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现在
炎夏7月的一天。
郝万一被实验室的师兄拉去参加一场面试,走进园区东门,一眼就看见了大楼投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些人。
人群松散地包围着一只机器狗,内圈有一位挂胸牌的男青年。他握着一根木棍,不断从各种角度推搡机器狗,有时也蹲下去,故意绊它的脚。
旁边的声音惊动了青年,“这是在干嘛?”
“做运动测试。它现在开着踹不倒模式。”
“哦——我可以试试么?”
青年转过来,看见了郝万一。
白T恤,运动裤,耐克鞋,配上圆框眼镜,典型大学生的打扮,只有茶色的自来卷发不太常见,让他看起来有种单纯无害的气质。
青年把手里的木棍递了过去。
“谢谢,我想用手试试。”
青年看见郝万一走上前,像逗一只真狗似的,弯腰伸出了手。
“你要小心啊,它是行业级的,机械臂特别重。”
“嗯,好。”
机器狗感知到郝万一的动作,抬起前肢搭在他手里,郝万一稳稳地托住了,伸出另一只手抚摸它的前躯。
他的手掌轻轻一推,不见用力,机械狗却一下子翻倒在地,四肢朝天,因为躯体背面太平,怎么都站不起来
“哈哈,现在还很笨呢。”郝万一拍拍手直起身,“你说人类老是这样训练,推它,打它,骗它,机器会不会在底层逻辑里把欺负人判断成一种很正常的举动,可能代表友好?”
“应该还没有发展到这一步吧。”青年显然不想跟他闲谈,而想获取他的技巧,稍微有些意外地问,“你是怎么发现的?这个角度是它现阶段唯一的弱点,我们正在调整。”
郝万一正要回答,忽然听见师兄叫他,回头就看见师兄冲他招手,意思是想上楼了。
“我也说不好,就是感觉它有点儿,嗯……熟悉。”郝万一离开前这样说。
会客区坐着前来面试的人,不知是否为了竞争同一岗位,人数有十几个。
“师兄,这家公司什么情况啊?怎么这么多人?”
郝万一声音很小,但还是引来了侧目。
郝万一搔搔头发,小声嘟囔,“你临时叫我过来,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他往师兄身边坐近了点儿。
“NX新创,八年前成立的,现在大概估值百亿,主要做各种类型的机器人,就像你刚才玩儿的那个,老板Xavier在北美科技圈很有名,据说初中都没毕业就辍学了,所以他们公司的学历门槛不高,人就很多……”
两人正小声说话,hr推门进来,笑容得体,“大家久等了,现在可以进会议室了。”
所有人鱼贯而出,郝万一走在人群里,迟来地感到一阵紧张,“师兄,要不我不进去了吧,我什么都没准备。”
师兄反手抓住他,掌心很潮湿,“诶,来都来了,上哪儿去啊?这种工作准备的意义不大,行就行,不行就不行,还能临时突击么,你就当练手好了,迟早要经历。”
“……好吧。”郝万一低头看看他发抖的手,没有拆穿,乖乖跟进了会议室。
出乎他的意料,会议室不像会议室,而像个完全开放的下沉舞台。郝万一跟着师兄到第三排的中间坐下。
当一切准备就绪,hr带进来三个面试官。
郝万一的目光快速扫过,听见hr介绍说,他们分别是部门主管,副总裁,和CTO。
郝万一的目光掠过这三道人影,忽然在虚空停顿,眨眨眼,眉头微弱地皱了一下。
“这位是我们的CTO陈确,大家应该比较多听到他的英文名,以为他是个华裔吧,其实他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只不过……”
郝万一猛地倒回视线,整个人随即都僵住了。
一张男人的脸仰望着他。
他很俊朗,是传统审美里器宇轩昂的那一类型。脸上看不出年纪,但肯定比郝万一大,因为那双眼睛里装着一些非得靠阅历填充的东西,比如沉稳,和镇定。
假如他面目不是那么的眼熟,郝万一或许会享受这种对视也说不定呢。可他现在只感到喘不上气。
真的是他。
真的是陈确。
郝万一凝望着,感觉过了好几分钟,他移开眼睛,意识里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起来。
他忘了时间过去多久,也没留心面试如何推进,只是机械地听从指令,让做题就做题,被提问就回答,他仿佛站起来几次,说了些什么话,然后前排有人忽然起立,双手拍在桌子上不满地喧哗,还有人抽走了他的简历。
师兄用胳膊碰碰他,他才回过神,看见陈确的背影走回台前去,手里正翻看他的简历。
“NX录用员工从来不看学历,就算是算法岗也一样。我随便举个例子。”陈确对前排站起来的人说,“郝万一并不是顶尖学府出身,但7岁掌握编程语言,9岁搭建聊天机器人,两次跳级,四年本科用两年读完,有顶会顶刊论文,有算法大赛奖项……即便成绩这么漂亮,我想录用他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份履历。”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稍含震惊的沉默。
郝万一立刻把头低下。假如他小时候还有些自命不凡,大了也早就治好了,在不满十人的实验室团队里他尚且不是最牛的那一个,更别提外面的世界了。郝万一汗流浃背,脸上发烧,祈祷这一环节赶快过去。
可是陈确合上简历,继续说,“大家进来的时候,应该都见过楼下正在测试的机器狗。时间非常充裕,但你们很多人都没有理会,他是为数不多主动跟机器狗互动的人。如果想干这一行,却对机器人不感兴趣,那就更谈不上激情,热爱,或者创新。这才是我筛选员工的条件。”
面试结束,人群散去。
郝万一在人群里拉扯衣领,扇风给自己降温。
师兄叹息说,“算了,也该你拿这个offer,你从7岁开始写简历啊,心思没少花吧?”
郝万一含糊地啊了一声,“倒也没有。”因为他的简历上根本就没写那些东西。
背后有人叫他的名字,声音既有些陌生,又熟悉得令他战栗。
郝万一脚下顿了顿,没有停,反倒走得更快了点儿,直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他的小臂被一只手紧紧抓住了。
“一一。”
郝万一不得不停下,回头看见陈确,他例行公事地开口,“陈总。”
“留一会儿好么,一起吃个饭。”陈确看见了他的师兄,主动伸手,“周昂博士。”
“您叫我名字就行,陈总。”周昂跟他握手说。
“你们实验室的课题对我们很有帮助,研发中心的同事就是受那几篇论文的影响,才想到改进框架的办法,降低了计算成本,我原打算有时间去拜访一下唐教授,没想到先来的是你们。”
“您太客气了。”周昂这次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哪天您要是想来实验室参观,随时联系我,我可以替您介绍唐教授。”
“好,一定联系。”陈确说,“虽然今天这个岗位不太匹配,但研发中心正在招人,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过来实习?”
周昂瞪大了眼睛,先前的沮丧一扫而空,“我……那还要再面试一次吗?”
“不用了,你可以直接跟hr谈入职。”
“那可太好了,谢谢陈总!”
hr带走周昂,走廊里立刻被沉默笼罩起来。
郝万一没抬头,但感觉到陈确正仔细地打量他,果然没过多久,余光就看见陈确伸出了手。
“你长大了,一一。”他说,
郝万一往后退开,拧起了眉头,“抱歉,这个工作不适合我,你找别人吧。”
郝万一匆匆离开NX的大楼,穿出园区,站在路边叫车。
一辆车在他面前停下,车窗下降,陈确的声音说,“一一,上来。”
郝万一扭头就走,听见车里又说,“或者我去你宿舍门口等着。”
他停下来,一会儿想通了,拉开车门坐进去说,“麻烦陈总送我回去,谢谢。”
陈确装作没有听见,并入主干路,自顾自道,“晚上想吃什么?肯德基怎么样,你现在还爱吃吗?”
“别跟我说话。”
陈确看了他一眼,把嘴闭上了。
没到晚高峰,路上很畅通,车开到市中心的一家旋转餐厅楼下熄了火时,整个停车场都还很空。
小小的车厢被两道呼吸声填满。
郝万一看看周围,疲惫地说,“我不想吃饭,我想回去。”
“一一。”陈确开口道,“是不喜欢NX的工作,还是讨厌我?”
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回应,他接着说,“公司人很多,我的事也不少,我可以完全不出现,就像以前一样,你不愿意我就——”
车厢忽然剧烈震荡,是郝万一越过控制台,挥动拳头擦过了陈确的嘴角。
“那就不要出现啊……我一直当你死了!”
明明是体积不大的拳头,力气却又重又狠。陈确被打得重重撞在车门上,嘴唇裂开了。
“过来,来啊!”郝万一被安全带拦住,胸膛上下起伏,眼中闪过动物一样愤怒的红光,语气几乎是咆哮着,“你凭什么跟我说这些,凭什么?!”
陈确撑起身体靠回去,双手温顺地垂在身侧。
郝万一又打了他一拳,用毫不留情的力气打他。
伤口裂开得更狠了,血滑落到下巴上,让陈确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你他妈还手啊!起来跟我打!”
陈确摇头,“是我活该。”血滴到衣服上,他抬手擦了擦,含糊不清地说,“继续打吧,一一。”
“别叫我一一!”郝万一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老大,“你是谁?!”
陈确不说话了,半晌,他转动眼珠,盯着郝万一开裂的手指关节,取了张纸巾按住。
郝万一触电似的掼开他,猛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了。
陈确从后视镜里看郝万一的背影,看他微仰着头,向上擦拭眼睛。隐约还听到了啜泣声。
陈确等了片刻,轻手轻脚地下车,来到郝万一身后。
“一一,这比我想的要好受多了,我没指望你心平气和地欢迎我回来。”
郝万一肩头耸动,颓丧道,“这都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