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残废

8年前的高三开学典礼之时,成绩并不突出的祁淼,不知为何也成为那届的优秀学生代表。

他上台一板一眼的念完演讲稿后,忽然对着话筒干咳两声,用醇厚低沉的嗓音高声道:“下面本人要宣布一件大事。”

话筒里拖长的尾音吸引了台下所有人的注意,等大家包括老师校长在内,乌泱泱地抬头望向他时,他扭身回头,用手指指向站在幕布里,即将下一个发言的顾星烁。

“你们的学子之星,归我了。”

“从此,他只准为我闪亮。”

不知道祁淼现在想到这个场景,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傻b行为,而羞耻到睡不着。

毕竟作为被动承受方,顾星烁只要想起来,胃里就一阵翻滚,并且能用脚趾抠出个两厅三室来。

但命运从来只奚落穷人。

现在,那个曾经傻b无比也恶劣无比的人,已经被人们尊称为“祁总”。

全世界都祁总长祁总短的,似乎连全名称呼他,都成了一种亵渎。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这两个字像泛滥的洪水,无孔不入的往顾星烁耳朵里钻,因为不止幸福家园,他们公司也因此暂时要搬迁至33区。

也得益于此,他从徐挽口中,又把祁淼成年后的风流韵事听了个遍。

比学生时代还夸张,祁大烂人口味宽泛,荤素不忌,包罗男女老少,囊括财商政娱。

光被爆料出来的对象,都能组成一个带啦啦队的足球队。

但据说,无一例外的,其中没有人,能够和他在一起超过三个月。

徐挽说到这里发表感慨:“别说能跟祁总睡三个月,就是睡三天我也愿意!”

“……为什么?”

或许是顾星烁一直没有正面搭理过他,看起来像是完全没有关注这种桃色话题,所以猛然插话,把徐挽吓了一跳。

他呆呆的问:“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想跟……睡?”顾星烁的耳朵已经脏了,所以此时连“祁淼”这两个字都懒得提,怕再脏了自己的嘴。

“啊,我以为你没兴趣呢。”有了共同话题,徐挽瞬间对他热忱起来。

他椅子一转,凑过来,撒娇似的推了顾星烁的胳膊一下,“还用问为什么吗?难道他要睡你你不愿意?”

一句话就把天聊死了。

顾星烁瞪大眼睛看着徐挽,徐挽也瞪着眼睛看着他。

“你……你别不识好歹!”他没憋住,最后说。

“……让让。”顾星烁怕自己再待下去要吐出来,不礼貌,卡着时间飞快的打卡走人。

路边不知明的野花被春风吹开吹皱了,一大团一大团的,红的刺眼,有些随着晚风,掉在顾星烁毫无知觉的双腿上。

他毫不留情的把它们拍走,看着那娇艳的花瓣被疾驰而过的车轮碾碎,不留一丝痕迹,才继续滚动轮椅往回走。

凭什么呢?

这四个字从刚才开始,又浮现在顾星烁脑海里,如同带着倒刺的钩子,一遍一遍在他心上剜来剜去。

凭什么呢?

二十六年来,所有与学习无关的第一次,撒谎,翘课,接吻……上床,他都只和那一个人做过。

虽然开始也有被强迫的成分,但年少眼瞎且易心动,顾星烁不得不承认,当时他把祁淼的甜言蜜语当真了。

只是最后,喝下的是一碗毒药。

凭什么呢?

造成他悲剧人生的始作俑者,占尽便宜和风光,活的恣意且心安理得,以至于到了现在,连和他上床都成了一种殊荣。

徐挽不会是唯一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祁淼依旧做他人见人爱的大众情人,而自己,不过是和他谈了三个月恋爱,就此毁掉一辈子,死不了活不好,只能穷困潦倒,孤独终老。

呵,想到这里,顾星烁气得快把牙根咬断。

他要复仇!

打开手机,手指颤抖着输入:怎样才能报复前男友?

删除,重新输入:怎样才能报复有钱帅气且健全的前男友?

在线等!

急急急!!!

周末两天的煎熬,让顾星烁这个念头加剧。

从早上6点开始,到晚上10点,期间一直有人过来敲他的房门,以至于写了半天,文档上还是空空一片,什么都没有写出来。

来人先是大谈特谈亚心集团颁布的拆迁政策,接着破口大骂他们的老总祁淼,最后问顾星烁,愿不愿意加入他们的抗议联盟。

一模一样的话,被不同的人,重复念叨。

如果不是因为残废,他怎么会连关门,都落于外人下风呢?

所以,每当他们骂“亚心那个祁总真不是个东西”时,顾星烁都会疯狂点头,接着跟着骂一句,“确实挺他妈不是个东西的”。

于是……来找他的人更多了。

不知道是哪个老太从没出现过的“大孝子”,因为拆迁的事情不仅重新住进来了,还一跃成了抗议分子的领头羊。

房门再一次被敲了十几分钟后,顾星烁终于受不了,一脸怒火的开了门。

头发秃了一半的中年男人喜出望外,趁着开门的间隙,猛然把他三支圆溜溜的大胖手指,顶在顾星烁眼皮上。

“我打听清楚了,二单元的阮老头,比我们多赔这个数!”他黄牙一咬,用嘶哑的声音愤愤道,“不就是多个证吗?至于吗?至于吗!”

“就是。”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我们不服!我们要抗议!”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颤巍巍的老头老太,复读机似的,一直费力的重复着这几句话。

“……所以呢?”顾星烁滚着轮椅后退一步,他怕老头老太们一口大气没喘上,倒他身上就完蛋了。

“你跟我们一起去抗议。”秃头男像怕顾星烁逃跑似的,跟着上前一步,“拿到我们应得的,拿到,更多更多的钱!”

饶是不想掺合,这两天也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听了个明白。

幸福家园本是一家日化厂的职工安置房,后来日化厂搬迁,之前买了房的日化厂职工们,便纷纷低价卖房。

只是因为日化厂跟后来接盘的地产公司中间产生些龃龉,房子暂时办不下来房产证。一直到前几年改革才开始办证。

买在这边的人大部分也是图便宜,反正住都住了,再拿钱办证?那是万万不可能。

直到拆迁喜从天降。

顾星烁是残废又不是傻子,平心而论,亚心集团也不算缺德,赔付的钱款在这附近买个电梯房绰绰有余,但想因此发财,那也是万万不可能。

本来一番拉扯后,大部分人都同意签赔付合同了,但不知是谁,先把具体钱款透露了出来,以至于有人发现赔付数额差距很大。

问清楚后,才知道赔得多的,都是后来去办了房产证了。

那些没证的人当然不愿意,不论好说歹说,就是要跟有证的人赔得一样,亚心集团那边不同意,才有了后来的抗议联盟。

顾星烁知道这件事后问过学姐,学姐表示无所谓。

这里本属于她那从没联系过的老爸,他死后法院自动作为遗产判给了她。意外之财再生意外,多少都行,且公司最近多动向,她没空管,也懒得管。

顾星烁这时还不知道她在忙什么,但他知道他不用掺合了。

于是他继续重复已经说了一百遍的话:“大哥,我真不是业主。”

“没关系,也损害了你的利益不是。”秃顶男不死心,“再说,我们要是成功了,你房东多得了钱,一高兴,不收你房租呢。”

说白了就是想多找些人涨声势,管他是谁都行。顾星烁懒得继续搭理他们,便木着眼睛,假装没听见,只等他们说够了赶紧走。

但他下一句话,让顾星烁来了兴趣。

“亚心集团的那个祁总,这周末要到新市标广场剪彩,我们计划去那里堵他。”秃顶男眼露精光,“那时在场的可都是大领导,不怕他不管。”

顾星烁心中冷笑。这算盘倒打得不错,只要事情闹大,亚心无论如何总得多花些人力财力来平息。

咦,他心里一动,报复前男友的方式这不就有了?

亚心集团轻则破产消灾,重则舆论大跌。再退一步讲,万一真成功了,学姐也能多得些钱。

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那算我一个。”

只是顾星烁话还没说出口,秃顶男下一句话就让他瞬间失了兴致。

“我跟你说,你这样的残废往那一横,他们保管不敢动你。”他硕大的鼻孔喷着粗气,快喷到顾星烁脸上,“福将,你就是我们的福将,你可一定要来!”

顾星烁嫌恶的退了一步。

他是被生活磨得没脾气了,可不代表他真就成一颗球了,哪里需要就踢哪里去。

顾星烁抬头,冲秃顶男露出一个轻笑:“你也知道我是残废啊。”

说完语气徒然一变,充满森然冷意。

“残废杀人不犯法你知道吗?不然我直接去帮你杀了祁淼?”

或许是他的神色把秃顶男吓到了,他狐疑的松开抵住门的手,“那、那还不至于吧……”

“那要么杀了你?”

“你有病吧!”秃顶男后退了一步。

“你可说对了。”还没等他反应,顾星烁轮椅一转,“啪”一声把门合上。

门外的叫骂声持续了半个小时,顾星烁带上耳机,把因此产生的所有烦躁,都算在祁淼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