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普通小区的居民楼,江绪林下了班准备做饭,他把警服脱下来露出了腰间一片青紫的擦伤,换家居服的时候响起门铃声,门一打开,门口站着的人拥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江照林咧开嘴一笑,随后嘴角又塌了下去。

“哥,收留我两天吧,我又和咱爸妈吵架了。”

江绪林没言语,他只垂眸让出了些地方,江照林顺势钻了进去,熟练地换好鞋就瘫在沙发上。

“我是真不想和爸妈在一块住了,你说我都三十了,还和爹妈在一起住,别人得怎么看我啊。”

“哥,实在不行你帮我跟他们求求情吧,我想自己找套房子住。”

江绪林沉默着听着他弟弟发牢骚,他将警服规整地挂到衣架上,转身朝着厨房走,说道。

“要么找个对象,要么你病好。”

江照林叹了口气,他知道他哥的意思。

打出生起他就得了一种病,先天性无痛症,无论是生病还是受伤愣是不知道疼,小时候父母因为他这个病没少去大医院奔波,但是最终结果就是没办法,只能平时多注意。因为不知道疼,江照林一个不小心身上就会多出伤来,这种病隐藏着巨大的隐患,江照林无法感知烫水带来的疼痛,无法感知锐器刺进皮肤时的疼痛,这么些年来家里人为了避免他出意外,几乎全方位地看着他。

以至于到了三十岁,江照林还是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他是做出版社翻译的,在家里的时间居多,这样一来哪有不吵架的,尤其是因为无法感知刺激,江照林对酒精情有独钟,因为酗酒这个毛病,家里人已经不知道和他吵了多少次。

父母的态度也很坚定,如果他还能找到个愿意照顾他的对象,他也能搬出去独自生活。

“但是哪有那么容易啊...”

江照林盯着天花板,惆怅道,“人家姑娘也是爹妈的心肝宝贝,凭什么来管我这个身体有毛病的。”

江绪林不开口,他正将切好的土豆块放到锅里,准备炖土豆。

江绪林无论做什么事情神情都极为专注,他的眼眸微微下垂,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浅褐色的瞳孔让他无论瞧什么都显得有些淡漠,他的面部线条硬朗流畅,高眉骨而眼窝深,嘴唇薄但胜在形状姣好。

兄弟俩的长相都是如出一辙的俊美,身形也是一样高挑,两人站在一块不说话的时候就连亲爸妈也得仔细认一认才不至于认错。截然相反的是性格,江绪林较为寡言,江照林要更为活泼,要是想见江绪林眉眼弯弯的神态也只能在江照林的脸上看见。

江绪林在掀锅盖放调料的功夫随手点了根烟,他左手两指夹着烟时不时随意抽上一口,抽烟时他的眼眸随着腾起的烟雾会微微眯起来。

江照林晃晃悠悠地到了他哥面前,靠在了墙边。

“哥,做饭就别抽烟了呗,烟灰容易进锅里。”

“不吃滚。”

言简意赅,威力十足,江照林缩缩脖子,再不敢提半点要求,悻悻摸了摸鼻头,转身远离了厨房。

“咱们哥俩啊,一个爱喝酒一个爱抽烟,也算是有默契。”

江照林在沙发上葛优瘫了一会,门外又响起动静,没等江照林的手放在门把手上,门锁就自己转了起来。

进来的是个带钥匙的。

杨陌拉开门见人站在门口,神态自然又随意地说了句,“今天下班这么早?”

“认错了,我照林。”江照林指了指里头,“我哥在厨房呢。”

杨陌放钥匙的手顿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睛,认出了眼前人是江照林。

“又和叔叔阿姨吵架了?”

杨陌对江照林的情况十分熟悉,他们三高中时就在一个班级,杨陌和江绪林在一起后,三个人也时常往来,一转眼杨陌和江绪林已经处了三年了。

“别和他们生气,那也是担心你,你自己磕了碰了哪疼都不知道,到时候出事了可怎么办。”

几乎不用询问原因,杨陌就可以立即倒豆子似的说出一大堆安慰人的话,充分发挥了他中学老师的优势。

江绪林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一直到饭菜快要做好,他才朝着杨陌的方向开口。

“过来搭把手。”

杨陌回过神,这才终止了和江照林的谈话。

因为江照林在,饭菜都放到了微凉的状态才动筷,白米饭还是江照林求着他哥做的,在家里爸妈最爱让他喝粥,养胃又不怕咬了舌头。

晚饭过后杨陌去给江照林收拾房间,他检查得仔细,边角容易受伤的地方他都说了一遍让江照林注意,江照林点点头,让他回吧这些自己都清楚,他手机震动嗡嗡作响,网聊的美女这两天急着约他出来,江照林从不奔现,他难得地守着一点男人的道德观,只隔着网线聊天用以排解寂寞,今天他还得想些理由拒绝美女的邀请。

天马行空地想着,一抬头,杨陌还站在门口。

“怎么了,还有事吗?”江照林开口问。

此刻杨陌的嘴唇正轻抿着,屋内的白炽灯照耀,细微的表情都会无处遁形,但江照林没有发现,他只急着接视频。

“晚上记得开床头灯。”杨陌说。

江照林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杨陌见状自己回了对面房间。

房间里江绪林刚从浴室出来身上飘散些烟味,杨陌不太爱闻,他默默打开窗户,见人还没洗澡,就去衣柜里给他拿睡衣,一边拿一边说。

“总这么吵架也不是这么回事,阿姨太紧张照林也跟着难受,时间久了大伙心里都不好受,总得想想办法。”

江绪林平淡地说,“什么办法,让他搬过来?”

杨陌停顿了一瞬,“那倒也不是,就是用些别的方式呗。”

江绪林不开口了,杨陌也止住了话头,两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有些诡异的沉默。

江绪林抬手脱下黑色衬衫,杨陌这才看见了他腰间的擦伤,伤口周围还带着破皮血丝,新鲜的伤口甚至没有结痂,随着江绪林的动作又开始渗血。

“怎么弄得这是?怎么这么严重,刚才也没告诉我啊。”

杨陌小跑到江绪林身边低头凑过去看。

“调解民事纠纷,误伤的。”

“要不别洗澡了吧,这能碰水吗?”

“没事。”

江绪林拿着睡衣进了浴室,过了一会,他身上带着水汽出来,杨陌已经拿着碘伏坐在了床边等着。

“你躺下我给你伤口消毒。”

江绪林垂眸,他侧着躺下去腰背呈现出完美的线条,杨陌拿着棉签往上擦,江绪林的目光放在手机屏幕上,大片的伤口碰到碘伏也会有不可避免的刺痛,但江绪林始终表情平淡,就像是那伤口无关紧要,也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感觉。

“有时候我感觉你和你弟弟一样,就好像都不知道疼似的。”

杨陌随口说了这么一句就接着给他涂药,过了半晌,江绪林后知后觉地哼笑了一声,这声音太轻,以至于连离他最近的杨陌都没能听见。

床头灯一关,空气中还散着寡淡的药味,杨陌的手抚上江绪林坚实的脊背,他俯身亲了亲江绪林的面颊,又去亲吻他的脖颈,快要到锁骨时,江绪林向后躲了一下。

“睡吧,照林还在。”

杨陌停了动作,黑暗中,谁也看不清对方的神情,过了一会,杨陌重新躺了回去,他的手臂环抱住江绪林的背,又过了一会,杨陌转过了身,面对着门的方向。

二、

江照林在他哥那里父母是最放心的,从兄弟俩懂事起,凡事江照林身上有伤江绪林总能第一时间发现,也能精准找到他受伤的地方,所以江照林连着在他哥家里住了一周,父母也没打电话过来催他回家。

但总住在大哥家也不是那么回事,他哥和杨陌俩人是伴侣关系,又是同性别,有了这层关系在,江绪林又时常加班晚回家,江照林和杨陌独处会感觉不自在,所以住了几天后江照林还是打算回去了。

临走前,他问他哥要不要回爸妈家吃顿饭,江绪林只敷衍了一句,再说吧。

从大学起江绪林就很少回家了,就算是同在一个城市,江绪林除了必要节假日很少回父母家里。大学毕业后从他做了民警到后来买了房子,江绪林一个人完成了所有事情从没让父母操过心。

江照林知道他哥和爸妈之间有隔阂,但他劝不了,也没法劝。

江绪林说不回去,江照林也就没强求,他一个人回了家,这次妈也没絮叨,已经五十四岁的李欣板着脸又把给江照林洗完晾好的衣服一股脑儿扔在他的床上。

“自己挂起来。”

这个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的女人从儿子患病那天起就成为了家庭主妇,她忙忙碌碌的,半生精力都放在了江照林身上,客厅里已经退休的江立东还坐在阳台看报纸,几天前江照林偷吃爆辣麻辣烫这事他没参与争吵,近些年他愈发的寡言。

李欣看着儿子安静挂衣服的模样,心知吵架也总要有个尾,她又拿起扫把给江照林的房间扫地,像是不经意似的,开口问道。

“你哥没说回来?”

江照林给他哥打着圆场,“他忙,派出所一天事多,又忙又累的,到家就睡了。”

李欣不说话了,她接着弯腰扫地,江照林挂完衣服将她的扫把接过来。

“妈,你歇歇吧。”

“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少作死,让我和你爸也省省心,别成天跟着你提心吊胆的。”

提及这个话题,江照林心里也不舒服,他嘟囔了一句,“我就是想像个正常人一样。”

这句话一说出口,李欣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那是一种苦楚又夹杂着愧疚的情绪,她默不作声的出了房间,将厨房里已经解冻的肉又放了回去。

江绪林没回来,他们三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江照林心里盘算着过两天找个机会哄他哥回来和父母吃顿饭,没成想这机会是以一种极为意外的方式降临。

他在楼下小区打篮球,旁边有块石头没看见,摔下去时惯性用胳膊撑了一下,只听咔的一声脆响,江照林当时就心里一紧。

坏了!

他感受不到疼痛,但右胳膊动弹不了了。

人潮拥挤的医院里,江立东拿着拍好的x光片无所适从地站在那,这个世界更新发展得太快,医院里繁杂的流程和智能设备的复杂操作让他这个曾经腰板挺直的机关干部也开始用打量的目光畏缩着迈不开步子。

几个一起打篮球的兄弟帮忙跑前跑后,李欣带着哭腔给江绪林打去了电话。

“绪林啊,你弟弟受伤了,大夫说胳膊骨折了得打石膏,你回来看看吧。”

江绪林那边的声音很嘈杂,过了大约几秒钟,江绪林的声音才传过来,不知道是不是隔着听筒的原因,声音有些失真的缥缈感。

“我知道了,你别害怕,胳膊骨折不算严重,养几个月就能好。我晚上过去。”

江绪林的话很短,但是沉稳有安定人心的能力,李欣这一通电话打过去就好像起了镇定的作用一样,她的情绪平复了很多。

其实这些年来,她早已开始把江绪林当成这个家的主心骨。

江照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垂着脑袋没敢接话。

其实他没想告诉他哥,江绪林工作强度大有时候还有危险,胳膊骨折是他自己不小心,他没想让他哥再跟着他操心,他之所以没拦着妈是因为他哥给他打过了电话,就在他出事不过十分钟的时候,江绪林忽然打电话过来问他在哪呢,江照林听见他哥的声音心一慌,立马将这点事全盘托出。

左右也是知道了,到时候挨骂就挨骂吧。

另一边,江绪林挂断了电话,他用左手拿着手机,下方手臂处一道明显被锐器划伤的伤口正鲜血淋漓地往下滴着血。

他的脸色发白,左腹偏上的位置黑色布料浸出一片濡湿的暗色。

他的面前还站着一个男人,那人穿着白大褂,看起来也是三十左右岁的年纪,长相很清俊,见江绪林放下了手机,他赶紧将那条受伤的手臂托起来。

“我给你处理伤口。”

江绪林没吭声,他垂眸看着给他处理伤口的医生,对方正低着头专心致志,江绪林颇为难得地走了个神,他发现这个医生的发色偏浅,是棕栗色的。

一小时前,江绪林接到电话有人在巷子里打群架,他和几个同事赶过去,是一群在隔壁吃饭的人醉酒闹事,几个人男人打得不可开交,女人和孩子卷在里边被推来扯去。

酒精作祟已经让人失去理智,有人拎着半个碎酒瓶奔着一个哭着拉架的女人去了,江绪林抬手往下一压,将那名女性推开的功夫,酒瓶扎破他的衣服刺了进去,伤口也不算深,那人看见他身上这身衣服酒也吓醒了大半,哆哆嗦嗦扔掉酒瓶子就要跑被其他同事摁下了。

江绪林知道这就是皮外伤,谢绝了同事的陪送自己一个人来医院缝伤口,他把衣服叠好放进袋子里,换上了私服,朝外走的空档,不远处一阵嘈杂吵嚷。

“你家孩子创口感染那是你们自己的问题,是我让你在伤口上抹大酱的吗?”

人群中央对峙的两人是医生和患者家属,许是感受到了危险,医生一边说一边本能向后退。

“放屁!!我打小就这样一点事没有,就是你给瞎治的!!我儿子要是毁容了你他妈也别要这张脸!!”

男人说着就要上手,手里还拿着铁片似的东西,江绪林几乎第一时间就冲上去将人压住,他穿着常服男人不知道他的身份,纵使给他压在地上也在骂骂咧咧地挣扎,江绪林本想把人钳制住,但下一秒,他的右手忽然松了劲,男人在这时候挣脱了桎梏铁片向上一划,江绪林的左臂多了一道伤口。

几秒钟的时间江绪林又重新将人压住。

“知道医闹加袭警够你判几年的吗?”

证件连带着冷硬呵斥的声音一出,男人立刻消了气焰,他松开手,那个沾着血的从罐头上扯下来的铁片也跟着掉在了地上。

要不是江绪林,宋逾白真以为自己今天会毁容,奇葩医闹年年有,遇到贵人相助算是他的幸运,秉着感激的态度,他认真给人的手臂包扎好,又去处理他腹部扯开的伤口,将一切都处理完,他神色平常理所应当地去碰江绪林的右胳膊,没成想后者颤了一瞬,将右臂朝后躲了一下。

“别躲,是伤着哪了吗?”

从一开始宋逾白就注意到他的右胳膊一直在细微发抖,明明划伤了左臂却还是用左臂接了电话,他扫了一眼,没发现右臂上有明显的伤口,他伸手想去探他的骨头,但江绪林反应很大,他大幅度地躲了一下,拒绝了他的触碰。

“没伤,不用看。”

“还是看看吧,你右臂是不是有点用不上力,我看看是不是伤着骨头了。”

但江绪林拒绝的态度过于坚定,他坚称自己的胳膊没问题,拿起开好的药就起身朝外走去。

宋逾白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患者不医治他也没办法强行给人留下,他遥遥目送到再瞧不见男人的影子才后知后觉地懊悔自己连人家的名字都没问一下,他应该做个锦旗给人家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