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来乍到
“这件事没商量,走走走!”
“砰”地一声,江望舒面前的木门被用力地甩了上去,怀里彩色的宣传单瞬间纷纷扬扬散了一地,里面的人毫不客气地扯着嗓子让他滚蛋。
江望舒在冰天雪地里穿着与这座小山村格格不入的灰色风衣,灰头土脸地蹲了下去,又一张张拾回怀里,发僵的指节从灰色的线手套里露出来,被冻的发紫。
他面色难看地想着,或许一个人冒冒失失来到十里坡是个错误。
呼出的气体在冰天雪地里瞬间升腾成一团温热的水汽,蒸腾在他薄薄的镜片上,蒙上了一层雾。
江望舒伸出指尖,揩了一把镜片。
他看到一双脏兮兮且开了帮的“耐克”停在自己面前。
江望舒顺着那双单薄的腿往上抬头,看到了一双漂亮的眼睛,野性中带着一丝初次见面的赧然。
少年人眼里的不驯从覆上霜雪的睫毛下睨过来,映着这村庄里唯一美好的落白。
如果让江望舒来发言,他不违心的说,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
但它嵌在一张冻得青紫发烂的脸上。
那是一张属于少年的脸,鼻梁倔强而坚挺,眉宇微微连成一道峰峦,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稚嫩而青涩,却在寒风下流着脓疮污血。
年轻人留着一个锋利的板寸,个子几乎和江望舒一般高。他穿着一件破烂飘絮的黑色棉袄,两手操在衣兜里,站在离江望舒不远的地方。
如果江望舒没猜错,那两只藏在衣兜里的手也好不到哪去。
江望舒的眼神一对上少年人的眼睛,那小孩愣了片刻,瞬间如触了电般扭过了头去,手从衣兜里拿了出来,慌乱地搓了几搓。
果然,皲裂开皮,皱如树干,手背上红肿的一片都宛如被开水烫过一般,数道口子流脓的流脓,流血的流血。
江望舒站直了身体,抱着那一沓宣传单,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问问那个小孩。
谁知小孩却比他先开了口,“你,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城里来的老师?”末了,他低下头又想了想,加了句结结巴巴的“您好”。
声音哑哑的,带着十里坡特有的方言调调。江望舒想,还知道跟老师说话要讲礼貌。
江望舒内心大喜,立马浅浅地笑了一下,用手指推了推眼镜,把手套脱了下来,伸出修长白皙的手,弯眼笑道:“你也好,我是那个老师,你在找我吗,你也想上学吗?”
那男孩眼神躲了躲,刚刚被江望舒窥到的不驯霎那间了无踪迹,现在则是慌乱到眼珠子四下乱转。
“不是我,是我弟弟。”他抿了抿唇,红肿的手在裤子上犹豫地蹭了几蹭,却被对面的江望舒一把抓了起来。
温暖宽厚,带着几分手套里捂着的湿热,一下子让男孩冰冷的手减轻了几分疼痛。
男孩错愕地抬头,却看到了对方镜片底下的柔和。
“不管是你弟弟,还是你,有需要都可以来找我帮忙。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你们来的。”
江望舒松手,轻轻耸了耸肩,呼噜了一下男孩头顶的雪花,“我叫江望舒,你还是小孩儿,得叫我江老师。”
言罢,又十分温和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走,带路,去看看你弟弟。”
“江老师,我叫季野。”男孩闷着头带路,声音闷闷的。
山路曲折难走,积雪又厚,江望舒一步一滑,若不是季野时刻拉着他的胳膊肘,他甚至怀疑自己能狼狈地摔死在雪地里。
江望舒心里细细思量着,等收下这男孩的弟弟,他就可以拿着当个广告,趁机在他们村子里多宣传一下,给学校多收一些小孩子。
他年纪轻轻,二十五岁暂时了放弃公司给自己唾手可得的大好前程,从北京奔到西北,带着自己的近半身家来到十里坡这个小村庄,捐款建校,成为了一名不求回报投身支教事业的乡村教师。
母亲去世前留给了他一大笔遗款,拉着江望舒的手,殷切叮咛,让他务必亲自去完成这件事情。
江望舒之所以选择十里坡,是因为这里完全没有教育可谈。
在名校林立、留学生遍地的北京长大的江望舒,完全难以想象一个少说也有十多万人口的山区里,一个学校都没有。
母亲的遗产只够建那所学校,江望舒拿出自己的小几十万的存款,组了一个志愿团队,联系了所属地区政府,审批整整两年,学校才得以成立。
如今眼看到了可以开学的时候,却被人告知报名的人家少之又少。
怀着不理解的心情,江望舒跑了百来户人家,任他磨破了嘴皮子说不需要他们支付费用,却仅有十几户人家愿意把孩子送过去,而且只愿意送男孩来读书,因为女孩子要干很多活,大小算个必要劳动力。
此时正值1999年,后来大动干戈的脱贫工作还未做到十里坡来,他们浑浑噩噩,殊不知一个面目崭新而伟大的时代正朝着他们迈步走来。
这里的人,穷且无知,知识对他们而言,永远不能够填饱肚子。
季野带着江望舒停在了一处破破烂烂的红色砖房前,黑色的睫毛落下来盖住了眼睛,低低地说了一句:“到了。”
江望舒往里探探脑袋,整个房间都散发着一股子霉气,混杂着他说不上来的什么味道。里面有一张土炕,砌得并不高明,泥巴混着麦草斜斜地抹了一面,炕角甚至隐隐有几分塌陷的趋势。
炕下放着一个小泥炉,里面冒着几丝黄色的烟,似乎还有点热气儿。
窗户就在炕的顶头,拿被烟油熏得焦黄的报纸死死糊住,却仍是透了些风进来。
家徒四壁。
江望舒内心叹了一声,却觑见炕上还躺着一个人。
瘦瘦小小,连呼吸起伏都不大明显的一个人,把被子顶起来一个小鼓包,一头霜发从被子下露出一部分,一副灯枯油尽的样子。
季野走了进去,往炉子夹里了几块砖色的蜂窝煤,将地上的一个水壶提了上去,转身给炕上的老人掖了掖被角。
接着季野又探出头去,扯着嗓子用方言吼了一声什么,江望舒听不大懂。
一个小孩屁颠屁颠地应声跑了过来,身上的棉袄看上去能比季野身上那件暖和点,至少没有飘絮,腿上裹着一条脏兮兮的黑棉裤。
这小男孩不过比季野的腰部高出半个头,十岁左右的模样,看起来脑袋圆溜溜的,眼睛大的吓人。鼻子底下溜着一串鼻涕,脸蛋红扑扑的,手上握着一个长叉,傻笑着看着江望舒。
江望舒想,这大概就是季野说的那位弟弟了。
他微微俯下身子,把身子持平在和小孩子一样高的位置,对着小孩笑着眨眨眼睛,问他:“你好呀小朋友,我是新来的江老师,你叫什么名字呀?”
却不料这小孩上手就推了江望舒一把,十成十的蛮力,推得江望舒往后趔趄了一下。
他抬头,听见小孩怪叫一声,丢下手里的长叉捂着脸跑到了他哥身后,一把抱住了季野的大腿。
季野纠在一起的眉头始终没有展开,宽大的手掌在自家弟弟的脑门上拍了拍,轻声怪道:“小才,得问老师好。”
那小子从他哥身后探出头,一把用手心捂住了嘴巴,口中的涎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嘴中呜呜地嚷着:“不叫不叫我就不叫!”接着又摇头晃脑道:“我看你们拿我怎么办!”
在季小才的这一连串怪异的举动下,江望舒终于察觉出了点不对劲。
季小才,不算是个正常孩子。
“江老师,”季野拉了个木凳子让他坐下,带着几分怜惜的眼神轻轻投在他弟弟身上,声音无奈又落寞:“我是说,我这样的弟弟,您也愿意收吗?”
江望舒瞧着在一旁自言自语的季小才,一时有些怔然。
他想象不到,季野这孩子的家庭情况会是如此艰难。
“你们,父母呢?”江望舒的眼睛不知道要落在哪里,只能重新转回到季野脸上。
季野垂下头,摸了摸下巴上青涩的胡茬,黑色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江望舒会意,心瞬间难受地拧在了一起。
这瓦房里太沉闷,堵得他几乎要窒息。
“江老师,我弟弟这样的,您愿意收吗?”
季野抬起头,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漂亮如玻璃珠子的眼睛里满是恳切。
“当然收!”江望舒重重点头,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一大把糖,轻轻对季小才招了招手。
“小才,过来。”
季野的眼睛瞬间亮起,铜色的脸在窗外透过来的光下漂亮又年轻。
雪光的清冷与这污糟凌乱的背景,落在江望舒眼里,绘成了一个少年身后的光晕。
季小才眨着和他哥哥一样漂亮的眼睛,带着几分好奇,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季野推了一把季小才,“想吃就自己过去拿。”
季小才磨磨蹭蹭走到江望舒身边,期期艾艾地展开了自己的小手,一双大眼睛看着他的同时,眼里又写满了警惕。
江望舒眼睛动了动,发现季小才右手的小拇指和无名指的皮肉紧紧连在一起,小指弯曲,导致整个手都难以完整地舒展开来。
一大把彩色的透明玻璃糖滚落到季小才的手心,江望舒温柔地摸了摸季小才的脑袋,柔声说:“以后想吃了就来找江老师,江老师这儿有的是!”
“谢谢江老师,我可以跟你回家吗?”季小才瞪大眼睛看着手心那一捧亮晶晶的糖,摇头晃脑地兴奋道。
“小白眼狼,几颗糖就想跟别人走,白养你了。”
季野嗤了一声,却满眼笑意。
而下一刻,一颗折射着五彩光芒的透明玻璃糖被怼到季野面前,吓了季野一跳。
“给,每个小朋友都有。”
江望舒捏着糖在季野面前晃了晃,眼睛弯弯的。
“我不小了。”季野愣愣地,呆头呆脑地答道。
“拿着,你不也是小孩儿?”
江望舒一把将糖塞到了季野的手心里,转头看了看窗外稍小些的雪,直起了身子,拍了拍西裤大腿处的褶皱,弯眼笑道:“江老师要走啦!”
季野猛地站了起来。
他朝季小才挥了挥手,眨着眼笑:“小才,跟老师说再见,过两天老师接你去上学!”
“过两天也有糖吃吗?”季小才吸了吸鼻涕。
“有哦,只要你肯来!”
江望舒踩进厚厚的雪地里,把脸轻轻埋进白色的高领毛衣里,冲扶着季小才肩膀的季野挥了挥手。
“不用送啦!过完年我就来接小才上学!”
“季野小朋友,照顾好你弟弟。”
季野目送着江望舒,慢慢消失在风雪里。
唇角忽然传来一阵冰冰凉凉的触感,他一低头,季小才傻笑着往他嘴前举了一颗糖。
“哥哥吃,好吃。”小才又努力往他面前送了送。
季野看着折射着斑斓色彩的透明糖纸,心中一动,低头小心翼翼把糖含进了嘴里。
那是他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酸里裹着一层浓郁的甜,通过他的舌尖和唾液游走进他的肺腑,甜腻腻的,温热了他略有些发僵的躯干。
这是季野十二岁后第一次吃糖。
久违而又陌生,竟吃得他热泪盈眶。
那个着装妥帖斯文的城市老师一出现,就将季野原本一尘不变的混沌日子撕开了一道裂口。
他忽然就觉得,外面的世界触手可及了起来。
季野十二岁的时候,他的父母骑着一辆几乎要散架的三轮,边开边吵架。父亲一赌气,扔开了车把手,连带着后车厢里的他一起从山上滚了下去,父母二人双双殒命。
季野命大,摔在了路边的牛粪堆里,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父母给十二岁的季野留下的东西少之又少,除了一个垂垂老矣的奶奶和一个天生痴傻的三岁弟弟外,还有一个收破烂的小营生。
不过当时的季野并没有多难过,他印象里的父母,从来都不是什么负责任的好爹妈。
父亲好酗酒,因为没钱,喝的都是些最便宜的酒,几块钱满满当当一大瓶,兑了水的没加工的都有,一喝醉就是一整天。
母亲从不管他和弟弟,整日整日的出去赌牌,从天亮打到天黑,连饭也顾不得给兄弟二人做。
一旦提及钱,夫妻二人便会互相推诿,大打出手,吵到整个村的邻居都跑出来看热闹。
季野小小一点时,就习惯了把喝醉的父亲搬弄进屋,再把在门外破口大骂的母亲也扯拽进来,然后背对着一群议论纷纷的嘴脸,沉默地插上门闩,讨好地去做一些家务活,企图堵住母亲喋喋不休的嘴,虽然毫无效果,有时还会莫名其妙招致一次暴打。
所以他觉得,死了倒是干净。
季野十八年的人生里,没上过一天的学,这大山里也没有一座学校。
从小玩到大的小伙伴,有的被父母带出了大山,他再也没有见过,也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上到学。
他像所有大人一样,一年四季都忙碌在田地里,农闲时就大街小巷奔忙,收些破烂补贴家用。
而奶奶打他记忆里来,就一直是瘫痪的。
饿了喊饿,渴了喊渴,吃喝拉撒都得在床上解决。
他在命运逐渐收紧的虎口下,日渐麻木。
唯一让他不想向命运下跪臣服的,是小才。
季小才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弱智小孩。
母亲怀小才时,玉米糊糊就咸菜,吃了整整一个孕期,一口肉也没吃过,唯一的一顿米饭是不知谁家买的米袋破了,漏了整整一路,被季野拿小扫把认真扫了起来,淘干净了做了一顿米饭端给了母亲。
即使脑子先天发育不全,可小才依旧很乖。他五六岁就会帮季野照顾奶奶,生活烧水都能做好,在季野忙得不行的日子里,小才甚至能帮忙把破烂挨家挨户收好。
季野不想让弟弟和自己一样,一辈子生活在这种困窘里。
他总怕自己有个什么意外,弟弟和奶奶的生活就会瞬间失去倚仗与依靠,他们的生活会顷刻坍塌。
他想教会弟弟生活,一点点的去让弟弟懂得更多,就算以后失去自己,也能一个人活下去。
直到季野听说这边来了一个城里的老师在招收学生。
季野听人们说江望舒如何有钱,如何大手笔捐款,他就在想,能不能借着这个机会,让弟弟先学会在学校独自与老师同学相处。
弟弟没有过朋友,总归是个小孩,也会寂寞。
但季野没想到,江望舒是这个样子的。
薄唇扇眼,干净的似从水里刚长出来。
江望舒和十里坡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天生一副很贵的样子,白皙带有绒毛的脸看起来一尘不染,黑色的靴子闪着油光,让从小脏惯了的季野看了他一眼便抬不起头来。
季野和江望舒讲话的时候,不敢看人家的眼睛,只好盯着人家的手看。
那双手骨节分明,一个小小的黑痣点在突兀的桡骨上面,看起来细瘦漂亮。
季野想,原来城里人都是这个样子。
一个近乎荒诞的念头从季野脑海里迸发出来,他从来没有过这么大胆的想法,想出去看看的想法。
外面那个与他季野完全割裂的世界,那个培育出江望舒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但季野只是想了想,那股子劲儿很快被自己压了下去。
小才和奶奶都靠着他呢,他又哪里走得开?
季野黑漆漆的眼睛暗了又暗,最终垂下了眼皮。
“小才,今晚想吃什么?哥哥给你煮。”
“面条!”小才扣弄着自己黑黑的指甲,玩得连头都顾不上抬起来。
“那好,你先来把手洗干净,还有鼻涕!擦干净了才能吃饭!”
季野从水壶里倒了些水,把盆子放在季小才面前,自己懒懒地靠回江望舒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却感觉到屁股底下垫了什么东西。
他抽出来,是一双灰色的线手套。
他愣了愣,想起来那双白皙的手。
季野撕下一节卫生纸,认真仔细地包好,塞进了他放钱的那衣服的兜里。
他想,下次见面,大抵就是正式的新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