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买奴

古时人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早睡早起,他以为自己起得早,却见隔壁客人也已经起来,客栈里的伙计们陆续开始忙活。昨天带他来房间的小二姐笑呵呵正向他这边走来。

“客官昨晚休息的可好?”小二姐主动招呼,又貌似诚恳地解释道,“昨天前面忙,都没顾上给客人添热水,后来那奴隶已经进去服侍,我们不好打扰。如今您起身,我们这就去收拾。您看您还需要什么?早饭是在房内吃还是来前面客座?”

爱夜淡淡的道:“昨天晚上来我房内服侍的那个奴隶是你们客栈的人么,你们这里的奴隶可否随意买卖?”

小二姐的眼中流露出些许诧异,听这位客人的意思莫非是对那丑八怪感兴趣,想买下不成?到底是做生意的人,她看出苗头嗅到有钱赚的可能,自然热情答道:“奴隶自然可以买卖。唉,只是客官有所不知,那奴隶和他的小主人都是从东边过来的。他的小主人少不更事,一直染病在身,他们没了盘缠才暂时寄居此处。不知道您打听他们做什么?难道是那奴隶昨晚上服侍不周?”

爱夜心念一动,饶有兴致道:“我觉得那奴隶服侍的不错,想问他的主人买了他,不知道此地有什么规矩,要去哪里办买卖手续?”

小二姐心说这回还真蒙对了,异邦人竟看上了丑八怪还想买下。其实这丑八怪的小主人对他非打即骂看起来并不喜欢,若能卖掉换些银钱也未尝不可吧?小二姐是心思活络的,盘算着异邦人不懂行情,他若是做了中介,趁机将那丑八怪卖个高价,她再帮忙办好买卖手续,就可以从中渔利不少。

“这事情您找我算是找对人了。”小二姐殷勤笑着应承道,“我先帮您问问那奴隶的小主人,看她是否乐意卖奴隶。倘若能谈拢,一应手续我替您操办,您到时候打赏我几钱辛苦费就好。”

爱夜知道这小二姐是见钱眼开,他也不计较,点头同意,又背着行囊去到前面找了座位坐下。前堂往来客人多,他一边吃早饭一边听别人高谈阔论也能增长见识。

那小二姐得了新差事,忙不迭就跑去了客院最角落里一间耳房。

那房间年久失修窗歪门斜屋顶漏雨,以前是堆放杂物不住人的,后来稍加收拾支起一块小木板让那丑八怪的小主人临时住着,再多一个人都睡不下,不过好歹店里能多入帐几文房钱比堆杂物划算。

小二姐姐刚走进,就见那丑八怪又被他的小主人骂了出来。

“贱货,快滚,脏死了,我不要见到你。”一个稚嫩的声音恼恨地咒骂。

风洐退到门外,跪地恭敬地哄劝道:“小主人息怒,下奴来之前已经清洗干净。药碗是隔着布端给您,下奴没有碰过不脏的,还请您趁热尽快服用。”

门大开着,只见房内简陋的木板上躺着一个面色蜡黄的小女孩,她身下铺着破烂棉絮,身上盖着一件厚实的成人衣服。她此刻的表情是生气的模样,小嘴嘟着继续骂道:“我才不喝药,喝了这么久

病都没好,贱货,你不会是想故意害死我吧?嫌我是累赘,盼我死了,你就有好日子过了。”

风洐眸中浮现哀伤之色,压抑着心中委屈,叩首道:“下奴绝无此意,小主人生来体弱,用药自然需要时日方能见效。请小主人好生修养,不要乱想。”

“还要修养?这都多少天了,我不想住在这里了!今天就走不行么?”小女孩继续发脾气,“晚上连火盆都没有,冻都冻死了。这里的饭菜又难吃……”

小二姐不想让那丑八怪与这糊涂的小主人继续纠结,没的耽误了他干活的时辰,就上前进了房,端起药碗,打圆场道:“唉,这位小客官听大姐一声劝,少动气才对身体好。这药材都是我帮着买的,镇上最好的药店里最上乘的药,您放心吃了就是。”

小女孩也知道不能不喝药,无非是心里窝着火随意发泄几句。

小二姐才不管小女孩乐意不乐意,见她不再抗拒,扶着她将药一股脑都灌了下去。然后她扭头冷着脸斥责道:“丑八怪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干活!”

小女孩努力咽下药,一嘴苦涩,也跟着骂道:“贱货快滚,看了你就烦。”

“下奴告退。”风洐松了一口气,恭敬行礼,拖着伤腿挪去别处劳作。

小二姐却没有走,关上房门又坐回小女孩身边,和颜悦色道:“小客官,您这样厌烦那丑八怪为何不将他卖了?”

小女孩一撇嘴嘟囔道:“那破烂货能卖几个钱?长得丑年纪大又不是处子,谁肯买?”

小二姐乐呵呵道:“以前我也与您一样,觉得那丑八怪卖不掉,还不如留在身边好歹能做活。可是昨天晚上天字房里住下一个异邦客人,竟然看上那丑八怪的服侍,今天还问起能否向您买了那丑八怪。您若是点头同意,一应手续全包在我身上,到时候您就只管签字画押。您放心异邦人不懂行情,我帮您卖个好价钱,绝对划算。卖了那丑八怪,您得了银钱雇车前行,去哪里不成?”

小女孩心动了,“小二姐,您看那丑八怪能卖多少钱?镇上有车行么?”

小二姐见小女孩心动,更加卖力忽悠:“镇上当然有车行,我们这里四通八达,车夫哪儿没去过?您只管放心。价钱上也公道实惠,有我作保绝对不敢欺负您年纪小。至于那丑八怪,您看能卖多少钱,我照着两倍的价报给那个异邦人,再等着他杀价,能多赚一点是一点。”

小女孩被哄得晕头转向,自以为是道:“如此甚好,我也不知道行情,麻烦你去与那异邦人多要些银钱。倘若能谈拢这桩买卖,少不了你的好处。”

小二姐又奉承两句这才离开,心中盘算着该如何编排,将利润差价全都归入自己囊中。

爱夜吃了早饭,背起行囊去到镇上市集转悠,街上很多卖男儿,卖奴隶的,不过长相还真是柔弱得不行,这样的男人他不喜欢,只是有兴趣打听了一下。刚出生的健康男孩一两白银就能买一个,六七岁能做活的也不过两三两;成年壮汉七八两就可以买一个,与骡马牲畜差不多价钱;十四五岁眉目清秀的处子卖的最贵,那也仅仅十几两银子。市集上一匹从西域进的汗血宝马还五十两银子起步价,相比较而言被视为奴畜的男人的价钱是相当便宜的。

哎!还真是可怜的男人啊!

爱夜中午回到客栈点菜吃饭,抽空将那小二姐叫来问道:“那奴隶的主人可曾同意卖奴隶?”

小二姐半真半假卖弄道:“那奴隶的小主人开始是不同意的,好歹是从小使唤惯的会做活的,她哪里舍得。后来亏得我帮您说项,人家才勉强答应。不过这价钱很难讲下来,她说二十两银子不能再少了,否则不卖。”

爱夜暗自发笑,耐着性子说道:“二十两银子也太贵了吧?年轻漂亮的处子听说也不过是十几两银子。”

小二姐一看对方不好蒙骗,立刻厚着脸皮改口道:“我也说是呢,可能是人家从大地方来,不晓得我们这里穷乡僻壤的什么东西都便宜。您看着说个价钱,我再去问问那奴隶的主人。倘若对方实在不肯让,我劝您也别太计较。不是真想买那奴隶,还是先看看别的货。”

爱夜也懒得跟对方啰嗦,他从来都是想怎么花钱就怎么花钱,便把二十两银子放在小二姐手上,说了一句:“好了,其他的不必多说!这个奴隶!值这个价钱!”

小二姐开心的接过银子,“客官,您真是爽快的人!我这就给您去办。”小二姐美滋滋走出房,正撞见那丑八怪端了饭食过来。小二姐忍不住炫耀道:“丑八怪,姐姐我这就要帮你家小主人办件好事,你该怎么谢谢我?”

风洐跪在地上并不抬头,心内狐疑,轻声道:“您帮下奴的主人,下奴感激不尽,不知是怎样的好事?”

小二姐倒不隐瞒,如实说道:“昨天晚上你服侍的客人想买下你,你的小主人也同意了。过会儿我去与人谈妥了价钱,就帮你过户。你这样的货色牵到市面上卖个三五两已经是运气,但是凭我一张嘴,定然将你卖个高价。你小主人得了银钱赚了便宜,难道不算是好事么?”

风洐一听险些将手上托着的盛满食物的碗打翻。他眸色一黯,身体颤抖不止,内心深处悲凉流窜,无数委屈翻涌上来,比伤病之痛尤甚。

小二姐却并不在乎被卖的男人会是怎样的心情,自顾自走开忙别的。

风洐深吸几口气才将激动的情绪压抑住,跪行几步敲门进屋。如往常一样,他将碗筷放好,却忽然重重磕头,卑微恳求道:“小主人,请您不要卖掉下奴。”

小女孩扭头不去看地上跪着的近乎赤裸的伤痕累累的男人,厌恶道:“你凭什么求我?以前是我少不更事,衣食住行都由着你安排。现在就要到圣教了,却因为盘缠用尽困在此处,你想让我等多久?没了你,我就去不成圣教了么?”

风洐凝声道:“小主人,还请您容许下奴将您送到地方安顿好。到时,下奴会当着您的面自尽了断,再去九泉之下服侍主上。”

“呸,就你这种肮脏下、贱货,还敢有脸提我父亲?还敢有脸说要去九泉下服侍他?”小女孩满面怒容,小手臂支撑着从床上坐起来,指着风洐责骂道,“要不是你,我会过这种逃亡日子吗?你的身份如此低贱,为什么还要生我出来?过这种每天被人追杀的日子。”

风洐苍凉惨笑,垂眸道:“是,是下奴的过错。到了圣教,全由小主人发落。您现在尽管打骂下奴,吩咐下奴做什么都好,只求您不要卖掉下奴。下奴生是主人的人,死是主人的鬼。”

小男孩又骂了几句,心虚气短,喘了一阵,才恶狠狠道:“你给我的地图我都已经熟记在心,星象方位我也会看。把你卖了换钱,车夫自会带我去圣教。大不了你写封信,给那位教主讲明我的身份。除此以外你还有什么用?脸都被你丢光了,你别想着殉葬就能一了百了求得解脱。我不许你死,你敢自杀我便将你挫骨扬灰。难得有人肯买你这种破烂货,你好好服侍人家便是,别用你的脏血扰了我父亲的清净。”

风洐面色苍白如纸,淡如水色的唇已经咬破,身体颤抖的更厉害,自心间蔓延的痛与各色伤口的痛纠结交织。他一阵阵眩晕,却强行提气将舌尖也咬破,努力维持清醒,耐心解释分析道:“小主人,从此地到圣教,穿越岛屿坐船需六七日,入山之后还需寻得路径找那位圣教。普通车夫哪个肯耗费那么多时间陪您入山寻?而且下奴肮脏低贱,能卖几两银子?雇车少说定金就要十两,路上的吃喝又需要花钱提前备好。这些您是否都已经计划妥当?”

“我有手有脚,好歹也是女人。没人陪着进了山里就找不到那位教主了么?”小女孩心里虽然没底,嘴上却不服软,无理取闹道,“我凭什么事事都要听你一个贱奴的安排?你是我的奴隶,我想将你卖了就卖了,你滚开,别再让我见到你。

风洐心内寒凉,缓缓抬头,眼神复杂,悲伤之中还带着一点点欣喜之色。

他的儿子容貌酷似主上,可惜自己身份低微不能怀有主上的孩子,但是他怎么可能打掉他,自从主上死后,他就带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逃了出来,一路上都派有人来捉拿他们,他无处可去,只能想到当年的好友圣教教主-寒洌。对于蟠龙王他从来没有后悔过,这个毕竟是蟠龙王的孩子,现在又不曾将她照顾好,一路上让她吃了太多的苦,到现在她还病着,她发脾气打骂他都是应该的。

他一路上耐心教她熟记地图,教她学会观星识辨方位,与她解说人情世故,怕的是自己伤病不支突然身死,她好歹不会茫然无措。此时,她有勇气敢将他卖掉不要他陪伴,自己去圣教,其实是好事吧?

有时他也自嘲,如果他能以原来的好相貌,卖身的时候是否可以多赚点钱,能早日离开这种地方?现在他服侍客人一宿也就多赚二十文,的确是远远不如将他直接卖掉来钱更快更划算。

可是他实在放心不下。人心险恶事态炎凉,花钱雇车,遇到好心的不欺小主人年幼,愿意将她送去圣教,恐怕也没闲工夫陪着她进山找到圣教总坛。何况寒洌是圣教教主,哪有那么容易见到的,如果没有他在场,未必肯收留他的儿子。那时小主人身边再无一人,他一个孩子举目无亲该何去何从?

哎!现在小主人正在气头上,他劝不动说不清,唯有忍让。

风洐暗自叹息,不再提被卖的事情,只哄着小主人先用饭食。看到小主人动了筷子,他不再耽搁挣扎起身,辞别出来,拖着伤腿就向天字房走去。他心想小主人这边说不通,他不如去求那位客人改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