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

端午节江绪林带着杨陌回了父母家,这还是李欣提的。上次的饭局不算愉快,母亲自己单方面生了通闷气,也无声认下了自己做得的确欠妥当,所以端午前两天她主动给江绪林打了通电话,借着过节的由头也让杨陌进家里认认家长。

其实李欣和江立东都没想过大儿子会喜欢男人,江绪林从未展现过这方面的喜好,他们也不曾去了解过。

初中起,江绪林在这个家里就愈发的寡言,他很少主动开口,更吝啬于提出什么要求,他事事不用父母操心,没让老师找过一次家长,与江照林相比,他要让人省心得多。

李欣便把全部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江照林的身上,等她战战兢兢地护着江照林长到三十岁时,猛然回头才发现他同胞的哥哥已经自己悄然走远。李欣有时候会懊悔自己对江绪林多有疏忽,但这些情绪最终只会吹散在风里,因为没人追究,与此同时李欣觉得自己也做得够好了,江照林的身体稍不留神就会出大问题,她半生心血都放在生病的孩子身上,哪还有别的精力去照看另一个健康的孩子,所以在有时候,她也会抱怨江绪林并不理解她的辛苦。

无论是哪种想法,经年累月的漠视终究还是让江绪林和父母之间竖起一堵高耸的墙,将彼此的生活就此隔开。

前几年,江绪林突然说他处了个对象,是个男的,还是高中同学,李欣和江立东失眠了一整夜,最后两人心照不宣地谁也不开口,日子照常过。

没人说不同意,也没人发火,江立东坐立难安的,却始终没能跟江绪林说些什么,从初中起父子俩的交流就变得少了,江绪林在警校的时候偶尔会给家里人通电话,江立东甚至不用开口只听后者模式化地关心几句家里的情况,等江立东想问问他的生活时后者已经挂断了电话,要么就是平淡的三个字,挺好的。

江绪林不需要他们操心,他们也早就没了再管制他的底气。

这是在江立东退休后,在李欣度过人生五十大关后,两人一致得出来的结论。

所以李欣不排斥江绪林的这位同性恋人,这次过节,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吃个团圆饭,也是她心中所期盼的。

她这次做了满桌子的菜,想起江绪林休假,甚至摆出几瓶好酒。

这次的氛围好了不少,也许是杨陌的到来,也许是李欣有意地关注,一家人还算和谐地吃了场团圆饭。江立东把脸喝得通红,他和杨陌还挺合得来,吃过饭就拉着人坐到沙发讲教育发展问题。

杨陌一边听着,目光移到了桌子上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绿茵,兄弟两人还是十岁左右的模样,两人坐在草地上都笑着面对镜头,其中一人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狗。

杨陌把照片拿过来,看了一会,没能分辨出俩人谁是谁,江立东伸手指向左边。

“抱小狗那个是照林。”

“那狗是他养的,后来那狗老死的时候,他嚎了半宿。”

江照林没听见他爸说他的糗事,他哥去了厕所,他在卧室里找年前买的茶叶,正弯腰在柜子里翻找着,忽然有人摸上了他的肩膀。

不是拍,而是一种从指尖轻触到缓慢按下的抚摸。

手机在床头播放着短视频,身后人叫了一声名字被嘈杂的视频音模糊了音调,江照林猛地回过头,发现面颊带着红晕的杨陌就站在他身后。

那明显带着暧昧情愫的触摸让江照林整个人一激灵地站起来。

“你找我哥?他在厕所呢。”

杨陌缓慢眨眨眼睛,似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扯了扯嘴角。

“好。”

杨陌离开后,江照林依旧在原地愣了一会,他伸手关掉了手机,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他的脑海里不断回荡那一声模糊的呼唤。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刚才,他觉得他听见了...

照林...

二、

又过几天杨陌出差,江照林没能将这事抛之脑后。当初他哥突然宣布和杨陌在一起,江照林满心都用来震惊他哥喜欢男人这件事上,他一想到自己和一个男人在一块亲嘴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浑身的细胞都在排斥,没想到他哥和他是相反的。

他还记得江绪林当初斜了他一眼,“怎么了?觉得恶心?”

江照林赶紧摇头,他哥就是在外头杀人放火他也不觉得错,喜欢个男的又怎么了。

江照林是个纯直男,他也不理解和一个男的处对象到底是什么滋味,看他哥一直和杨陌在一起住着,也没什么矛盾,他就没太多想过。

但趁着杨陌没在家,江照林这次想单独找他哥,很想听听他哥和杨陌的感情状况。

他提前从江绪林那拿来了钥匙,买了一大堆的熟食等着他哥下班,从下午等到傍晚,没等到江绪林回来只有一条短信说他晚上加班,回不去了。

江照林叹了口气,理解他工作辛苦,将熟食都放在冰箱里提醒他哥回来自己热一热,带上门走了。

电梯门一开,有人下电梯迎面走来,男人看见他熟稔地打招呼。

“今天这么早下班?”

江照林心想这位新邻居应该是也认错人了,他刚想开口解释,没成想下一秒对方就露出探究的神色。

“你...不是江警官吧。”

江照林点头,“我是他弟弟。”

宋逾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怪不得,你们兄弟俩长得好像,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下电梯时江照林还在想那新邻居也挺厉害的,这么多年来很少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他们兄弟俩区分开,甚至是在不知道他们是双胞胎的情况下。

宋逾白还是掐着江绪林回来的时间给他送了些水果。邻里之间相互认识是很正常的事,江绪林也没推辞,他接过水果,错开了些身体。

“要不要进来坐坐?”

宋逾白犹豫了一下,拒绝了。

“不了,你爱人...还没下班?”

江绪林说,“他出差了。”

听着对方没有反驳爱人这个称呼,宋逾白的内心又受到些许暴击。

良好的教养让宋逾白心知自己就是再喜欢也不能做出违背道德的事,所以他忍痛站在门口和江绪林扯了几句家常,还说了早上将他弟弟认错成他的事。

江绪林说,“正常,很少有人能把我俩分出来。”

宋逾白略显羞涩地笑了一下,“下次见面我就不会认错了。”

江绪林礼貌点了点头,没将宋逾白这句客套话放进心里。

江照林的石膏还没拆但是酒瘾已经控制不住,从骨折起包括上次端午他就没喝酒,眼看着一个月过去,他实在忍不住,背着父母偷跑出去。

江绪林这一整天在单位难得事情少,到了下班时间几个同事商量着一起聚餐,有人问江绪林想吃什么,后者刚想开口,忽然间神色有了细微的变化,他还坐在椅子上,松力靠着椅背,吞咽了一下喉咙,开口时嗓音有些发低。

“不了,我晚上去我妈那里。”

当江绪林踏进门口的前两分钟,江照林还瘫在床上刚吐过一波,李欣气得满脸通红,咬牙切齿地说。

“我是管不了你了,我给你哥打电话了,让他过来。”

江照林迷迷瞪瞪的,听见这话还瞪大了眼睛,“你给我哥打电话干嘛啊,他知道了肯定生气。”

“我不打电话怎么办?你都吐血丝了,又不去医院。你爸去照看你爷爷了,到时候真出问题我一个人怎么管你。”

江照林捂着脸诶呦了一声。

他是真后悔自己喝这么多,但他感受不到刺激,喝起来就控制不了,以至于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开始呕吐不止,他没觉得哪疼,就是肚子有些发沉。这些年他喝过两次胃出血,他有些摸不准自己这次是不是也喝得太过。

门打开,江绪林走了进来。

江照林这时候酒醒了一大半,他勉强坐直身体,垂头丧气地跟他哥说。

“哥对不起我又喝多了,我不知道妈给你打电话,知道的话不能让你跑这一趟。”

李欣让他闭嘴,她站在江绪林身边,将江照林刚才的状态描述了一遍。

“我看他吐的东西里有红血丝,实在不行还是给他送医院去看看吧。”

江绪林弯腰坐在了床边,侧着脑袋看了看他弟弟,半晌,不急不缓地说。

“不用,没什么事。你给他冲点养胃药就行。”

“那行,那行。”

大儿子的话就像是定心丸,只要江绪林说没事,李欣就觉得一定没事,她赶紧去厨房开始冲药熬汤。

江绪林一条长腿曲起搭在床边,脑袋后仰靠着墙面,他闭着眼睛,仰起的脖颈呈现出一个脆弱的弧度,喉结上下吞动几次,嘴唇的血色在慢慢褪去。

江照林慢慢挪到江绪林旁边。

“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让江照林身体颤了一下直接被打懵,他以一种滑稽的姿势僵在原处,后知后觉地捂住自己的脸,余下那点酒劲也跟着醒了。

江绪林睁开眼睛,那双浅褐色瞳孔中透出狠厉又愤怒的情绪。

江照林心里一紧,被他哥这眼神一看,浑身都开始不自觉地打哆嗦。

江绪林指着他的鼻头,一字一句地警告他。

“江照林,再让我发现一次你这么不要命的,我就亲手把你送进医院。”

他说完就起身走了出去,独留江照林捂着脸手脚冰凉不敢吭声。半晌,江照林一低头才发现自己上半身笔直,膝盖窝在床单上,刚才已经无意识给他哥跪下了。

江绪林躲进了厕所,他的呼吸有些不稳,止疼片被掏了出来,才刚放到嘴里,没关严的门被推开,李欣不知道儿子去了厕所,她恰好撞见江绪林正在吃药。

“绪林,你吃什么呢?”

江绪林不慌不忙地把药板放回了口袋,面色如常,“没什么。”

“我刚才明明看见你吃药了,你吃什么呢?是不是哪难受啊?”

“没有,维生素。”

江绪林转身和李欣错开,他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江照林没事,我先走了。要是有问题你再给我打电话。”

李欣一路追着大儿子到了门口,哪有维生素还躲在厕所里吃的,她去江照林的房间想问问他弟弟知不知道,可江照林脸上的巴掌印又让她着实愣了一下。

“你哥打的?”

江照林窝窝囊囊地点了点头,“我就说你别告诉他,他真生气。”

“活该!”李欣咬着牙说了一句,“让你不长记性,就该抽死你!”

她狠话放得硬,可也只是在原地踌躇了两步,终究上前伸手掰开了江照林的嘴。

“张嘴我看看破了没有。”

她仔细地瞧着,生怕他的口腔里破了伤口自己却不知道,她看得极为认真,也就再没想起来江绪林躲着她吃药这件事。

三、

江绪林到了家连门都来不及关,他踉跄了几步跑到厕所跪在马桶边干呕,他无法压抑痛苦的呜咽,冷汗顺着额角滴落到下颚,额头青筋暴起,眼睛因为长时间呕吐而充血发红。

他又去伸手摸止疼片,下一刻温热的触感拉住了他的手臂。

“这时候吃止疼片没用的,你也咽不下去。”清润的声音骤然响起。

宋逾白双臂用力将半跪在马桶边的江绪林稍微拉起来,他向他的腹部探去。

“有胃病史吗?”

瞧他的症状他以为江绪林会是胃痉挛或者是急性胃炎,可他的腹部又很平静,除了江绪林止不住干呕时的收缩,他悄悄朝几处摁了摁没得到明显的疼痛反馈。

江绪林吐过一场,生理性泪水让他的眼角微红,他哑着嗓子说。

“我没事,不用管我。”

“好,我知道你没事。”宋逾白几乎在第一时间学会了顺着江绪林说话,感受到江绪林对于身体病因的排斥,宋逾白没有强硬地拉着他检查,而是试着捞起他的身体,“能起得来吗,我们去沙发那坐一会。”

“或者你再待一会,我们在这缓缓。”

江绪林紧咬牙关,他闭了一下眼睛,两滴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径直滴落到地板上,宋逾白知道那是生理泪水,但不妨碍在瞧见这两滴泪的瞬间心脏被狠揪了一下。

宋逾白扶着江绪林躺在了沙发上,第一次登门拜访这里,宋逾白反客为主地给他倒了杯温水,才坐到江绪林身边的地板上解释。

“你回来时我听见你的动作很急,门也没关,怕你出什么事过来看了一下,然后发现你在吐。”

他仔细打量着江绪林的神色,试探性地询问,“我看看行吗?”

江绪林平躺在那里,他的呼吸还没有平稳下去胸膛明显起伏,他似乎极为疲惫,面对宋逾白的询问没有开口拒绝,只沉沉地呼吸。

宋逾白见状探向了他的腹部,他这次是认真检查了他的情况,每摁一处就去看江绪林的表情,但奇怪的是,刚才还是面露痛苦情绪的人现在却是神色平静,摁哪里都没有反应。

就仿佛刚才的阵痛过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逾白心里带着疑惑,又悄悄地去看他的右臂。

他这次终于得了机会去触碰他右臂的骨骼,从上到下摸了一通,最终也惊讶地发现他的右臂没有问题。

“神经痛?”

这是他只能初步得出的结论。

“什么痛也不是。”江绪林低声开口,他抬头望着天花板,眼眸里压抑了太多的情绪,那场剧烈的干呕过后,他的嗓子已经宛如沙砾般低哑,“其实我什么事都没有,麻烦你了,还让你白跑一趟。”

宋逾白可不觉得他什么事都没有。

他只觉得江绪林表面上总是平静沉稳的模样,可这是他有意与别人隔开的结果,他游走在汹涌的人群,却又被莫大的孤寂吞没。

江绪林疼痛神色做不了假,而且他的止疼片不离手,那是一种止痛依赖的征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又从来不肯说自己哪里不舒服,就像是在刻意回避这些疼痛的字眼。

宋逾白还是顺着他说下去了。

“当然没有白跑,你没事才是最好的。”

他又开始习惯性地去看他左臂的划伤和腰间的创口恢复情况,趁着江绪林不爱动弹,他出格地把这人的伤口看了个遍,一边看还要一边解释。

“我们是邻居嘛,邻里之间就是要相互帮助,昨天你帮我,今天我帮你。”

“俗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到了关键时刻我肯定要比你远在美国的三姑或者二大爷有用的。”

江绪林安静地听着,半晌,嘴角竟然勾起了一点弧度。

他觉得宋逾白这个人说话挺有意思。

看见他有了笑模样,宋逾白还怪稀奇的,他偷着多看了他几眼,回想起他那位同胞的弟弟,心想这哥俩确实是大有区别。

江绪林的脸上少有笑意,总像是心头压抑着很多事情无法说出口,他那个弟弟倒是不一样,眼神一眼可以望到底,还有些...傻里傻气...

想到这宋逾白赶忙直起身体告诫自己别在心里讲究人家的家里人。

“没吃东西吧,我家里还有些粥和小菜,我给你拿来咱们一起吃点。”

等他回到自己的房子备好晚餐,马上就要端过去时,他慢半拍地想起来他的那位crush还有男朋友。

理智告诉他,自己应该有些边界感,他低头看看晚餐,短暂犹豫了几秒,刚才面对江绪林时的那些笑意慢慢隐去了,转而是一种面无表情的冷淡。

他碰见过那位男朋友几次,都是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嘴里还哼着歌。

你男人身上受了那么多伤,你哪来的心情哼歌?

想到这,宋逾白义无反顾地踏出了家门口。

他不照顾,就别怪别人亲自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