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
打上石膏的胳膊除了让江照林有些行动不便之外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别的影响,但是江绪林一进门,他就自觉地蔫在一边不敢抬头,血脉压制也可能是一种基因本能,哪怕江绪林就比他早出生五分钟,江照林一见到他哥冷脸立马大气都不敢喘。
江绪林其实也没骂他,他坐在沙发上,单手拎着医院拍的片子看了一会。
“没什么事。”
江照林观察了一会他哥的神色,见他真的没有责怪之意,稍微放松了些,挪挪屁股有意朝着他哥坐近了点,这一凑近,江照林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在空气中弥漫,他刚从医院回来有消毒水味很正常,可他靠近江绪林时总觉得他哥身上也有这味道而且越近越浓,刚想再凑过去仔细闻闻时江绪林已经点了根烟,白色的烟雾蜿蜒升起,江照林就只闻到烟草味了。
李欣系上围裙,又开始在厨房忙碌起来,她进进出出的嘴上不闲着,话里话外全是责怪江照林不愿意听话保护自己的身体。兄弟俩对母亲的唠叨习以为常,她这是知道儿子没大碍后心里放松下来这才有心情出口抱怨。
“你就总这么作吧,到时候身体真出了大毛病谁能知道,是你自己能还是我和你爸能?”
江照林嫌烦,跑到了阳台边自己躲清净。
江绪林依旧坐在原处,他浅褐色的眼眸中深藏着旁人无法探触的情绪,一边的嘴角忽然扯起了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江立东从阳台走过来,他将一个玻璃烟灰缸沉默着放在了大儿子面前的茶几上。
家人里除了江绪林没人抽烟,江绪林说了声谢谢,朝着烟灰缸里弹了两下烟灰。
江立东坐在江绪林的对面,父子俩长达几分钟都没有交流,等江绪林的一根烟快要燃尽,江立东才有些生硬地关心。
“单位忙不忙。”
“不忙。”
一来一回,不过几个字,说完就好像再没有别的话可说了。恰好李欣在这时候探出半个身体打破了两人僵持的氛围。
“老江啊,你过来把这个排骨剁了,我剁不动。”
江立东便起身朝着厨房走过去,他这两年身体挺好,五十六岁的人脑袋上也没见几根白头发,但是腰板没以前直了,以前走起路来足下生风,现在也开始有些迟缓,还有点驼背。
江绪林跟着慢慢站起来也走进了厨房,他先一步接过了母亲手里的刀。
“我来吧。”
李欣想说让你爸来,但话还没说出口,客厅就响起江照林的怪叫。
“诶妈呀,全洒身上啦!”
满杯的橙汁还没等喝就被碰倒,白色衬衫被泡了个彻底。
“我都多余让你喝那些饮料!”李欣几乎在第一时间转身和江绪林擦肩而过,她奔着江照林走过去,“赶紧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换个干净的。”
“我自己能换。”
“你能换个屁,你不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老江啊,你把阳台那个黑衬衣给他拿来,不让他穿浅色的了。”
很快,厨房里就只剩下了江绪林一人。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瞧不出变化,只剩下一人的厨房里刹那间静下来,他伸手拉上门隔绝了客厅的声音,右手臂尝试着抬了抬发现还是用不上力,手指止不住发颤,江绪林转而用左手拿起了刀开始剁排骨。
一道血痕伴随着发力的动作蜿蜒流淌到手腕。
排骨被整齐剁开,飞溅的肉沫有些掉在了地上,与此同时几滴鲜红的液体也跟着落下去。
江绪林抽出几张纸随手擦擦手腕,又弯下腰将地上的污渍擦干净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他做这一系列的动作时脸上的表情都再平常不过,唯有起身的瞬间扶了一下碗架柜。
将剁好的排骨放在盆里,江绪林去了洗手间,没人注意到他手里握着一团带血的纸巾,他将纸巾冲进厕所,江照林还在换衣服,隔着厕所门能听到李欣不断让他小心的叮嘱,江绪林右胳膊的颤抖愈演愈烈,他面色开始发白,瞳孔颤动了几瞬,从裤兜里掏出一板止疼药。
止疼药只剩下最后两片,江绪林全放在嘴里嚼了,也没喝水。
空药板又被放回裤兜里,他在厕所里待了十几分钟,出来时江立东已经出门了,江照林换了件和他哥差不多颜色的衣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江绪林也坐在了沙发上,他的身体陷进沙发靠背,再也无法遮掩疲态,长睫毛微微垂着,看起来昏昏欲睡。
江照林注意到了,他说,“哥,你去屋里睡一会儿吧。”
家里只有两间卧室,兄弟俩高中毕业后老房子拆迁,新房子本来留出了三间卧室,但江绪林说不用给他留,他又许久不曾回来住过,有一间卧室在几年前就变成了书房。
江绪林静默了一会,说不用。
已经吃上饭的时候江立东才赶回来,他手里拎着塑料袋,里边是一家老店的炸鸡腿,俩儿子打小就爱吃这家。那家老店离得远,来回坐公交也得一小时,李欣不想让他买,江立东却坚持出门,母亲不想让俩儿子挨饿等他,所以他回来的时候几人已经动了筷。
江立东也没生气,他跑这一趟也确实不值当,他去晚了,店里就剩下最后俩鸡腿。
李欣起身将这俩鸡腿装盘想给她儿子们端过去,但没想到手掌一歪一个鸡腿顺势滑下去,她想拦住的动作让她脚滑了一下,非但没接住鸡腿不说反而乱了脚步直接把地上的鸡腿给踩烂了。
盘子里只剩下了一个。
李欣懊悔地啧了两声,将盘子端出去摆在桌子上,有意无意的,离江照林很近,她短暂思索了几秒,摘下了腰间的围裙。
“绪林啊,你等妈去楼下再给你俩买点,楼下也有一家新开的,味道都差不多。”
“不用了妈,你吃饭吧,我不吃。”
“没事,我几分钟就回来了。”李欣作势就要下楼去买。
“真不用。”
江绪林快速塞了几口饭,碗里还剩下小半碗,他起身离开了椅子。
“给照林吧,我吃完了。”
江绪林将搭在沙发上的衣服拿起来,和父母打声招呼后便开门离开。这过程不过五分钟的时间,江绪林离开后,家里的氛围开始迅速凝滞下来。
李欣听着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她慢慢坐在椅子上,看着满桌子的饭菜,其实都是想着江绪林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她想多做点好吃的,但大儿子没吃几口就走了。
江照林左手拿着勺子,扒拉了两下碗里的粥,看看母亲的神色,又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说。
“妈,就给我哥一个人吃呗。”
谁也不差那一个鸡腿,谁也不差那一口肉,但母亲就是将那个鸡腿摆在了江绪林的面前,这谁都看得出来。
一家人本可以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就因为个鸡腿,江绪林连饭都没吃饱就走了。
江立东又开始沉默,他自己拿起筷子沉默着吃东西。
李欣自顾自在那坐着,忽然胸膛起伏了几下,她恶狠狠地瞪了江照林一眼,眼圈泛着若有若无的红,“我伺候你们还伺候出错了!!”
她回了房间,将房间门摔得震天响。
江立东吃了两口,终于也还是吃不下了,他把那个鸡腿往江照林的方向挪了挪,留下一句吃吧,别浪费自己也下了饭桌。
独留江照林一人的饭桌,他叹了口气,啃了一口鸡腿肉也没吃出多好吃的滋味。
二、
临近傍晚,宋逾白给药房实习的表妹带了份便当,刚来这实习的表妹租的房子条件有点差,她不太想住。
“哥,你西街那边的房子给我住住呗。”
宋逾白说行,“你等俩月吧,你大姨那房子自打装修完我就没住过,我过去给你通通风,再收拾收拾你再搬过去。”
表妹一听高兴了,门外有人进来买药,她让宋逾白在旁边等她。
身高得有一米八五,腰窄肩宽的大帅哥站在了她面前,表妹表面淡定内心羞怯地开口。
“需要什么?”
大帅哥报了个止疼片的名字。
他嗓音低醇,语调平缓,极为富有磁性,要是网聊必定迷倒一批人。
表妹一边乱想一边接着问,“要几盒?”
“五盒。”
“开这么多?身体哪难受吗?”
“给家里人带的。”大帅哥面不改色地回答。
表妹听过后就要去给他找药,一回头,一直在后面的宋逾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他见到来者,眼睛都跟着亮了一个度。
“警官,好巧在这碰见你,我听声音觉得像你没想到真是。”
宋逾白绕过柜台走到了江绪林身边,“过来买止疼药?是伤口疼吗,皮外伤口尽量别吃太多止疼片,开点消炎药吧。”
身为医生的直觉让宋逾白敏锐地意识到这人的止疼药是他自己用的,他刚才扯了个谎。但皮外伤真的没有到需要大量止疼药来止痛的地步,除非是身体有其他地方出了问题,宋逾白又开始惦记他右臂抬不起来的原因。
如此明显的手臂脱力很像是受到重创时的反应,可当时他就是拒绝让他检查,一连几天宋逾白心里都在想着这事。
“身体还有哪不舒服吗?我可以给你看看。”
面对宋逾白的过分热情,江绪林挺客气的道了声谢便回绝了。
眼见着人又要离开,宋逾白这次没错过机会,他满心满意地想知道这人的名字。
“警官,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还没感谢你早上救了我。”
江绪林想了想,还是没说。
“这是我应该做的,不用谢。注意安全就好。”
又一次目送人消失在暮色中,宋逾白这次是真惆怅了。
“不愧是人民的好公仆,做好事从来不留名。”表妹从角落里冒出来,拍拍她哥的肩膀,“这就是你说的早上救了你的那个帅得惨绝人寰的警官吧。”
宋逾白怅然若失地点点头。
“也别怪人家拒绝你,才见两面,你表现的有点异常热情,很不自然,显得有些奇怪。”
宋逾白挑眉,“很奇怪吗?”
表妹煞有介事地点评,“你刚才一分钟八百个假动作,没引起人家公仆的警觉都算是好的了。”
宋逾白叹了口气,不再开口了。
再次见到这位警官的那一刻,只是人家朝他瞟过来的这一眼,就好像是农民伯伯拿着锄头在冬去春来的那片土地上轻轻刨了一下,简而言之,宋逾白这颗尘封了三十二年的春心在那一刻萌动了,但是人家连姓名都不肯透露,春心又被迫锁了回去。
江绪林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装着止疼药的塑料袋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声响,江绪林将药扔在一旁,在黑暗中没人瞧见他的神情。
房间里的灯依旧没开,江绪林慢慢坐在了换鞋凳上,脑袋靠着冰冷的墙面,他稍稍放松身体,右手五指在黑暗中时而张开时而合拢。
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只安静地坐在那,无神的双眼瞧着某处虚空。
过了片刻,江绪林像是歇够了,他撑着墙慢慢站了起来,腰间大面积的创口致使这一个简单的起身动作就让江绪林的后背透出一层冷汗。
江绪林犹豫了一会,听了医嘱决定不让伤口碰水,自己用毛巾擦了擦身体,准备早些休息。
没等他闭上眼睛,客厅响起动静,杨陌回来了。
回来的人径直打开卧室灯,语气焦急地问,“照林受伤了你怎么没告诉我啊,早知道我就早点回来去看看他。”
强光刺得江绪林眼睛被迫眯起来,白炽灯下照着他的面色惨白,江绪林皱了皱眉头,开口时嗓音有些发哑。
“他胳膊碰了一下,没事。”
“怎么叫没事。”杨陌说,“他那个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真哪出了问题他自己都不知道,摔这一下指定不还有别的地方伤着了,你没给你弟弟看看吗?”
“还是刘浩告诉我的,他陪着去的医院,你说他也是,知道照林这状况还总带他打什么篮球啊。”
江绪林依旧眯着眼睛,在他有些朦胧的视线里杨陌的嘴巴不断张合,他还没有止住话头,他还是有些埋怨他没和他说江照林受伤的事。
“杨陌。”
江绪林突然开口叫他的名字,那声音低哑短促,但冷淡甚至可以算得上冷漠的语气让杨陌在一瞬间便停住了声音。
“把灯关掉。”
近乎算得上是命令的语气让杨陌在原地愣住,但他没有发火,他只愣了一会儿就沉默着给江绪林关掉了灯自己转身去了客厅。
客厅里隐约响起了杨陌通电话的声音,那声音忽近忽远,隐约听见平时小心,不要碰水这些字样,江绪林默默转了个身,将被子盖在脑袋上,不愿意听。
又过了一会,杨陌回到卧室里,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烟味,他知道江绪林没有睡着。
他轻手轻脚地凑到了江绪林的身边,对方背对着他,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刚掐灭的香烟,轻声问。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睡了,累了?”
江绪林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杨陌伸手给他拢了拢被子,又继续说,“我过几天培训,要去三天,不知道几号回来。”
江绪林伸手摸到床头柜的手机,给他转了一串数字。
“注意安全。”
杨陌亲了一口江绪林的面颊,说他有钱不用给,江绪林说收着吧,买点好吃的,杨陌就点了收款。
他从浴室里出来后发现江绪林真的睡着了,杨陌便也没吵他,放轻了动作躺在他身边,他想起刚才江绪林伸手的时候余光瞥见他袖子下的手腕露出一块白,像是纱布。
杨陌偏过头,发现江绪林正背对着他,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别的动作,只跟着睡了。
三、
那位帅气警官的惊鸿一瞥让宋逾白久久难以忘怀,他也知道两人萍水相逢此后也再难见着,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有时候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有一种连老天爷都在帮忙插一脚的美感。
宋逾白去收拾另一所空房子准备给表妹住,他拿着垃圾把门一推,发现对门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那里正在开门。
听到动静,那人没想到空了这么久的房子竟然会有人回来,他回过头,两人的视线就这样在空中交汇。
宋逾白眼睁睁看着对方的目光从惊讶到疑惑,甚至最后转变为警觉。
“这房子我妈买的,好几年了,我今天才过来想着收拾收拾住人。”
“没想到你也住这里,真是太巧了,真的是太巧了。”
连说了两句巧,没等警官开口,只被那个探究的眼神一瞧,宋逾白几乎跟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的情况一溜烟全说了。
事情发展到这里,接下来的自我介绍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
江绪林...
宋逾白默念着这个名字,给表妹打去了电话。
“你住我市中心那套吧,我和老姨说过了,你这个月房租到期就直接搬过去。”
表妹惊喜道,“是将近二百平的那个大平层吗!?太感谢你了哥!!”
宋逾白想我也挺感谢你的,要不然怎么会发现缘分就住家门口呢。
这么大的机会简直就是上天在给他帮忙,宋逾白第一次尝到心动的滋味,绝对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
只是江绪林工作忙下班晚,他在医院也不轻松,连着几天抽出时间来城西收拾房子也没能和江绪林碰上,过几日他搬到了城西这边住下了。
入住的当晚他听到对面人回家的声音,宋逾白心中有些紧张还有些期待,他买了些水果,当作是邻居间的见面礼。
换了一身得体的家居服,他提着手里的水果礼盒,打开门正准备往外走时,电梯门那走出来一个面容清秀的男人,他看见了宋逾白,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随后脚步停在了对面门口,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熟练又自然地打开了房门。
“绪林我回来了。”
与此同时,宋逾白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门内,他手一松,水果哗啦啦地悉数滚落到地上,像极了他心碎的具象化。
他千算万算,怎么就算不到人家有对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