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时候,2002
很多人感到生计艰难,就想回到童年。因为童年的大段记忆都模糊不清,只剩下幸福快乐的片段闪烁着诱人的光环。
陈确恰好相反,他童年的快乐很少,且结束的十分仓促。
那是2002年,12岁的陈确还对时间没有什么概念。他只是感到世界动荡,好像一锅沸腾的开水,所有的灾难都集中爆发了。
妈妈在一个晚上问他,“假如我跟你爸离婚了,你想跟谁?”
陈确说,“跟你,我和妹妹都跟你。”
妈妈苦涩地笑了笑说,“恐怕不行,我只能带走一个。”
陈确看着妹妹,妹妹也看着他。
不久之后,离婚官司在区法院开庭审理。
父亲陈龙把陈确和妹妹拉到角落叮嘱,或者说威胁,“一会儿法官问你们想跟谁,你们就说我,听懂没有?要是乱说……”他猛一抬手,“等我回去的。”
陈确点头,却捏紧了妹妹的手,在那扇决定命运的门前,他扭头对妹妹唇语,“不要怕。”
庭上法官果然问出了这个话,陈确跟妹妹站上证人席,仰望着周围的大人,两颗心也许在想着相同的事情——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所以才站上这里?
没人有功夫理会他们的想法,法官公事公办,书记员专注打字。
“两个孩子自己想跟谁?”
陈确把手放在妹妹背后,鼓励她指向妈妈,然后。
“我也想跟妈妈。”他听见自己说。
审判结果不出所料,妹妹判给女方,陈确判给男方。
陈确看到法官连同他背后的徽章同时发生了一种畸变,好像竖立了起来,然后朝他轰然倒塌。
他完蛋了。
陈龙像丢垃圾似的把陈确丢进门,转身把门反锁上。
欢迎陈确回家的是一顿暴打。
疼痛,耻辱,无助,绝望……这些感觉并不新鲜,陈确早已经习惯了,从他有记忆以来,爸爸就是一个疯狂的巨人。前一秒还和颜悦色地说话,下一秒就是暴怒。
陈确经常挨打,发现了一个秘密武器,假如自己不是自己,而是一只漂浮在空中的红色气球,那么挨打的过程就好受多了。他看着别人受苦。
可是那天,连这个伎俩也不奏效,陈确抱住脑袋,最后的记忆是一阵剧痛,疼得仿佛快散架了,他似乎撞破玻璃窗,身体短暂地飞了起来。
陈确从昏迷中转醒,人并不在医院,而是躺在他和妹妹的小床上,连被子也没盖。
他感到大风从窗洞里吹进来,把房间吹得像冰箱,大夏天也冷得让人打抖。
陈确冷汗直冒了四天,又头晕呕吐了四天,然后自己痊愈了,爬起来去上学。
他假装妈妈还在,每天会往鞋柜的抽屉里给他放几块钱,他就伸手去够,自己买饭吃。可这样子钱花得很快,没过多久,他手伸得再长也摸不出一毛钱。
陈确只好向妈妈求助。
妈妈在超市干文员,一个月赚630块钱,付房租,水电,学费,还有她和妹妹的日常花销。妈妈给陈确汇了150块。
陈确开始自己给自己做饭,做一顿吃三顿,这样省水省气也省钱,而且电视里说,保持适当的饥饿有助于身体健康。
一天陈确放学,发现地上摆着两双皮鞋,陈龙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女人。两个人把陈确的晚饭吃光,喝了一箱啤酒,然后进大房间里反锁了门。
陈确站了一会儿,思考自己的晚饭,忽然间想起什么,猛冲到书桌边一看——他压在玻璃底下的生活费不见了。
陈确扔下书包就去砸门。
门开时,视野深处有一抹白色闪过,他看到女人用妈妈的被子遮住了身体。
陈龙猛一抬手,“你欠打了?”
陈确闭了闭眼睛,稍微冷静了,“钱呢?”
“什么钱?”
“我压在玻璃底下的钱,要用到月底。”
啪!
陈确被一个耳光打得偏过了头,嘴角麻麻的,好像被烫了一下,然后才有些疼,他用舌头舔舔,感到那里又肿又咸。
“你问我要,我问谁要?跟你老子耍横,书都念到狗肚子里了,滚!”
陈龙甩上门扭头就走,却没听到锁住的声音,回头看见陈确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陈确捡起地上的裤子,伸手掏兜,找见四十几块钱,抓起来就走——他没能走出门,被陈龙扯着头发抡倒在地上,讨来了熟悉的待遇。
“你他妈的翅膀硬了,跟你娘一个德性,掏我的兜,我让你掏我的兜!”
陈确蜷缩起身体,死死攥着钱。最终是女人的温柔起了作用,把陈龙劝住了。
陈龙下楼去买烟时,女人充满同情心地扶起陈确,给他抻展了衣服,“你挨打怎么不出声啊,该服软的时候就得服软,我小时候都——”
“你很得意么?”陈确冷不丁说。
“什么?”
“他听你的话,你好像很得意。”陈确平静地看着女人,衷心建议,“其实你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他现在刚好想演戏,等他演够了,他会连你一起打。”
女人不怎么领情,后来还来过几次,身上果然逐渐带了伤。
她不再为陈确求情,陈确也不同情她,只是默默收拾桌子,把烟头挑出来扔掉,剩饭还能吃。
每一个陈龙带人回来的晚上,陈确都会出门。陈龙心情好了,给他两块钱叫他滚,心情不好了,踹他两脚还是叫他滚。
陈确就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次数多了,院里相熟的邻居联系上他的姑姑。陈确开始去几个姑姑家轮流借宿。
日子变得比先前好过,至少不必再担心自己吃了上顿没下顿,陈确衷心地希望这样的生活能一直持续下去。
可是到了农历新年,这事也办不到了。
几个姑姑在饭桌上稍微抱怨了几句,陈龙果不其然当场发作。他喝了一点儿酒,跳起来掀翻桌子,拳打亲朋好友。
除夕夜惨淡收场,亲戚们被他得罪得精光,再也没人肯收留陈确。
也许是饿狠了,有一天陈确感到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懵了一会儿,回过神来人已经上了楼顶,他越过围栏站在女儿墙边,往下看了看。脚尖探到空中,迎面吹来一阵好大的风,他被吹得直打摆子。
这时,一只手猛地将他抓住。
陌生女人的声音说,“别在这里玩儿,下来。”
陈确没动,女人感到他加大了对抗的力气,身体愈发往外倾。
“嘶——你害得我肚子疼了。”
陈确回头,看见女人的身体压在栏杆上扯着他,他抬起眼睛,对上女人的视线。
女人愣了愣,因为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不该长在这样年轻的脸上。
“你多大了?”
陈确想了想,“13。”
“你在这儿干嘛?”
“……随便看看。”
女人笑了。笑容为她其貌不扬,过分白皙的脸上增添了一抹灵动,她说,“我也是。但这会儿天快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先回去吧。”
陈确等了一会儿,从女儿墙上走下来,一言不发地下了楼。
楼道里非常安静,就衬得两道脚步声异常清晰。
陈确走到家门口,回头看见女人还是没有远离,他皱了皱眉,“不用跟着我。”
“好啊,可是我没跟你,我也住在这儿。”女人伸手一指,正是陈确的隔壁门,“原来咱们这么近呢,就隔着一堵墙。”
陈确垂下眼睛,嘴唇绷紧了。
也许整栋楼的人都听见过他挨打的动静,邻居不过是坐了特等席,不代表他在她面前就格外的低。
他对女人一点头,开门进去。
“对了。”女人忽然说,“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我中午做得有点多。如果你能帮我解决,我就用不着考虑换一台大冰箱了,能省不少钱。”
陈确起初拒绝了。
人在匮乏时偶尔会生出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宁愿翻自己家的垃圾吃,也不愿接受别人的好意。
可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隔壁铁门开着,女人端了一个满满当当的托盘从厨房走出来,看见他弯了弯眼睛,“上学去?”
陈确啊了一声,快步往楼下走,怕灌了个水饱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肠鸣。
“你等等。”女人放下托盘,又进了厨房,飞速捡了两个包子和一个水煮蛋,装进方便袋里递给他,“带去学校吃,都是我自己做的。”
陈确拿在手里,指关节被热气蒸得刺痛,好一会儿才说,“谢谢。”
那天以后,女人的家门就很少完全关上,门里常常传出乐声,后来又传出炒菜的香味。
在又一个被陈龙劫走剩余的傍晚,陈确在水池边,用毛巾蘸水擦净了脸上的血,然后来到女人门前,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可以给我一碗饭吗?我帮你干活。”
女人粲然笑了,把纱门也打开,热情地邀请陈确进去。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女人如她自己所说,胃口很小,没一会儿就不吃了,用筷子蘸水在餐桌上写道,“我叫郝兰屏。你叫什么?”
“陈确。确定的确。”
“行,我记住了。你再吃点儿,把这两个盘子都腾干净,不要浪费。”郝兰屏托腮看着他吃饭,一会儿忽然问,“你最近还上楼顶上去吗?”
陈确顿了顿,摇头,“最近没空。”
“那么希望你以后也一直没空。”郝兰屏笑微微地,第一次把话说破,“你现在还太小了,不管遇上什么困难,挨过去都会好的。”
陈确扒干净碗里的最后一粒米,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会好了。”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爸,灾难跟血缘一样看不见,却又无时无刻不存在着。陈确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摇头没说话。
“会好的。”郝兰屏看着遥远的地方,把手轻轻搭在肚子上,“你要想,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