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时候,2003现在
陈确辍学在家,非必要不出门,每天除了吃饭和睡觉,就是坐在电脑前面。
他内心翻滚着黑色的火焰,如果别人可以盗他的号,那他也可以这么干。陈确谋划着报复。
在清晰目标的驱使下,时间变成了一种概念。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剩下的精力都用来钻研。
陈确一开始还跟郝兰屏走动,因为知识艰涩,学习枯燥,让他想逃,他逃到郝兰屏家,原本担心她会问自己为什么不去上学了。
可是郝兰屏从来不问他,只是勾来凳子拍一拍,示意他坐下一起看电视。
陈确注意到她似乎日渐憔悴,露出了瘦骨嶙嶙的样子,也注意到她的腹部越来越突兀,简直就像……
“我怀孕了。”郝兰屏注意到他的视线说,“已经8个多月,其实肚子不太显吧?”
陈确迟疑着,点了点头,“是不是它害得你没有胃口?你看起来瘦了很多。”
郝兰屏停顿了一下,笑着摇头说,“其实它还算乖,没怎么折腾我。”
后来的某一天,陈确忽然开窍了,他钻进了自己的研究里,在数字和代码中沉浸,完全遗忘了时间。
好像拒绝了几次郝兰屏的邀请,但他不确定具体是什么时候拒绝的了,有一天他做好了饭,卖相不佳但味道凑合,准备邀请郝兰屏来家里一起吃。
开门出去,他发现隔壁铁门关得很紧,开锁和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完整地骑在门缝上,拉手的地方塞了好些促销广告单。
郝兰屏大概有几天没有出门,或者是几天前出了门但至今没回来。
陈确敲门,砸门,擂门,始终没人回应。思考了一会儿,他打了报警电话。
郝兰屏死了。
小细胞癌晚期,和顺产过程中羊水栓塞,两个凶手互不通气,一个假寐潜伏,一个在手术台上直接带走了她。先下手的这位虽然凶狠,但干净利落。
陈确想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他还记得自己的太爷爷被骨癌带走的模样,临去世前将近三年,他形销骨立,神志不清,在所有人面前衣不蔽体,被病痛折磨得失丨禁在床上,丧失了作为人的全部尊严。
郝兰屏不必经受这些,陈确为她庆幸,同时逐渐理解了郝兰屏曾经说过的一些话。
“我母亲走得早,胰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肿瘤侵犯血管做不成手术,没到一年就离开了。不知道癌症基因是不是会遗传。”
“陈确,你有什么想干的事就要抓紧干啊,否则将来会后悔的。以前我总觉得其他人的事情比较重要,很多人要我操心,现在我不那么想了,人最爱的首先应该是自己。”
“你会恨你妈妈生下你吗,陈确?哈哈,我都忘了你还小呢,现在你还不明白。”
……
大概一个半月之后,有人搬进了隔壁。
陈确打开门,看见一个很年轻的男人,他眉眼间跟郝兰屏很像,后来知道叫郝连军。
“那天是你报了警啊?”
陈确点头。
“难得还有人惦记她,我姐知道了会很高兴的。”
郝连军人不错,并不拿对待小孩的态度对待陈确。他见陈确的眼睛紧盯着他的怀里,就屈膝蹲下,把臂弯里的包袱掀开一角说,“来,臭宝,跟哥哥笑一个。”
陈确对上一双惺忪的眼睛,外形既大且圆,琥珀色的瞳孔跟郝兰屏一模一样,如出一辙的干净,澄澈,透亮。
他忍不住曲起手指碰碰婴儿的口水包,真软。
“它是男的还是女的?它叫什么名字?”
郝连军往襁褓里闻了闻,抱着孩子进门了,“进来看。臭宝,你说我们是男孩子,我们叫郝万一。”
陈确眨眨眼,仿佛又听见了郝兰屏的声音,在夜晚的屋顶上,空荡又平静。
“会好的。”
“你要想,万一呢?”
2025年。
距离约定会面的时间还有半小时,郝万一坐在陈确身边,已喝完了今天的第二杯咖啡。
服务生过来续杯,郝万一眼睛盯着陈确手机上的项目资料,手抬起来,把杯子推到了桌边方便加水的位置。
陈确突然插手,“咖啡不用添了,麻烦换成花茶或者果茶,没有的话白开水也可以。”
郝万一扭头,表情有些不满。
陈确说,“你早上不是已经喝过了?”
郝万一顿了顿,警惕道,“你怎么知道?”他往手心里哈气,鼻尖像兔子一样抽动几下。
“诈你的。”陈确弯起嘴角,揉揉他的脑袋说,“接你的时候,看你没有睡好。”
郝万一恼火地把他挡开,用手机照镜子,理了理自己的发型,这些头发柔顺的人永远也不能理解他的烦恼。
陈确帮他把一缕翘起的头发压进发丛,顺毛捋了捋,“这样就很好看,没必要弄得特别整齐。所以昨晚熬夜了么?为什么没有睡好?”
——又来了,那种小孩子要向父亲认错一样的感觉。
郝万一很明显地做了个深呼吸,一边是脑袋被抚摸时,心里擅自感到很舒服,一边是脑袋察觉了心里的松动,警告他轻易原谅只会让陈确觉得他软弱可欺,非常好骗。
更别提陈确哪里有一点忏悔的样子?
郝万一自己就跟自己打了起来,感到说不清的地方一团乱麻……真烦。
这时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纠结。
“嘿,X,你们来得真早!”
郝万一循声看见一张外国人的脸,金棕色的头发,黑褐色的眼睛,下巴非常坚毅,眼眶下横着一抹晒伤似的红,零散地生了几颗雀斑,笑容既阳光,又有点儿贱贱的调侃意味。
郝万一看着他,不由短促地啊了一声,“自来卷……”
来人笑容灿烂,朝郝万一伸手,“这是什么意思?”
郝万一跟他握了握手,为自己的幼稚举动不好意思了,指着自己的脑袋说,“我的头发跟你一样。”
一个共同的特点让两人快速建立了交情。
郝万一和Nalty,卷发的东方人和卷发的西方人,年纪差了十几岁但是不成问题。说起来,跟大他十几岁的人相处或许是郝万一除了算法以外最擅长的事情。
气氛的友好让他险些忘了今天的主题,直到投资人入场。
陈确起身迎接,眉头不自觉舒展,感到耳边清净多了。看着郝万一跟Nalty自来熟的样子,不知为何让他很烦。
事后郝万一可以骄傲地说自己确实派上了用场,虽然不太懂金融方面的东西,但他在投资人问起技术时,可以讨论各种算法,CoT训练策略、强化学习实现、ETC,让桌上不至于冷场。
到晚上八点一切结束,投资人离开后。
Nalty兴致勃勃地起身,“我看这轮融资也不会出什么问题,接下来我们去哪儿喝一杯怎么样?”
郝万一还有些不敢相信呢,“可是他没有拍板。”
Nalty一挥手臂,“别指望他能当场就给准话,你已经让他看到了这个项目有钱可赚。”
郝万一切实地松了口气,“那就好……不过我不能去喝酒,抱歉,我明天真的要开组会。”
陈确立刻说,“我送你,走。”
郝万一不想扫兴,摇摇头,“你们继续吧,我可以坐地铁。”
没想到Nalty看看陈确,眯眼思索了一下,也放弃了计划,“算了,别在意,以后有的是机会。万一,你打算什么时候来入职?”
郝万一愣了下,“我……”
“学业没那么紧张吧,听说你打算在读博之前gap一年,那么正好有空。”Nalty说道。
郝万一沉默了一会儿,“是听谁说的?”
Nalty要开口,被陈确抢先了,“你师兄,周昂。”
郝万一看向陈确,叹了口气,他不会再相信陈确的鬼话了,肯定有哪里不对劲,陈确不可能每件事都一猜一个准。
他会找出来的。
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如何回绝,郝万一说,“我想休息一下,上班太累了。”
Nalty眯起眼睛,手在胡茬上摩挲,一会儿开口,提出了让人难以拒绝的条件。
“那么给你算实习好了,我们实习生的待遇是两万,每周只需要工作24小时,线上办公也没问题。你人甚至可以去外地,只要带着电脑就行。”
郝万一听得微张开嘴巴。坏了,简直让人怦然心动。
郝万一强硬地拒绝了陈确送他,独自走上了地铁,想让头脑冷静一下。
他无意识把玩着手腕上的橡胶手环,把它揉圆捏扁,思绪飞散了。
郝万一离家出走,正好是考上大学那年。
之后他就靠助学贷款和奖学金覆盖开支,每年拼命参加各种竞赛也是为了奖金,可几十万的奖金听起来多,下来给团队的七八人平均分一分,到他手里就只够包圆一年的生活费了,并没有多少富余。
郝万一想要钱,但又不想跟陈确走得太近,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呢?
正在思考,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郝万一拿起来,看见陈确发来消息。
Chenque_:回宿舍了么?
郝万一抠着手机,犹豫了一会儿。
WY:还有几站。
Chenque_: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好么?
郝万一盯着手机,感到一股无名火直往上冒。
WY:少管我。没有你我也这么过来了。
这话发出去没几秒,一个电话打进来,郝万一反手挂断,一会儿又打了进来。他毫不怀疑,假如不接陈确可能会一直打下去,只好接起来了。
“……干嘛?”
“你以前都会先叫人。”
“你也知道是以前了。”
“叫我一声,好不好,一一?”
“……挂了。”
他把手机拿下来,用眼睛看着,然后隐约听见了什么话,重新拿起来凑到耳边。
by郁阎。“你说什么?”
话筒里默了一会儿,“我说很抱歉,一一,是我对不起你。”
郝万一僵在原地。
“……”
地铁到达下一站,但还远远没到学校,郝万一冲了下去,站在露天站台的角落,感到风从狭缝里迎面呼啸。
他几乎能想象陈确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的样子。
“懦夫!”郝万一骂他,“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就会一走了之,大傻逼!”,还骂他,“你只知道逃跑,不负责任,你是个混蛋!”。
“对不起,一一,我想回到你身边,我想我们像过去一样生活,我想你。”
陈确人生中少有剖白内心的时刻,不知为何他总是难以启齿,眼下好不容易做到了,却听见郝万一仍然在骂,这回牵扯到他的父母,还连带数落他上一辈的祖宗。
陈确扳手指头数着,快数到第八辈的时候沉声道,“郝万一。”
他声音不算大,但郝万一立刻闭嘴了。
“我原本想要亲你两口。”陈确咬着牙说,“现在我打算收拾你一顿了,你欠收拾么?”
郝万一身上一紧,自知理亏,可一边又感到很委屈,眼眶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在眼里直打转。
——他还敢凶我?
陈确叹了口气,“今天Nalty说的事你考虑考虑,实在很累就算了,我给你钱,随便你去哪里玩儿,工作的时间以后还很多,你有心思出去的时间反倒不会太久了,你不要为难。”
电话那头越是温柔,郝万一越是感到委屈,他咬住嘴唇,抽泣声却从鼻子里泄露出去。
“怎么哭了?”
“谁哭了,没哭,你才哭呢。”郝万一深吸了一口气,清清嗓子,“我不要白拿你的钱,我去上班。”
陈确轻笑了一声,“真的?”
“但我有条件。”
“嗯,你说我听听。”
“你得跟我保持距离,不准随便靠近我。”
陈确沉默了半晌,“我做不到呢,一一。”
“那就别出现在我面前了,我也不会去上班,就当我们碰巧见了面,我会忘记的。”
过了好久陈确说,“好,一一,我答应你。没有你的允许,我绝不靠近。”
所有的声音都归于寂静。
郝万一没挂电话,也许是他忘了。陈确却是心里非常清楚,只不过舍不得挂断,他仔细听着,逐渐听见了郝万一声音发颤的最后一句话。
“反正你最后也会离开,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靠近,一开始就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