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多个秘密
再见季野的时候,江望舒正忙着给刚挂上牌的学校写对联。
他和几个政府专拨下来的支教老师一起在校门口支了张木桌子,七嘴八舌地围在一起商量着要写些什么才好。
学校是以江望舒个人的名义捐建的,他理所当然的拥有了署名权,高高的校门上,“江月小学”几个大字金光闪闪,浑然天成。
江月小学选址在村里靠小镇的地方,站在校门口看,一眼就能望到山路上曲曲折折的肠径。
江望舒举着毛笔,看着红色的纸,一笔一划慢吞吞下笔。
“不负凌云少年志,方守云开见月明。”
“得偿所愿”
最后一点轻轻拓上红纸,江望舒想起了那一双双躲在父母身后渴望救赎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搁下了笔。
愈沿
一旁从县上调来老教师杨坤探头一看,啧啧称赞道:“咱们这小江老师真是写得一手好字!瞧瞧这瘦金写得,我练了十多年也没他这能耐!”
一群人围在木桌前争先恐后地欣赏着他的杰作,黑色的墨迹晕染在喜庆的对联上,江望舒的字迹瘦劲灵动,锋利硬朗,风骨浑然而成。
“江老师。”
一声哑哑的少年音从人群后面传了出来,一堆老师一抬头,就见到一个快一米八的小伙子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站在几人面前。
江望舒目光落在季野裸露的手上面,眉心皱了皱。
季野对上江望舒不悦的眼神,内心刺了一小下。
“小野?”
“啊?”季野被他的声音喊了一下,回过了神来,却发现江望舒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
江老师今天换了一副金边的眼镜,看起来很是高雅斯文,微卷的发头搭在眼镜片上,像是村里放电影时银幕上见到的那种民国先生。
“怎么不戴那双手套?”江望舒又开口说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带,带了。”季野有几分慌神,将手中红色塑料袋立马提到江望舒面前。
江望舒狐疑,接过袋子翻了翻,一下子失笑出声。
袋子里,自己那日故意留给季野的手套干干净净地叠在一起,里面还被少年多放了一小袋拿另一个袋子装好的豌豆。
青色的豆子看起来圆滚滚的,一颗颗饱满可爱,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像极了那日季小才圆溜溜的小脑袋。
“你这孩子,刚见面时总觉得你身上有股子野味儿,怎么接触下来这么拘谨?我又不凶!”
江望舒眉眼弯弯地摇了摇头,拍了拍季野的肩。
“那手套是老师送你的!手都冻成这样了,也不知道保护一下。”
季野一下子抬起头来,眼里多了几分抗拒。
“不能拿。”方言味很浓,显然是有些着急。
一旁的杨坤哈哈大笑起来,用方言大声回道:“娃,拿着呗,江老师可不就是来帮你们过得好些的!”
接着又笑吟吟地调侃江望舒,“小江老师,这才来我们十里坡几天呢,都有小亲戚来送年货了!”
“那可不,杨老师你可别羡慕我,谁让我长得好呢!”
教师们嘻嘻哈哈笑作一团,季野看着他们,忽然就发了怔。
这校门又宽大又气派,老师们看起来好脾气好心肠,可惜自己早已经过了读书的年龄。
他十八岁的年纪,风华正茂,却大字认识不过几个,也还都是家中户口本上自己和小才的姓名。
江望舒看着季野,佯装生气道:“你不要我手套,那老师也不收你这袋豌豆了!”
季野动了动嘴唇,发不出一个音节来。
“小伙子吃饭了没?中午留在这吃饭吧,我们这几位老师开学得给学生管饭,总有人得先试试毒嘛!”
“刘老师这哪的话,你做的饭我们放心,做啥吃啥,孩子们肯定不会嫌弃!”
“去去去,成天就知道吃,赶紧的拉凳子,把对联写上去。”
江望舒牵了季野的手腕就往学校里带,舒朗的笑声被风远远落在众人的耳朵里。
“就这么决定啦!战场就交给你们了,我带我弟弟去里面转转!”
季野被迫跟着江望舒的步子大步流星地穿过教学楼,霎时间就被这学校里的好景致惹花了眼。
江月小学是江望舒投了大价钱捐建的,为了给孩子们一个良好的学习和生活环境,他自然是在这上面花了不少的心思。
宽阔敞亮的走廊,窗明几净的教室,金色的日光铺在覆了一层皑皑白雪的松枝上,映着暖黄色的砖瓦墙,都显得无比温馨适宜。
虽然这个小学校完全比不上江望舒曾经就读过的任何一个私立名贵学校,但对十里坡那些没走出过大山的孩子们来讲,真的很是漂亮。
季野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敞亮的楼房。
“要是小才能在这里面学点东西,”季野想,叫他天天收破烂供他都行,他心甘情愿。
他怔怔地跟着江望舒穿过了两三栋教学楼,被江望舒带进了自己的宿舍。
站在人家带着香味儿的宿舍里,季野才如梦初醒。
“江老师,我就不留了,小才和奶奶还在家等着我做饭呢。”
江望舒把一壶热水倒进架子上的红搪瓷盆里,用手试了试水温,把门后搭的白毛巾丢进了盆里。
“先不急,过来烫烫手。”他弯着眼睛,对季野招了招手。
“江老师……”季野皱着眉心看着那一块白毛巾犯难。
“让你烫你就烫,哪学来的扭扭捏捏的臭毛病?”江望舒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季野裸露的脖颈上。
却不大疼,还有些酥痒。
季野慢吞吞走了过去,黑漆漆的睫毛颤了颤,一双满是冻疮的手透着黑红,犹犹豫豫地在盆边徘徊。
不是他婆妈,确实是那白毛巾干净的扎眼。季野回想着江望舒白皙带有细绒的脸,实在不愿污了人家的毛巾。
一只有力的手掌从他身后穿过,一把将季野的手按到了温热的水中。
季野讷讷低头,江望舒的手掌不大,包不住他的大掌,只能按在他的手背上,如玉一般的指节与自己黢黑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望舒的手好漂亮,季野不是第一次这么觉得。
一瞬间,季野感觉自己心如鼓擂。
“这下没法赖了吧!好好烫一烫,对冻伤有好处。”江望舒把手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手上的小水珠子,语气得意洋洋。
水珠溅在季野的侧颊,和被江望舒碰过的手背处一同滚烫了起来。
直到江望舒出去,季野这才舒了口气。
他把手从搪瓷盆里捞出来,没敢用江望舒的白毛巾擦,只把它拧干便搭回了原处,而是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江望舒进屋,他一秒站好。
“站这么齐整干嘛?”江望舒看着仿佛在立军姿的季野,差点笑出声来。
季野愣愣地被江望舒拉着坐下,看着江望舒从手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很高级的玻璃瓶子。
江望舒拧开瓶盖,用指尖从里面挖处一大块乳白色的膏体,然后一把拉过了季野的手。
“江老师,”季野又一次无所适从起来,直觉告诉他,这小玻璃瓶里的东西一定很贵。
江望舒没给季野拒绝的机会,冰凉的膏体匀称地抹在他的手背,透着凉飕飕的风,让巨痒无比的手背奇迹般地舒适了下来。
仔细嗅起来,还有一股子奶香。
季野安静地垂着眼皮,感受着江望舒冰凉的指尖在他手背上游走,心中琐事的烦扰竟散了多半。
“江老师,”半晌,季野闷闷出声。
“嗯?”江望舒抬头。
“为什么有的人不会早一些出现?”长长的睫毛覆下来,盖住了少年漆黑的眸子。
为什么,你不是出现在我十二岁那年。
手背上一股凉气吹来,季野抬头,看到江望舒认真地对着自己的手背吹了吹。
“如果该出现在你命运里的人出现的晚了,那就是老天不够爱你,”江望舒镜片下的眼睛熠熠生辉,看起来像个睿智且无所不知的神仙。
“可如果那个人还是顶着老天爷的压力出现在了你生命里,那说明老天爷和那个人,都没有放弃爱你。”
季野把脑袋埋进臂弯里,浅浅呼吸着,眼角渗出了眼泪。
他歪歪脑袋,把泪水从衣服上蹭掉。
“谢谢江老师。”
这是季野见江望舒的第二面,他的心里从此多了一个难以启齿也难以企及的秘密。
“江老师,吃饭啦!”一位年轻的男老师笑眯眯地用食指扣了扣门,探着脑袋喊了一嗓子。
“诶,来啦!”
江望舒拍了拍季野的手背,动作麻利地收好手中的小玻璃瓶,飞一般地跑出了门。
嘴里还不忘喊着:“别跑啊,等等我,饭马上就来!”
不一会儿,他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走了进来。
碗里还冒着白腾腾的雾气,韭菜味儿和熟肉香一齐钻入季野的鼻子里,香得他脑袋直发晕。
肉,是很久没吃过的肉。
季野的嘴唇有点哆嗦,这顿饭于他而言太过隆重。他不敢坐下,也不敢接过江望舒手里的瓷碗,只能无措地小声喊着:“江老师,我……”
“坐下,吃。”江望舒抬了抬眼皮盯着季野,发出了属于老师的威压。
季野迫于江望舒的眼神压力,慢慢坐了下来。
他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却只沿着碗边喝了一口汤。
酸酸辣辣的,胃里一下子就烫了起来。
季野从肚皮底下开始,到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他甚至还没吃到饺子,只喝这汤,就仿佛已经尝到了肉香。
他又抿了一小口汤。
江望舒看了心觉好笑,用筷子轻轻敲了敲季野的碗边,语气里半分忍俊不禁半分嗔怪,“你光喝汤不吃饺子,一会可没人吃你剩饭啊!剩下了只会被拿去倒掉,还吃不吃!”
季野吓了一跳。
在季野的概念里,从来没有饭被倒掉的道理,更遑论是肉。
家里的一碗饭,奶奶和弟弟吃剩下的都会被自己解决掉。因为他知道,米很贵,油也很贵,菜种起来也不简单。
所以他从来没有倒过饭。
被这么一吓,季野立马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刨了几下。
又是第一次。
季野第一次吃纯肉馅的饺子。
往常的新年里,他吃的几乎是纯韭菜的饺子,馅里面打几个蛋,他都要斤斤计较一下。
他吃着吃着,就想到了弟弟和土炕上的奶奶,又想到了烂醉的父亲和牌场上的母亲。
他们都没吃过纯肉馅的饺子。
“慢点吃,完了还有。”江望舒看着一顿饭吃得这么难受的季野,心里压抑得要命。
“江老师,”季野从碗边抬起了那双曜石一般漆黑的眼睛,眼里满是不好意思,“我还剩了些,能不能,带回去?”
江望舒心下了然,宽和地拍了拍季野的背,温声道:“没事,你放心吃,小才的我给他已经装好了。”
季野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举着筷子呆滞地看着江望舒,瞳仁慢慢放大。
像长途跋涉的旅人第一次看到神明。
江望舒推了推眼镜,笑着在季野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崩。
“傻孩子,鼻孔里都冒着一股子傻气。”
季野来的时候只拿了一双手套和一袋豌豆,走的时候却被塞得满满当当。
江望舒把那双手套一丝不苟地戴到了季野的手上,在他的红色塑料袋里装上了整整两大盒饺子,又偷摸把那瓶护手霜装进了饺子之间的缝隙里,还在里面撒了一大把糖。
季野走的时候,手心沉了许多。
他带着一种惶恐,和心里多出来的那份不知名的心思,一起回到了渗着冷气的砖头屋里。
炉子灭了。
季小才操着双手,窝在奶奶身旁睡着了。因为怕冷,自己还给自己搭上了一条被子。
他转身回了这间房后头的一间房——那是父母生前的房间,如今是他和小才一起睡觉的地方。
季野没进门,就嗅出了浓浓的焦味儿。
他想也不想,就知道是炕被烧过头了。
伴着大团白色雾气,季野冲进房间,只看到自己的小炕一角已经被烧得黑黄,房间里唯一的一条棉被已经起火,带着劣质棉花燃烧的呕人气息,火直往墙上窜。
季野毫不犹豫,一把将棉被从炕上扯了下来,不顾脚底下那双开了胶的球鞋,对着高低跳跃的火苗一通猛踩。
奈何火势不小,他只好冲出院子端了一盆水,狠狠泼在了棉被上。
此时的季小才正睡得香甜。
他猛地拉开炕上的毛毡和竹席,把炕亮出来,让热气慢慢疏散。
做完这些,他颓唐地坐在了地上。
和着一地冰水和棉灰,季野把牙齿咬得咯吱响。
一看就是季小才干的好事。
这棉被,是他兄弟二人在这寒冬里唯一能抵御寒冷的一个武器,现在只剩下半条,焦黑发硬,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季野满腔的怒火“腾”地从肚子里窜了起来,爬起来捏着拳头就往奶奶的屋里走。
一进门,就看到季小才披着被子站在桌子前,脑袋几乎要塞进那个红色的塑料袋里,小手在里面不停地翻找着。
“季小才!”他吼了一声,吓得季小才站直了身体,蒙着脑袋的被子“滋溜”一下从身上滑了下去。
季小才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眼里写满了惊恐与不解,小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把糖。
季野一看他这懵懂的神情,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些。
“你怎么烧的炕?”他眯起眼睛,一副要把季小才咬死的模样,但仍是压住了情绪没有爆发。
季小才鼻涕流到唇边,吸了吸,呆呆地站着没说话。
“我是不是说过你放着别动等哥回来弄?”季野胸膛剧烈起伏着,冲一脸懵懂的季小才大声吼了一嗓子。
季小才明显被吓着了,瘦弱的身体开始一点点颤抖。
他满肚子的委屈找不到一个出口,积压了近一年的怨气在这一瞬间全跟着那一嗓子冲了出来。
那一床棉被是去年刚弹的新棉,花了他不少的钱,仅仅盖过一个冬天。
季野死死盯着季小才,悲愤地想,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他一脚踹翻了脚下的水壶,滚水飞溅出来,沿着他家的脏水泥地板流得到处都是。
奶奶躺在床上,口里“呜呜”地叫着,落在此刻季野的耳朵里变得更令他烦躁。
季野铁青着脸拎起了季小才的衣领,怒气冲冲地提到了院子里。
季小才感受到了他哥哥的怒火,在季野鹰一样的大掌下“哇”一声哭了出来。
“别打我,别打我啊哥我错了!”季小才哭喊着求饶,抱着脑袋蹬着腿,叫得比杀猪还绝望。
季野一把扯下小才的裤子,和着数九寒天里凛冽的冬风,狠狠地落在了小才的屁股上,一掌下去一个红色的掌印,一连着抽了十几个巴掌。
季小才昂着脑袋,涨红了脸在季野的桎梏下使劲儿挣扎着。
“妈妈来!妈妈来!啊!我错了哥!”
小孩子的哭喊毁天灭地,几乎要穿透季野的耳膜。
他掌心火辣辣地烧着,红着眼住了手。
季小才有个毛病,一害怕就喊妈。
即使那个妈对他俩兄弟不闻不问,但小才还是喜欢喊妈。
两三岁的季小才会说的话不多,村里人都知道他是个半傻。于是经常有小孩子欺负季小才,他也不知道还手,就只会哭着叫妈妈。
“妈妈来!妈妈来!”
一声声的呼唤撕扯着季野的心,让他崩溃地停了手。
季小才比其他小孩少了很多东西,从来都没有得到过母爱的孩子,天性里却一直期待着能拥有那份血浓于水的爱。
季野想,怪自己没有好好照顾他。
季野握着拳,看着季小才用那只小指蜷曲在一起的手掌捂着嘴,口水粘稠,和眼泪一起流了满脸。
他咬着牙,浑身无力,打过季小才的那只手剧烈地抖着。
“声止住!自己把裤子提上去!”
季小才抽噎着,一点点把裤子拽上去。
“小才,”季野慢慢蹲下来,认真地盯着季小才的眼睛,声音里满是严肃,“以后不能自己玩火,懂吗?”
季小才点了点头,小脸红彤彤一片。
季野把脸埋在掌心里,静静地沉默了很久。
“哥哥,”季小才怯怯地走上前,通红的两只小手将季野冒着发茬的脑袋抱了个满怀。
“炕上暖和,哥哥回家就不冷了。”
声音小小的,像只没长大的奶猫。
季野睁眼,季小才的小脸缓缓贴在自己手背上,两只大眼睛纯净的像没化开的雪。
他一把揽住弟弟的脑袋,蹭着季小才冰凉的额头,眼角沁出一滴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