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色

那时他被祁淼按在副驾驶上不得动弹,眼睁睁看着祁淼用舌尖舔了舔嘴边的鲜血,笑得嚣张又恶劣。

“会咬人的小狗,是不是还很会叫?”他掐住顾星烁的脸,故意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

耳边的敏感让顾星烁浑身都绷起来,他觉得自己成了俎上鱼肉,只能活生生任人宰割。

事实也是如此。

因为接着铺天盖地而来的,是让人难以抵抗的、强硬却娴熟的进攻。

仿佛陷入沼泽深处,越挣扎便越下沉,顾星烁刻意忘记让人难堪的细节,只记得自己最后好像有求饶,但换来的只有更淋漓的、混合着快感的疼痛,和一遍遍带着铁锈味的深吻。

这味道,他忘不掉。

只不过说是记忆,其实与现在也没隔多久,再次回想起来,却恍若隔世。

祁淼那时对他做着可恶的事,嘴里却极尽温柔,口口声声地说着“爱他”。

只是后来,他却又说,只是“玩玩而已”。

顾星烁忽然有些恶心和反胃。

为祁淼,也为自己。

脑子里包裹着一团无名之火,烧得他有些缺氧。

他现在只希望祁淼生气,然后赶快滚,滚得越远越好,一辈子都不要再相见。

然而祁淼顿了许久只是说:“我当作没听到。没有下次。”

然而在距离顾星烁的脸颊还有一厘米的时候,祁淼猛然顿住,接着变拳为掌,一把堵在他的嘴上。

鼻腔里满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顾星烁讨厌极了。他费力的瞪着祁淼,等他松懈时,猛然蓄力,一口咬在他虎口上。

祁淼受痛眼神一凝,大手顺势掐住他的脸。直到顾星烁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他才终于卸了力气。

再次深深看了他一眼,祁淼最终转身摔门而去。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留在顾星烁脸上的几道青紫,和心上的脓疮一起,许久才消。

再后来顾星烁忙着死,他父母忙着“生”——字面意思,动词,大号已经废了,忙着再生个替代品——那段日子最常见的场景,就是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被逼着听墙那端的欢爱声。

脑子爆炸到甚至没空想起祁淼。

最终顾星烁没死去,他父母也没生出来。

两人便又如同无事发生般,像冬日亟待取暖的蛇,谄媚着、假笑着、做作的缠在他身旁,试图再燃起已经熄灭的亲情。

恶心到,让顾星烁觉得祁淼都显得没那么恶心。

祁淼过分吗?过分。

但是最过分的吗?不是。

顾星烁之前的回答非常肯定,但看到祁淼说的那句话之后,他又想要收回上面那句话了。

有些后悔没把照片带过来仔细瞅瞅,不知道祁淼额角的那个伤口有没有留下疤痕。

要是没有,就……太让人失望了。

顾星烁的工作内容很简单,就是把发票与报销单的金额核对,确认无误后盖上公司的财务章。

最近这一年推行电子发票,纸质发票越来越少,他的工作更是闲得蛋疼,胳膊一天做个两次上下运动就行,剩下时间都在光明正大的摸鱼。

反正公司为了骗补贴,他为了混工资,各取所需,谁也别说谁不要脸。

办公室里剩下的几人都差不多,包括徐挽,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重新化了妆,眼皮这回变成了紫色。

顾星烁难以理解的扭回头,继续发呆。

以往闲暇的时间,他会进行他的副业,写游乐园舞台剧的剧本,只是今天怎么也静不下心。

他拿出手机,点开俞瑾的对话框,打上几个字,最终又删除掉。

顾星烁不想同别人提起祁淼,尤其是俞瑾,这样看起来像是自己还忘不掉他似的。

但祁淼那句话不知怎的,今天一直在他脑子里回放。

他到底是怎样说出那句话的,以怎样的心态?

又是如何能够大言不惭的说自己“不后悔,不回头”的?

顾星烁每时每刻都在后悔,每时每刻都想回头。

他想回到八年前的情人节,狠狠地扇逃课去找祁淼的自己几个大耳光。

也想回到高三的开学典礼上,直接对祁淼说一句,“去你妈的。”

或许应该回到更早的时间,压根就不该去龙城一中。

他的人生被毁得彻底,然而始作俑者,却说自己从“不认错”。

这是一颗多么坚韧,强健而又无耻的心脏。

真想挖出来瞧上一瞧,捏上一捏,看看挤出的鲜血是不是黑色的。

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子滚动,一直滚到无聊且平淡的一天结束。

顾星烁打了下班卡,和往常一样,滚着轮椅回去。

还没到家,手机上跳出俞瑾的名字。

顾星烁接通:“怎么,你也想我了?”

俞瑾在电话那端笑:“是呀,天天想你,所以你干脆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呗。”

顾星烁却笑不出来了。

电话里一时间只剩下电波刺耳的噪声,和顾星烁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顿了一会儿,俞瑾先招了:“学姐说幸福小区要拆迁了。”

俞瑾说的学姐是他的上司李盈,鹿呦呦游乐园策划部的负责人,也是顾星烁的甲方爸爸,兼房东。

当时他身无分文的被赶到这里工作,只能住在残障人士福利中心安排的临时宿舍。

与他的肢体残疾不同,宿舍里的其他成员大多是精神疾病。

躁郁的、自残的、疯癫的……还有一个得了性.瘾症。前一秒可以是兴奋的叫春声,后一秒就变成了刺耳的尖叫声。

那些天里,顾星烁的每根神经都在疯狂怒吼,差一点把他已经熄灭的自杀之心又重新勾起。

后来是学姐开车载着俞瑾,把他拯救了出来,前三个月还没收他的房租。

所以幸福家园虽然又破又烂,顾星烁却从心里觉得,这是让他无比心安的,家。

现在,他的家又要没了。

“拆就拆呗,恭喜学姐。”电话里顾星烁还是强装镇定,“什么时候拆?我最近到附近找找房。”

“32区全都要拆,一直拆到城关。”俞瑾说。

幸福家园所在的32区,堪称鹿城的贫民窟,方圆几公里全是如它一般的老破小,且人口密度大,交通又不便,在地理位置上远不如不远处的33区,拆迁难度却是一等一。

曾经是个连造谣拆迁都不配的地方。

顾星烁想起昨日聚集在门口的人群,猜想大概也是因为这事。他觉得有些好笑,想象果然没有现实荒唐。

“哪家地产公司这么脑残?”他问。

“……”俞瑾欲言又止,“总之你这周末就搬到我这里来吧,我过去接你。”

“你别急啊,即便说拆迁,也不会这么快的。”顾星烁笑笑,没说几句就找借口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他的表情就耷下来,不论怎么努力,都做不到若无其事。

手肘上的伤口刚长了血痂,弯曲时还有些隐疼,那是前几天刚摔的,不知道是哪个老王八蛋,把地砖偷走了一块,让本就崎岖的破路更加险恶。

小腿上、小臂上包括下巴,有的疤痕已经淡了,有的还突兀着淡粉的疤,他是偷偷踩在这些伤口上,才能假装自己能够“正常行走”。

可是现在,又要重头开始了。

顾星烁边走边安慰自己,现在自己有钱了,可以租在好一些的小区里,对于残障人士,他们一定会有更多更好的方便设施和通道。

那些不堪回首,他以后永远都不会再体会到的。

可等到了小区大门后,顾星烁的心理防线瞬间就瓦解了。

大门口今天又或站或蹲挤了许多人,乌泱泱的堵在那里,都在谈论新张贴颁布的拆迁公告。

比想象中来得快多了。

顾星烁费力的钻在人群间隙里,滚着轮椅前行,但没走两步,就被更多涌来的人堵住。

于是,他不得不停在原地,被带着愤怒色彩的唾沫星子洗礼。

于是,他也知道了,给学姐暴富机会的脑残,就是他那个现在已经人模狗样,但骨子里既傻b又恶劣的人渣前男友——亚心集团董事兼CEO,祁淼。

人的命运是否生来便注定?以前顾星烁不确定答案,现在他认为大概是的。

有些人能够长此以往的站在人群顶端,其实并不是有多努力,更不需要拼尽全力。

他们只是生来便如此。

与自己这种耗费心机才能够狼狈直立的人,完全处于两个世界。

他们之间横亘着难以跨越的鸿沟,或许偶尔能够得以窥视对方的世界,如同蓝天下的飞鸟与阴沟里的蝇虫,却始终无法理解对方的行为和意图。

如同祁淼和他。

祁淼以前就是龙城一中的风云人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与之出众的外貌、家世相关,也与之换对象的频率之高、跨幅之大相关。

所以即便顾星烁两耳不闻窗外事,也对他的风流韵事略知一二。

在高三之前,顾星烁理所当然的坚定以为,自己和这种人不会有半毛钱关系,所以他外貌怎样,家世如何,花心与否,关自己屁事啊。

自己就是一个死书呆子,靠着绝对的努力和微渺的运气,拿到龙城唯一的“学子之星”称号。

不出意外,老实待到高考前一个月,便能顺利保送至龙城大学育才学院,享受国内顶级的师资和资源。还能得到一笔不菲的奖学金。

前路一目了然,且光明。

直到祁淼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