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现在小时候,2003

2025年。

旋转餐厅靠窗的位置可以俯瞰整座城市,原本是个很有闲情雅致的地方,可紧张的气氛从未真正滚出这片空间。

一顿饭吃得格外沉默。

郝万一单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看起来像在欣赏夜景,其实是透过室内反射的映像观察陈确,看他用纸巾按压唇角的样子。

郝万一以为自己早已经放下过去的事了,不恨他,不怨他,也不在乎他,可到底是谁说时间可以冲淡一切的?完全是骗人嘛!

郝万一第一次动手打人,根本分不清轻重,直到现在手背仍然隐隐作痛,也不知道挨他打的陈确要不要紧。

“没事,已经没什么感觉了。”陈确注意到他的视线,脸上线条柔和了一瞬,“只是……我明天要见一个投资人,这副模样可能不太好看。”

郝万一飞快地移开眼睛,眼里闪过一丝愧疚,“别指望我跟你道歉。”

半晌没有等来回应,他忍不住向陈确看去,正撞进那双沉静的眼睛里。

“那可以陪我去么,一一?”

“我有组会。”

“组会不是在周三?”

“……”

许多想法在一瞬间涌现,郝万一看着他,脸色冷下来,“你做了什么?”

陈确逃避了这个问题,“陪我吧,一一,我需要你。”

“可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也不在啊。”郝万一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垂下眼说,“不去。我不了解你的公司和项目,也不了解投资什么的,我派不上用场。”

“可是你比较讨人喜欢。”

服务员在郝万一面前上了一杯酒,恰好打断他们。

郝万一等到服务员走开,才用手指挪动酒杯的脚托,“你以前不这么说话……”

“我有长进了么?”

“不,你变得很烦。”郝万一说,“花言巧语只会让人恶心。”

眼见他端起酒杯凑到嘴边,陈确下意识地抬了下手,然后意识到不妥,手在中途停下了,他的神情有些恍惚,“你现在可以喝酒了么?”

“用不着你管。”郝万一喝掉了薄薄的一层,盯着酒杯看,“我已经22了。”有人说适量的酒精有助于交谈,他想试试。

陈确半晌开口,“不是花言巧语,是认真说的,优质工程师是这个领域最有效的资源,NX从初创期开始就靠人才吸引风投,一路这么走过来,更不用说这个投资人还是你的校友,你们可以有话聊。”

郝万一再次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光了,他感到传闻有误,酒精并不让他专注,而是助长他的怨恨,“可我为什么要帮你?现在你不嫌我碍事了。”

“我从没有这么想过。”

“呵,是啊,你只是抛弃我了。”郝万一推开座椅,站起来说,“我不是你养的宠物,被你丢掉了还留在原地等你回来……陈确,我也早就不要你了。”

郝万一抬头挺胸地离开了餐厅,他从没想过还能有机会当面说出这样的话,以往都只能在脑海里幻想一下。

真爽!

他脚步轻快地回到宿舍,心里的雀跃好久都没有平息。洗完澡,换了衣服出来,他发现通讯录收到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郝万一点开之前就有预感,点开看见昵称是Chenque_,不过是坐实了这种猜测。

“一一,这是明天要见的人,还有见面时间和地址,假如你改变了主意,欢迎你随时过来。”

郝万一看见投资人的名字,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了,心情不亚于股民得到了跟巴菲特共进晚餐的邀请函。

可是,可是。

郝万一按灭屏幕,纠结地栽进枕头里,一夜难眠。

第二天上午,郝万一起床,慢悠悠地吃了早饭,喝了一杯速溶咖啡,还读了读文献,在时效截止前提交了ppt。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来活动,用双手拍拍脸颊。

鉴于眼下已是白天,他不会被多愁善感的情绪轻易摆布了,应该可以做出理智的选择——他动动手指,通过了陈确的好友申请。

对面立刻发来消息,就像把手机捏在手里似的。

Chenque_:决定要来么,一一?

WY:嗯。

Chenque_:我一会儿去接你,到了给你发消息。

WY:嗯。

隔了一会儿。

WY:?

WY:来这么早干嘛?

陈确不回复了,半小时后,郝万一的电话响了两声自动挂断,然后消息震动。

Chenque_:下楼,一一,我在北门等你。

郝万一虽不理解,但照做了,出门前换了一套精心搭配的衣服,白T恤,运动裤,耐克鞋,一切都像昨天的复制,差别只在今天的T恤带领,显得比较正式。

陈确下车迎接,眼神直直地盯着他看。

郝万一有些不自在,走路都险些顺拐,“你看什么?”

陈确勾了勾嘴角,“想买身衣服给你,不知道你肯不肯去。”

车开进核心商圈的地下停车场,郝万一跟在陈确身后,走进了许多他从前不太有底气进去的店里。

他以为陈确是委婉地嫌弃他穿得太随便,要买身职业装妆扮他,没想到真的只是买衣服而已。

三宅一生的休闲装,耐克的运动服,FENDI的日常款,拉夫劳伦的经典搭配……郝万一试穿累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不肯起来,陈确就看店里的模特试穿,然后买了合适他穿的码。

SA热情的把大包小包提到路边,装进车里,再微笑目送他们驶离车道。

郝万一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些,感到恍如隔世似的,一切都很不真实。

自己身边确实坐着陈确吗?

他扭头看着近在眼前的脸,心里不确定地想,会不会是一个同名同姓的陌生人?他是怎么两手空空地离开那栋筒子楼,忽然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呢?简直像做梦一样。

陈确在信号灯前停下,转脸看他,语气很温柔,“怎么了,一一?”

郝万一却躲开了,五官微微皱起来。

他不愿意细想,因为那必定是一段没有他参与的人生,他不喜欢。

2003年,郝兰屏所说的“万一”终于发生了。

深夜的破门声把一整栋楼的人都生生吵醒,闯进门的是警察。

陈龙被带走时还没有彻底醒酒,他的衣服上,手背上,指甲里,都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血迹。

陈确被一名女警带到一旁,并且贴心地捂住眼睛,女警说,“我们找你爸爸了解一些事情,不是什么大事儿,你不要怕。”

老实说,陈确丝毫没有感到害怕,他平静的表情下掩藏的全部都是欣喜。

那时他还不知道,有一个年轻的陪酒女在今晚的早些时候丧了命,他以为陈龙酒后跟人打架,或者一路走一路砸破了玻璃窗,像他过去经常做的那样,只是这次不走运,这次被逮住了。

“活该。”陈确忍不住说。

女警没听清,“什么?”

“他什么时候回来?”陈确说,“可以把他一直关着么?别叫他再回来了。”

女警起初有些错愕,然后眨眨眼,在昏黄灯光下看清了陈确单薄身体上的伤痕,她心里明白过来。有一些人带有危害,首先会应验在家人身上,比如妻子、孩子、或年迈的父母亲。

“好,你的愿望会实现的,他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

仿佛神迹降临,陈龙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

几个姑姑偶尔来看陈确,发现他没了陈龙,自己把自己照顾得挺好,也就放心离开,在有结余的月份里支援他一点钱花,更多的时候,他们隔段时间就给他提一桶油,一袋米,和一些蒸好的馒头。

陈确日子过得好极了,再也没人会因为他多吃了一碗饭而打松他的牙齿,没人会踹翻茶几让他没地方可以写作业,没人会占着妈妈买给他的电脑让他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可陈确不太清楚的是,还有一个俗语,叫福兮祸所伏。

当一种强烈的痛苦褪去之后,被掩藏的其他痛苦就紧接着冒出头来——陈确在学校里不是很受待见。

这理所当然,很难指望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始终保持体面。

他的鞋子开胶了,做操时鞋底像块儿板似的整个掉下来,他的衣服总洗不干净,像晒盐一样结着洗衣粉的环形痕迹,他用冷水洗头,洗发水有时没能完全冲掉,像牙膏一样把后脑勺的头发粘得打绺,然后碎成粉末掉在深色校服的肩头,好像头皮屑……可他自己不知道。

更糟糕的是,那阵子因为陈龙回家,导致他完不成作业而被老师批评的时候也增多了。

陈确是个喜怒不行于色的孩子,也许天生如此,也许受了磋磨,总之,他一贯以来对抗不利的办法就是假装不知道。这种品质在老师嘴里叫做麻木,迟钝,蠢笨,和上不了台面。

他被同学孤立了。

陈确又用上他的秘密武器,想象自己是一只漂浮在空中的红色气球,这么一来,受苦的就是别人。

当他发现,即便他逃去操场上玩儿了半天,考试成绩照样比别人强,他也不爱上课了,有机会就逃。

逃去哪儿呢?

去郝兰屏家,或者去网上。

在父母还是一对怨侣,在家里频繁打架的那段日子里,妈妈常常向陈确诉苦。可是陈确有什么办法?

他上去反击就被陈龙提起来扔出窗外,他退缩不管就感到没脸做妈妈的儿子……陈确逃跑了,跑去家门口的网吧避难。

妈妈发现他小小年纪钻进网吧的时候,大概就跟一个母亲发现孩子还上小学就开始吸烟了一样,心里非常惶恐。

想了又想,她花6000块给陈确买了一台电脑,即便她不懂这东西为什么小小一台,却要花掉她3年的积蓄,但她感到这能让陈确远离网吧,她就不计成本。

如今她虽然离开了家,她留下的电脑却成了陈确的避难所。

现实有多么沉重,网络就有多么轻盈。

他感到就算一切都不如意,自己也可以坚持下去了,坚持到他长大,拥有力量,能靠自己从这里走出去。

可是好景不长。

一只黑天鹅拍打翅膀,优雅地降落在陈确的池塘——他被盗号了。

一切的源头在于陈龙的强奸杀人案判刑过轻,民意沸腾,网友人肉搜索陈龙,逮到的却是陈确。

案件的庭审记录和证据链被完整张贴在了网络空间,还有丑化过的陈确一家的合影,让他好友列表里的每个人都好好认识了他的父亲。

各种词语纷至沓来,强奸犯,杀人罪,一脉相承,有其父必有其子……正义的枪稍横扫而过,残酷,冷漠,毫不留情。

一夜之间天穹塌陷,陈确眼前黑压压一片,仿佛一只漂浮在怒涛中的小船,终于看清了自己有多么孱弱和不堪一击。

陈确想了想,原地躺下了,从此再也没有到学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