,他虽然住校,但因为情况特殊,仍然每隔一两天就要回家里住一晚,接送沈三伏的任务交给王妈妈,不过住家厨师则不需要了,沈三伏早晨跟商礼一起在楼下早点铺解决,中午吃学校食堂,只晚上在家吃一顿。
两人的关系也有所缓和。
沈三伏上了学后多少懂点事,已经不再无缘无故和商礼拌嘴,他很早熟,开始学会讨好商礼,以换得一点自己想要的好处。
起初是用成绩单换糖果和蛋糕,后来开始学会乖巧地叫几声哥哥,换点可以自由支配的零花钱。
其实商礼对他很好,几乎称得上予取予求,影片光碟,黑胶唱片,全套画册,摄影集,任何他想要的,商礼都会买给他。
那几年是沈三伏过得相对轻松的几年,他很聪明,尤其在人情世故上远超同龄人,老师曾提醒过商礼,说他弟弟虽然成绩优异,但很不合群,在班里几乎没有朋友。
商礼回家后问他怎么回事,沈三伏彼时正盘腿坐在客厅厚实的羊绒地毯上翻找一部他很喜欢的电影,闻言头也没回地答:“我不喜欢跟蠢货打交道。”
“蠢货?”
商礼像听见什么笑话似的,“沈三儿,别翻了,过来。”
沈三伏果真放下手里的东西,乖乖到商礼跟前去,小心翼翼观察他脸色:“哥,是不是老师跟你说我不好了?”
“嗯,说你不和同学一起玩。”
商礼敞着腿靠在沙发里,拿指节勾勾他下巴:“嫌他们蠢?你又聪明到哪儿去?”
“哥,我错了。”他马上低头。
“我又没说你错了。”商礼皱皱眉,忽然瞥见沈三伏脖颈上有一道很新的划痕,皮破了,堪堪结痂。
“怎么弄的?”
“体育课不小心摔了一下。”小孩表情镇定:“不疼。”
商礼看他两眼。
“哥,我饿了。”
沈三伏忽然语气软软地对他撒娇:“想吃面。”
“不是刚吃完午饭?”商礼抬腕看表,“等晚上王妈来,叫她给你做。”
“我想吃二哥煮的。”
小崽子眨着一双晶晶亮的眼睛:“二哥,求你了。”
商礼从鼻子里哼一声,起身往厨房走。
兄弟俩过了个平和的周末,星期一商礼请了半天假,在沈三伏出门上学后打电话约了他的班主任。
沈三伏学校是所条件很好的私立,教室里装有监控摄像,商礼抱着双臂坐在学校监控室里,一言不发地看完了上一周教室里的全部录像。
班主任带着年级主任站在他身后,冷汗险些浸透后背。
屏幕上,沈三伏原本趴在桌上睡觉,却被几个男孩忽然闯进教室,不由分说将他推翻在地,为首的那男孩长得又高又壮,手里抓着把铁尺子,气势汹汹要往沈三伏脸上抽。
沈三伏躲了一下,却没躲开,铁尺子抽在他脖子上。
商礼静静地看着,连呼吸也没乱一分。
班主任惴惴不安地打断:“商先生,您看要不——”
“麻烦等我看完。”
“好,好。”
班主任对年级主任使了个眼色,年级主任就要作势偷偷离开,商礼像脑后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地警告:“李老师,容我提醒你,贵校体育馆的捐建,当年我奶奶出了一半的钱。”
年级主任顿时一个健步退回原位,再也不敢动一下。
监控视频后半截出人意料,大概是沈三伏提出单挑,那为首的胖男孩欣然同意,结果却不想三两下被沈三伏掼摔在地,看样子腩風摔得不轻,监控室里三个人六只眼睛,眼睁睁看着沈三伏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瑞士军刀来,刀尖在那胖男孩鼓鼓的肚皮上戳了又戳。
胖男孩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沈三伏收了刀,回到座位上,拿同桌女孩的小镜子照了照脖子,大概是觉得没什么大碍,竟然又趴回去接着睡了。
屋子里静得吓人,商礼全程没说一句话,末了,扯起嘴角笑了笑。
“李老师,视频里这几个小孩,我希望在一星期之内把他们转到其他班级,当然,如果学校能够做其他处理,比如停课一个月,或干脆开除什么的,我也尊重校方的决定。”
“是是是,商先生你放心……”
李老师年过四十,可对着面前这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被压得头也不敢抬:“可是那个,你看沈三伏同学刚才拿的那把刀……”
“哦,刀是我给的。”
商礼漫不经心地掏出钱包,边翻找着什么边说:“放心,没开刃,这是我律师的名片,如果那小胖子的家长对这件事有别的意见,欢迎联系律师,我不介意坐下来详谈。”
那件事后来不了了之,对方家长大概自知理亏,默认了转班的事情。
商礼在家里对此未提一个字,沈三伏更是装傻装得炉火纯青,直到小学毕业那个暑假,那时商礼已经读研,保了本校研究生,没日没夜地在家里读论文,和组员开线上会议。
沈三伏切了盘水果送进书房,静静在旁边等着,直到商礼的视频会议结束,瞥他一眼:“有事?”
“二哥,我的刀你拿走了?”
“嗯。”
商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小崽子玩什么刀,想防身我送你去学散打。”
“……”
沈三伏默了默,还是问他:“哥,你不问我从哪里弄的刀么?”
“这重要吗。”
商礼仍是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沈三儿,最没本事的人才会崇尚用武力解决问题,往后再有人欺负你,动动脑子,别用这么蠢的方法,给你二哥丢人。”
那个暑假,兄弟俩相处得格外和睦。
商礼研一,正是最苦最累的时候,跟着师哥师姐做课题,什么闲杂事都要他来管,宿舍到点熄灯,多有不便,幸好他们的房子离学校只有两条街,商礼没课时几乎都把工作带回家里。
他空前的忙碌,忙到甚至没时间搭理沈三伏,沈三伏起初偷偷地熬了几个夜看片子,发觉商礼根本无暇管他,这才放松了神经,没日没夜地抱着电脑躲在房间里拉片。
那时沈三伏已经对影视有些朦胧的兴趣,可年纪太小,说不出所以然来,他每看完一部都写观后感,截取最喜欢的分镜头,长篇大论地分析,商礼偶尔扫过几眼,并不理解,他是个毫无艺术细胞的人,大多数文艺故事在他眼里都是无病呻吟。
那天晚上吃过饭,商礼随口叫住沈三伏:“今天陪我看部片子?”
“啊?”
沈三伏懵了,“看什么?”
“就说你看不看吧。”商礼慢悠悠地收拾碗筷:“不看那我就自己看。”
“看。”
沈三伏不疑有他,一口答应下来。
他跟商礼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很少见过他二哥看电影,此刻好奇心达到了顶峰,然而他的好奇心没持续多久,片子播放二十分钟以后,沈三伏被屏幕里那张忽然乍现的青面獠牙的女鬼给吓得嗷一声原地起跳,随即彻底崩溃地大哭起来。
沈三伏虽然喜欢看电影,但却从不看恐怖片,那时他才多大,正是思维最发散的时候,此刻毫无防备在家里那张硕大的电视机屏幕上跟一张鬼脸四目相对,他真吓得魂都飞出九天之外了。
商礼从没听见过沈三伏如此嘹亮的哭声,可他也没当回事,把小孩扔在客厅就泡澡去了,谁想他一个小时后出来,发现沈三伏还维持着那个姿势蜷缩在沙发上,小小一团止不住哆嗦,商礼过去一摸,小崽儿浑身都被冷汗给浸透了。
他没办法,只能打电话给王妈妈来救场,王妈妈难得敢对商礼责备两句,实在是心疼沈三伏被捉弄成这样,把孩子抱在怀里哄了半天才算好点。
临走前再三叮嘱商礼,千万不能再吓唬他弟弟了。
商礼啼笑皆非,拎着沈三伏的细胳膊把他丢进浴缸里洗洗涮涮,问他:“还偷偷熬夜吗?这回让你一次看个够。”
沈三伏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别以为你干什么我不知道。”
商礼恶作剧似的在他头上搓泡泡:“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看电影可以,熬夜不行,你看你那黑眼圈,你才多大?”
沈三伏抬手抹抹眼睛,嘴巴撇着,一副确实被吓傻了的可怜模样。
商礼叹口气:“行了,哥的错,不知道你这么不禁吓,原谅哥哥,好吗。”
“嗯。”
小孩儿委屈得跟什么似的,眼泪啪嗒啪嗒滴进浴缸里,连带着来不及擦的鼻涕也掉了进去,商礼看得啧一声,拧着眉毛把小崽子从水里拎出来。
夜里,商礼半梦半醒间觉得床上多了个人,伸手一摸,摸到两根细长的胳膊。
他借着月色看清自己被窝里那个瘦骨伶仃的小崽子,小崽儿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紧紧攥着商礼的睡衣衣角,一小块布料叫他攥得潮潮的,手心全是汗。
“二哥,我想跟你睡。”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