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
杨陌和刘浩是兄弟俩的高中同学,毕业后有一段时间他们少有联系,也就是偶尔给江照林打过电话发发消息,后来杨陌回到本地上班,他们这才重新聚到一起。
江照林还清晰地记得他们重聚后进行了一场为期三天的旅行,一行人跑去爬山,晚上又和碰见的旅友一块喝了顿醉酒。他们一共开了两间房,他和他哥一间,杨陌和刘浩一间。
那天晚上他喝得醉醺醺的,拿着杨陌给的房卡进了房间,当时左边的床上已经躺了人,朦胧中他以为那是他哥,没多想倒头就睡了。
接过早晨起来才发现那人是刘浩,他哥和杨陌从另一间房里出来,再后来,他哥就说他们在一起了。
现在细想,江照林觉得他们在一起得有些突然,在这之前,江照林没见过他哥对杨陌有多上心,杨陌也没见得有多关心他哥。
换作以往,江照林是绝对不会花心思多想这些事情的,但那天一声含糊不清的轻唤让江照林心里开始莫名地不舒服。
这两天有一场高中同学聚会,江照林特意给他哥打了个电话,后者给的回答是不一定能去得上。江绪林没时间去,杨陌碰上休假能参与,听到他哥不去,江照林有些犹豫,他不太想和杨陌独处。架不住老友的盛情邀请,他还是赴了宴。
“绪哥不来,你再不来,咱班大美女们还能愿意来吗?”
酒桌上众人笑着调侃,高中时就是班花的美女现在依旧漂亮耀眼,她坐在江照林对面几次朝他投向目光。
江照林还和以前一样,很受众人欢迎。
“我还记得那时候照林就爱出去打架,仗着自己不知道疼,看谁不顺眼就揍谁。”
刘浩说这话时脸红扑扑的,看起来是喝了不少,他旁边的江照林倒是清醒,前阵子他哥刚抽了他一个大嘴巴,短期内他是绝对不敢沾酒了,他拦着刘浩不愿意让他讲高中那点中二事,后者是个大嘴巴,尤其一喝了酒就更爱乱说。
“还记不记得那时候杨陌胆小,总有校外的找他要钱,照林气不过,晚上放学看见了直接书包一扔邦邦就是两拳。”
“我记得。”杨陌脸上的醉意愈发浓重,他的眼神若有若无地瞟向江照林,“他不止帮过我一次,好几次有人欺负我都是他帮的。”
“那时候岁数小什么都不懂。”江照林把玩着茶杯,跟着大伙笑了一下,“脑袋里成天想着拯救世界了,看谁都想救一下。”
“关键是哪次我打架都得看看我哥在没在,他要是在我后边我就敢冲,他要是不在我还能再忍忍。”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江绪林人狠话不多是出了名的,高中时候江照林总惹事,有时候别人分不清人总去找江绪林麻烦,后果就是被打的亲妈都不认得,时间久了,别人再分不清兄弟俩,总得想想江绪林下手又狠又黑,江照林多少是占着他哥的势头横行霸道了好几年。
大伙聊了一会,话题开始转移到别人身上,江照林趁机去了趟洗手间。
他弯腰洗手时,背后投下一片阴影,有人站在了他身后,江照林回过头看见了醉得神志不清的杨陌,他向后退了两步,说。
“你少喝点吧,我哥晚上回来得晚,他累一天了晚上还得照顾你。”
杨陌像是没听见他说的话,痴痴地盯着他两秒,随后竟然突然上前抱住了江照林。
“照林,其实这些年...”
冲天的酒气混着这一声缠绵真切的语调,江照林的脑袋嗡的一声,他几乎刹那间伸手将杨陌狠狠推开,也打断了杨陌要说的话。
被推开的人撞到墙面,他恍惚了两秒,后背的疼痛让他找回了些许理智,做出的事情难以收回,但是在被推开那一刻,杨陌却真真切切地后悔了。所以他有些慌乱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一种荒谬又离谱的想法逐渐成型,江照林的心脏在狂跳,他满脸的不可置信,滔天的怒意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
“杨陌,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杨陌嘴唇颤抖,他似乎感受到了害怕,全身都在发抖,“我...我刚才认错人了,照林我喝多了,我认错人了。”
“你认错个**!!”江照林这句粗口连着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你喊着我名呢你当我聋吗?”
“我真的认错了。”杨陌陷入慌乱之中,他踉跄了几步,朝着江照林苦苦哀求,“照林,别告诉你哥,求求你,别告诉你哥。”
江照林快要气疯了,他的脑袋一片浆糊,不知道杨陌到底是在干什么,此刻他气得恨不得把杨陌从楼上扔下去,理智告诉他这种事绝对不能让他哥知道,所以他将杨陌甩到一边,怒气冲冲地离开了饭店。
二、
江照林将这事瞒了下来,杨陌战战兢兢的,看江绪林这几天都和平常一样,他高高悬着的心才稍有放下。
就当他认错了吧,就当他认错了。
傍晚,江绪林正坐在沙发上修理不太准时的钟表,他背对着杨陌,普通的黑色衬衫下流畅的脊背线条若隐若现,暖色的光照下来,他坚实的背影和认真的侧脸拥有着让人心安的魔力。
杨陌洗好一盘水果来到江绪林身旁,江绪林嘴里含着根烟,剩下的半截烟灰半掉不掉,杨陌将烟灰缸拿到他面前看着他掐了烟,他喂了一颗葡萄送到江绪林嘴里,轻声说。
“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他又紧接着说,“我们明天去看看叔叔阿姨吧,好久没拜访了,我给他们买了点补品。”
听见杨陌的话,江绪林慢慢侧过头看他,他有时候在瞧人时会稍稍垂眸,浅色的瞳孔中不含任何情绪,视线朝向杨陌倾斜,只需一个眼神就会带来莫名的压迫感。
杨陌心脏一紧,他口干似的吞咽了几次喉咙,不自觉地没坐江绪林旁边的沙发而是下方的小凳子。
江绪林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足有十几秒钟的时间,随后他淡淡移开了目光。
“去吧。”
杨陌兀自缓神,江绪林审视的目光让他的手心里满是冷汗,他沉默了两分钟才去看江绪林左臂已经结痂的伤口。天气开始热了,江绪林穿上短袖,左臂上的长口子像是一条丑陋的虫。
“伤得这么严重,怎么没告诉我?”
江绪林平淡地回,“我不说,你不是也没发现。”
杨陌仰起头,“生气了?”
江绪林不再开口了,他继续修理钟表,将螺丝一一拧回去,手臂上的鲜明青筋衬在肌理分明的肌肉上,杨陌看了一会,也不再说话,他默默凑近了些,依旧将自己处在了下方,身体靠着江绪林的小腿,双手伏在江绪林的膝盖上,轻轻揉捏他的膝盖。
这是一种温存又暧昧的动作,也是一种伏低做小的表达,在江绪林面前他会尽可能地放低姿态,这是他情愿的,江绪林能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杨陌不希望自己离开他。
杨陌和江绪林去父母家里时,江照林没在场。
江照林不知道两人要来,他一整天都没在家而是拉着刘浩去了一个样板房,是江照林自己偷偷买的。
没装修的房子就一个破沙发能坐,江照林把买来的酒摆到桌子上,刘浩四周环顾了一圈。
“你买这房子你妈不知道,你哥知道吗?”
“没说呢。”
江照林满面愁容,一抬手就开了一瓶啤酒。
“那你得说吧。你妈能让你搬出去吗,你不如和你哥商量商量,这事你偷摸弄也不行啊。”
“不行又能怎么办,三十了,还和爸妈一起住,别人看着笑话不啊。”
“那有啥笑话的,你这身体有特殊情况,大家伙都理解。”
江照林不管别人理解不理解,他现在是挺不理解的。
他觉得杨陌这人脑子有病,他就是太直了,相处这么多年愣是没看出来杨陌对他有想法。高中毕业他有时候给他打电话他也当成正常哥们相处,谁想到他是对他有意思,那他又去祸害他哥干什么!?
他现在就愁这事要不要和他哥说。
说了,无疑是给他哥捅刀子,怎么说啊,说其实你对象可能喜欢的是你亲弟弟,他这几年都把你当成你弟弟了,这能行吗?江照林只要一想就眼眶发酸,别说他哥了他都受不了。
可是不说,知道杨陌一颗心里边还惦记俩人,他就觉得太恶心了。
杨陌怎么能怀着那种心思,干出这种事来。江照林愁得几天没睡好,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哥交代,他又不能真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要么干脆不告诉他哥,找点办法让他哥给他踹了,要么一鼓作气,就把这事捅开,大家都敞开了说。
不管怎么样,江照林实在是愁得没法子,他连着开了几瓶,被刘浩慌忙制止。
“你干嘛啊,你忘了你哥说了再喝就抽你,我跟你说他抽你可没人敢拦啊。”
“抽就抽吧,今天必须喝。”
“那你也不能喝这么多啊,你再这样我可管不了你,我得给阿姨打电话了。上次你在我这喝到胃出血,绪林差点把我撕了,我可惧他,你别给我找麻烦。”
眼见着江照林越喝越多,明显是有什么事烦着要往死里喝的架势,他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刘浩怕他出事,没给江绪林打电话,而是告诉了李欣。
李欣接到电话时,江绪林就坐在她身边,刘浩说的话一字不落的进了江绪林的耳朵,听见了刘浩报的地址,江绪林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我去接他。”
李欣在大儿子平静的神情下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情绪,她有些忙乱地拉住了江绪林的手臂,“绪林啊,你别和他生气,他就是没记性,要不我去接他吧。”
江绪林慢慢将母亲的手拿下来,转身出了房门。
听见敲门声,刘浩扭动着微胖的身体赶紧开了门,发现站在门口的不是阿姨而是江绪林时他结结实实地呆愣在原地。
江绪林与他擦肩而过,他走到江照林面前,后者醉醺醺地抬起脑袋,朦胧地眨了两下眼睛。
江绪林说,“我说的话记不住是不是?”
江照林迷迷糊糊的,“嗯?”
下一秒,江绪林拎起他弟弟的领子直接将人拽起来摔到地上,当结实地与地面接触后他哥的拳头落下来时江照林才意识到他这次真要挨打了。
“哥,哥...!!”他破音地喊了两声哥。
江绪林攒着怒气揍他,拳头像雨点般砸向江照林,刘浩在一旁着急的上下乱窜,将近二百斤的身板愣是拉不住江绪林,很快房间门又被打开,李欣焦急的喊声响起,她和杨陌一起赶到了这里,进门就看见江照林正被他哥压着打。
“照林他知道错了,绪林你别打了,他知道错了!!”李欣扑过去拦着她儿子的腰身。
江照林感知不到疼,被他哥揍着也没有还手之力,他两条手臂只顾着护脸丝毫不反击,但他也生气了,被打到一半的时候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江绪林,你还真她妈打我!!”
还给他的是江绪林毫不留情朝他嘴角揍了一拳。
最后几个人合力七手八脚地拉开了兄弟俩,李欣将江照林从地上拉起来,杨陌也吓坏了,他不敢吭声,只站在江照林的右边扶着他,刘浩纯是怕被江绪林迁怒挨揍,早早地跑到了门口等着下楼。
江绪林喘着粗气,他后退了几步,搭坐沙发扶手边,兄弟俩一站一坐,江绪林掀起眼皮看着江照林,后者缩了缩脖子,抬手擦流下来的鼻血。
李欣扶着神志不清的江照林往外走,她像是怕江绪林又突然扑过来打江照林似的,临近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照林挨了打,她没有对江绪林口不择言地说出任何一句重话,她只回头看了一眼,可那是一种掺杂着警惕与戒备的眼神。
那眼神是针对江绪林的,是针对她另一个儿子的。
江绪林几乎在瞬间怔愣住,他慢慢站起身朝着李欣的方向喊了一声。
“妈...”
李欣没回头。
直到房间里只剩下江绪林一人,连空气都沉寂下来,良久,江绪林动了动,他又慢慢坐了回去,地上的灰尘在空气中肆意漂浮,江绪林闷声咳嗽了几声,伸手摸出手里的烟。
他静默着,腾起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的眼里短暂地浮现出一层光,又很快消失了。
江绪林只觉得今天的烟格外苦涩,他只抽了一半就将剩下的部分放在指间任由其燃尽。
杨陌上来时,江绪林正微微垂着头,安静地坐在那里。
江照林到了楼下时发现了他在旁边,他排斥得很激烈,杨陌只得躲在一边,犹豫了一会才重新上楼去找江绪林。
听到动静,江绪林抬头看了看,他将手里的烟扔掉,抬脚捻了几下。
“一会你去我家,把你的东西都搬走。”
杨陌的脸色剧变,他捏不准江绪林的想法,只得嗫嚅道。
“绪林...我不是。我...刚才我跟着照林下去你不高兴了是吗?”
“我就是想把他送下楼我没想别的。”
他几步上前蹲在江绪林身边,讨好似的笑了笑,“别不高兴,是我做错了,我不该扔下你去送别人,下次不会了。”
面对杨陌的刻意安抚与讨好,江绪林沉默了片刻,幽幽开口。
“同学会,其实我去了。”
“没进去,只到了洗手间门口。”
瞬间,杨陌的面色惨白。
“今天晚上之前,把你的东西都清走,钥匙给我放到门垫下面。”
“现在就走吧。”
杨陌无视江绪林的驱赶,他伸手抓住了他的小腿,他近乎半跪在地上,仰望着江绪林,短短几秒钟,他的眼泪流了满脸。
“绪林,你不能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我只爱你一个人绪林,你相信我,我不是故意的。”
江绪林低下头,他的眼眸里多了几分深邃又冷漠的情绪,以往杨陌通常害怕面对江绪林的冷脸,但是这次他却死死抱住他的小腿不撒手。
江绪林无声叹了口气,他亲手打破了杨陌最后一点幻想。
“杨陌,三年前你去我房间和我表白,又主动和我上床,你说你喜欢我,但你后半夜喊了江照林的名字。”
“我就当没听见。”
“我可以永远当作没听见,可你又太贪心,现在连装都不想装了。”
心底遮掩多年的秘密和谎言就这样被拆穿,杨陌在这一刻才悲凉地发现他的心思原来在江绪林面前向来无处遁形。他以为他掩饰得很好,可殊不知在江绪林面前他就像是个裸奔的人在卖弄自己这点隐晦,可笑至极。
杨陌泣不成声,当他终于知道所有事情再无挽回的可能他才绝望地开口说道。
“我没办法啊,当年是你说男人女人都行的,是你说不在乎的。我要是告诉照林,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我不想这样,我怕你们都不理我,我怕你们都觉得我恶心。”
当年杨陌有意挑起同性话题时,江照林脸上的排斥和厌恶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
“别人我不管,我别碰见这种事就行,要是真有男的向我表白我得几天吃不下饭去。”
杨陌当时的脸色发白再不敢开口,江照林还去揽江绪林的肩膀,问他哥是怎么看的,当时江绪林漫不经心地回答。
“无所谓,男人,女人,都无所谓。”
江照林还哈哈大笑,“谁能抵挡我哥的魅力啊。”
他贱兮兮地凑过脑袋贴着江绪林的肩膀,“我要是女人一定非我哥不嫁。”
杨陌早就注意不到兄弟俩的互动,他满心放在了江照林排斥的神情上,手里的房卡已经被他有意调了位置,在那天夜里,杨陌进行了一场痛苦又煎熬的思想斗争。
他想起江绪林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想起江绪林对同性恋满不在乎的模样,他最终打开了江绪林的房间门。
其实他缺乏勇气,甚至不敢直视江绪林的眼睛,他就像今天这样,慢慢爬上江绪林的床,嗫嚅着说。
“绪林,其实我很早就喜欢你了,我,我想跟你在一块。”
那天晚上,江绪林没有拒绝他的亲吻,也没有拒绝他的告白,接下来的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他拥抱着男人坚实的身体,伸手抚摸着他硬朗俊俏的脸庞,面颊的一滴汗增添无尽性感,兄弟两人的面容在这一刻模糊了界限再难分辨出彼此。
杨陌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他在恍惚间发出来一声叹息,混乱的思维让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轻唤哪个名字。
短短一字之差的审判,江绪林迟了三年才落下。
其实杨陌和江绪林在一起三年,就像千万普通人家一样过着平淡日子。
江绪林工作忙也有危险,杨陌下了班会做好饭等他,有时候还会去门口迎一迎,要是看见了江绪林身上带伤他也会留心给他上药。衣柜里整齐罗列的衣服大多是杨陌亲手买的,只不过江绪林没什么时间穿。
两人的生活就这样一直平淡如水。
江绪林心里清楚,他自己是一个缺少激情的人,他从来只是渴望平淡的生活。
回家的时候万家灯火能有一盏为他而亮,这就够了。
杨陌能给他的并不多,总共也就这点东西,但也就是这点东西让他心甘情愿的做了弟弟的替身。
没人给过他,他太缺了。
有时候他也能发现杨陌含情脉脉的眼神是在透过他看别人,但那时候江绪林也在想,他这点爱,能不能分出一点给他。
杨陌分不出来,他就不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