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卑贱男子
风洐挨到天字房门口,抬手轻轻敲门,嗓子痛得不想出声,恍惚间只听到房内的客人好像正在沐浴,也不知道是否已经允许他入内。他等了片刻,肌肤上未擦的冷水在寒夜之中抽走了全部热量,身体冻得不由自主颤抖。他心想不如进到房内还能暖和一些,反正是要去侍候里面客人的,早一刻晚一刻,都是逃不过羞辱折磨。
他不再犹豫推门进屋,回身掩好房门,从腰间解下身上唯一遮羞的布料,叠整齐放在门边,整个人又跪好,垂下头,等待着客人的吩咐。也许,其实根本不会有正经的吩咐,客人就会拿起房内特意准备的物件,招呼在他身上。
“是来送热水的么?”爱夜随口问了一句。
房间内油灯昏暗,他背对着门泡在大木桶里,眼前水汽缭绕,浑身松软真不想起来。
听不到有人回答,爱夜当对方是默许,他懒懒的从木桶里站起身,长腿迈出桶外,踩踏在一早铺在地上的布巾上,转身向着门口说道:“你是什么人?”
风洐一开始并没有抬头,只是觉得这个人的声音很好听,明显比客栈里出入的粗鄙之人温柔斯文,语调里还带着一种和煦暖意,萦绕在他耳际渗入他干涸的心间。恍惚之中,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繁华的冥国......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不是来送热水的,进了这间房,他就只是个供人发泄的物件,不能将自己当人,这样才能好过一些。然而那人的声音似乎蕴含着某种魔力,让他忍不住抬头,想要看一看她的模样。
于是他看见一双修长的大腿迈出木桶,一个略显纤细但高挑白皙的身影从蒸腾的水汽中显露出来。如墨长发遮不住曲线玲珑,昏暗的油灯为她的身体染上一层圣洁的光晕。
紧接着,对方发出惊呼。
应该是看到了门边跪着的他,才会有这等反应吧?的确很多客人因为他现在的容貌而受到惊吓。
风洐的心一沉,乖乖的低下头。
爱夜根本就没有仔细看眼前的男人,因为他一向讨厌自动送上门,讨好或勾引他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就一个字形容,那就是贱,对于这样的男人,他一向是不给好脸色看的。“滚出去!”
风洐在心中轻叹,被客人这样怒斥不是一次两次,不过他若真的滚出去了,客栈的掌柜绝对会克扣了银钱,外加抱怨他没将客人侍候好。小主人住店吃饭调养身体都要用钱,再往西去穿越浩荡的岛屿也必须提前准备好十几日的干粮食水,没有钱什么都难办。他只用在这房间里服侍客人过夜,明早就能比平日多赚十文钱,比熬夜推磨几天不吃不喝划算多了,他岂能轻易放弃大好“良”机?
所以他厚着脸皮跪在地上没有动作,刻意忽略掉心中的委屈,忍着嗓子和身体的痛,尽量恭敬而卑微地解释道:“下奴是来服侍客人就寝的,请客人息怒。下奴不知哪里惹恼了您,还望明示,下奴会改到让您满意。”
爱夜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个男人是来提供所谓“特殊服务”的,只是,“哦?”爱夜抄起桌子上一个奇怪的皮鞭甩向门口跪着的一丝不挂的男人,“服侍吗?就是我想对你怎么用刑都行?”。
桌子上的每一件物品,风洐几乎都是切身体会过的,对方拿的那根皮鞭看起来很细,不会像鱼鳞鞭那样直接划破肌肤,不过疼在肉里皮下留淤血,反倒是不容易好。若是真被那根皮鞭抽几下绝对不好受。他现在的身体伤病交加,再受折磨虐打,很难保证明日还清醒。在这里多耽搁一日就多一日危险,不可以的,他没的选择。
眼前的女人很特别,不知道为什么,给他一种很安心的感觉,他平时对待粗鄙的客人绝对懒得多说一个字,刚才破例讲了一番斯文言辞,就已经是一种试探。现在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抬手迎向皮鞭,准确地抓住鞭稍。
可惜他内功被废不比当初有真气护体,鞭稍能凭借招式技巧捏住,力道却减不下来,如毒蛇一般缠绕在手腕,咬出一片火辣辣的痛。
动作被对方控制,爱夜挑了挑眉,这才认真的打量起眼前男人,眼前这个男人,与之前他见到的镇上的其他男人似乎不太一样。他没有留长发,参差不齐的短发,赤裸的肌肤上遍布伤痕,愈合的没愈合的层层叠叠。他的骨架很大,肤色浅褐,肌肉匀称,四肢修长,站起来估计能比他高一头,他的面孔有些黄,皮肤很粗糙,脸上有数道刀痕,凹凸不平,好像还有烧伤留下的痕迹,只有一个字能形容,那就是丑,只是,这是不是他脸皮还有得研究!
他投向他的眼光并不是全然的惊恐与哀伤,反而多了几分探究与期盼的意味。
他刚才答话的遣词用句也是斯斯文文,不太像是真如牲畜般无知。
他竟能准确的抓住他甩出的皮鞭,牢牢控制在手,看来是习过武。
“你是什么人?”
女儿岛偏远小镇的客栈里,提供特殊服务的卑微男人,仅仅只是个受尽欺凌的可怜人么?
心中充斥着各式各样的疑问,爱夜不由自主后退两步,思量着是否坐下来问个明白。有的时候,及时的沟通交流比武力宣泄更能解决问题。
随着他的后退,风洐并没有解开手腕上的鞭子,而是挣扎着站起,向前迈了一步。
爱夜打量了一下对方毫无遮拦的身体,低声说了一句:“你先去穿上衣服,再回答我的问题。”
风洐松了一口气,按照他的吩咐垂头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他介意的似乎不是他的丑陋容貌,他原来是不想看他一丝不挂的身体。她果然如他想象中那样通透聪颖,她应该已经意识到他的与众不同,她愿意与他心平气和的交流,不是用暴力征服逼迫他回答,她的话语是客气的商量的口吻。
他的心无端端一暖。
他放手抖开腕子上缠绕的皮鞭,转身迅速拴上房门,将门边的遮羞布拾起来围在腰间。
用一块破烂的布料遮掩羞处,这就是他所谓的衣物么?爱夜禁不住暗中感叹这个女儿岛男人地位的卑微。
爱夜也随便拿了件睡袍抱住自己的身体,坐在床边打量的对方。这个男子,为什么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风洐拖着无觉的左腿,向前挪了两步,复又恭敬地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在他的床前脚边表现出足够温顺卑微的姿态,垂下头,镇定地回答他的问题,回答道:“下奴只是来侍候您的,普通人。”
“哦?”普通人?普通人会武功吗?爱夜仔细审视着脚边的男人,他口口声声自称下奴,他装的出卑微模样,可他骨子里藏着一种傲气,那不是垂头下跪就能遮掩的。“你说出来,我或许能帮你呢?”
帮我?有那么好吗?要条件的吧!他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好处能作为交换,博得她的青睐呢?他现在别人眼中只不过是个受尽欺凌自身难保的丑八怪而已。他是在逃的犯人,他和小主人的身份不能泄露。他不应该反抗,隔墙有耳,他必须谨慎行事。
“算了,你不想说我不逼你!”爱夜本就是冷漠凉薄的人,但是对着眼前的男子,他无法狠下心来,无法对他那一身伤视而不见。他的体力应该已经透支,他强撑着与他说话,一定有目的。
“到床上来,我先帮你看看身上的伤。”爱夜仍然不忍一直看他伤痕累累跪在地上。他......看着心痛。。
风洐愣了片刻,奇怪她为何没有恼怒。她应该能够意识到他是故意有所保留,她为何还能如此温柔对他说话,还要为他疗伤呢?他自问不曾付出什么,怎敢消受她给的好处?他卑微推辞道:“下奴身体肮脏,唯恐污损床榻,请您允许下奴跪着侍候就好。”
“别废话,上床!”爱夜的语气里有些不耐烦。他就这么没有安全感么?他说的很明白了是要为他疗伤,为何他还在推辞?难道他讲究无功不受禄这一套?爱夜见他跪着不动,索性伸手就去拽他。
他这样跪着,一来不方便上药,二来也容易受寒。
听着对方的语气,看着对方的动作,风洐的身体不由自主颤抖,往日阴影涌上心头。她为什么非要让他到床上去?真的只是为他疗伤么?以前也有客人假装温柔哄骗,然后将他捆绑在床上肆意玩弄羞辱。他知道现在自己的容貌根本无法引起正常女人的兴趣和体贴,但是有特殊喜好的女人可能会迷恋他伤痕累累的身体。
风洐迎向爱夜的眼神变得锐利,集中精力以特别的语调说道:“客人累了,应该早些休息。您很困,您想睡觉。”
随后只见爱夜猝不及防迷迷茫茫之中躺倒在床上,昏沉沉睡去。
风洐脸色苍白,胸闷眩晕。在失去内力之后,每次使用摄魂术都会极大地损伤元气,成功率也不高,所以非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敢随便乱用。这一次,他不过想要尝试着争取主动,没想到竟然成功,对方立刻昏睡过去。
风洐跪着喘息了一阵,渐渐缓过来一些。猜想着接下来怎么办!轻轻伸手摸向床上的小瓶子,他发开盖子闻了闻,这真的是药?
难道刚才真的是自己误会了?对方只是好心的为自己上药,或许这人能相信,或许真的能帮助自己呢!
他刚才对她用了摄魂术,她醒了之后是否生气恼恨他不识好歹的冒犯呢?
风洐心内后悔,伤痛寒冷的滋味熬不住,终于虚弱地蜷缩在地,无法坚持着继续跪好等候着她醒来时的发落。以前即使遇到残暴的客人,他但凡能忍受就绝对不会冒着暴露的风险使用任何自卫的手段。这一次,他太过小心谨慎,他是自作自受。其实主上已经死了很久了,他也没必要为主上守身。
可是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无法真正丢弃已经被践踏成泥的所谓自尊。他不是自愿沦为卖身卖笑的贱奴,虽然他已经不是清白身子,不过逃难一路西来,几日不吃不喝,卖掉所有东西包括长发,再艰苦他都不曾自弃自贱用身体换盘缠。
谁料到了这个小镇,小主人病弱无助情绪不稳定,恰好看到他被坏人欺负凌虐玷污,一怒之下奚落他硬是要客栈老板为他安排这份特殊工作,他这才被逼无奈彻底成了发泄的物件,还好他事先易容了面貌,这张丑陋的脸对那些客人引不起半点性趣,至今还没有做出对不起主上的事情,要不他早就追随主上去了。
然而他已经不是为了自己而活。他发现他有了主上的孩子以后,他就不是为自己而活了,小主人就是他的命,死几百次都不为过,这些羞辱折磨又算什么?
就在风洐昏睡过去后,爱夜便睁开了眼,低头望着那个近乎赤裸伤痕累累的男人蜷缩在床下。伸手轻抚风洐伤痕累累的背,轻声低语:“既然使用了摄魂术,为什么没有趁机逃去?”语毕,爱夜从怀里拿出一瓶药水,用手沾了少许敷在风洐的脸上,不用一会就看见脸上出现了裂痕,爱夜轻轻的沿着边缘撕了下来,看着眼前一张棱角分明,英俊非凡的面孔震惊住了,怪不得刚才看着那张丑陋的脸居然有双令人迷人神采的熟悉眼眸,风洐?居然是你?到底怎么回事?高高在上的风洐为什么会沦落成这副狼狈模样?很明显,他使用易容术是为了逃避一些人或为了保护他,到底自己失踪的这8年来,他都过了些什么样的生活?爱夜看着自己手上的假脸皮,想了想还是把它再次戴在风洐脸上。
把手搭在风洐手腕上,为他把把脉,皱眉,“内功被废了?”想必曾经被内力深厚的人用霸道内功攻入经脉,破坏主要行功的经脉穴道。
风洐其实烧的早已有些神志不清,他隐约感觉到有声音在说话,以往多半会是羞辱的话和鞭打拳脚,他的身体下意识颤抖着试图躲闪。
爱夜看他伤病严重,碰触他肌肤的手掌感觉到异样的热度,发烧了?爱夜皱了皱眉,双脚落在床下,伸手抱起神智不清无力反抗的风洐,很轻易的把对方抱到了床上,打算替他疗伤。
但是对方却立刻清醒过来。他意识到自己被人拽上床,他惊恐地挣扎着,牵动身上更多的伤口。他顾不上多想,拼命挣脱爱夜的手,伏跪在地哀求道:“请您饶过下奴,下奴刚才不是故意的。”
“别怕,我是要为你疗伤。”爱夜叹了一口气,停手坐下,害怕胡乱拉扯又伤到他。
这时外边响起更梆声,风洐听了听已近寅时,该是他起身劳作的时辰了。他哪里敢耽搁?正好借口离开,免生事端。至于疗伤……又能有何用?一会儿干活少不了又要挨打,现在耽误时间上了药也是白费。
“客人的关照,下奴心领了。”风洐恭敬磕头,卑微道,“下奴还有活计要做不能耽搁,请恕下奴服侍不周,下奴告退。”
说完这些也不等爱夜同意,他便跪行退后,急匆匆出了房门。
爱夜愣在当场,他没有阻拦,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起身穿好衣服收拾好行囊,推开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