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一模一样的人居然有三个

京城,三月。

初春天暖,京城一派春和景明之向。大宁国人一向颇重视初春节气,出行踏春者不在少数。柏康和常玉竹换上轻便常服,也随着普通市井百姓一起出游。

正值休沐之日,常玉竹迫不及待地拉上自己的好友柏康一起去京城最大的茶楼听书。为官数载战战兢兢,如今陛下立胞弟为东宫太子,又下旨大赦天下,举国欢庆,他们也跟着沾光,可算是有功夫放松一下了。

“恂容,你不高兴?”常玉竹见好友神色恹恹,以为是他并不想出门。

柏康摇摇头,脸上的笑里都像带着杀意:“谁说我不高兴?我都要高兴死了。”

高兴京城一片祥和景色。

“你这可不像高兴的样子啊。”常玉竹拍拍手中折扇,两人在茶楼二楼的窗边落座。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楼下的人群,又能听清说书先生的声音。

说书先生戴着黑帽,左手持着一把题字折扇,右手捋着胡子,是非常标准的说书人打扮:“正讲到那灵帝见美男貌如冠玉身姿如松,心头可谓一个欢喜,立马凑上前去……”

跑堂小二刚端了茶水送上来,放在两人面前。柏康听到这话,手一抖,面前的茶杯被他掀翻在地。

常玉竹和周围几桌的人都看过来。柏康站起身,拱手朗声笑道:“手抖了,抱歉,各位。”

跑堂小二见他衣摆湿了,想请他去换身衣裳。柏康摇摇头,目光仍专注地盯着楼下。

“还说没有不高兴?”常玉竹打趣道,“听见什么了?”

“没有。”柏康说,也不知是在回答哪个问题。

他平日里一向爱笑闹,今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无精打采的。常玉竹猜测是与昨日,陛下突然召他进宫有关。常玉竹想问他陛下下了什么旨意,但柏康不说,他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那灵帝……”常玉竹说到一半,见柏康身躯又僵住了,大笑起来:“还嘴硬?恂容,你当真那么在意那废帝?他都死了三年了。”

柏康啧啧两声,终于提起精神,悠悠道:“你可别揣测我。我现在难过,你不宽慰我就罢了,还提起不相关的人。”

更别提,常玉竹一向与他交好,知道他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提起灵帝。而且……

“他究竟如何,哪有咱们评价的份。”柏康不赞同道。

常玉竹收起脸上玩味的笑:“这话你跟我说说就得了。陛下讨厌那位,如今大宁国谁人提起灵帝,不责骂他一句的?你倒替他反驳上了。”

柏康抿唇。

灵帝陈凤莲,三年前被当今天子斩杀的少帝。世人皆知陈凤莲昏庸无能,整日里耽于享乐。他被幽禁处死时,没有一个人为他而惋惜,全都在拍手叫好,庆贺大宁国即将迎来一个开明的君王。

除了柏康。

明明陈凤莲死时……也是个才满十八岁的少年啊。

“别想了。”常玉竹见柏康走神,就知道他又陷进回忆里了,“你念着那废帝……好了,行,不是废帝,先帝。你再想着先帝,他也已经死了三年了。就算你喜欢他,惦记了三年,你也仁至义尽了,对吧?先帝会变成那样的性子,又不是你养出来的。”

“谁喜欢谁?少胡说八道。我嫌掉脑袋不够快吗,敢觊觎先帝?”柏康翻了个白眼,实在不明白这些人怎么总编排他和灵帝。常玉竹这样问,礼部那些糟老头子这样问,就连陛下,都因为这事忌惮他。

就因为先帝被废时,别人叫好,他没有?

太荒谬了。

常玉竹嘿嘿一笑。柏康不想理他,继续听说书先生讲评了。自从陈凤莲死后,不少茶馆都将他的故事编排成故事,流传于市。

更有甚者,将对陈凤莲的评价,编成艳曲嘲讽。柏康初听闻坊间传唱的那句“柔柔桃李色,依依盼春华”时,差点带人去将那家歌楼查封了。

虽然最后他还是找了个由头,责令京城大半的歌楼关停整顿。

如今已过去三年,斯人已逝,对他回忆点评最多的,怕也只剩那一张姣好的容颜了。如果陈凤莲没有美貌,怕是半点夸赞都没有,世界只剩对他的诅咒和谩骂。

虽然这后面,少不了陛下的推波助澜。

柏康捧起新送来的茶,饮了一口。茶是好茶,但他却喝的没滋没味的。陛下的斥责和楼下说书人带着暧昧笑意的声音交织在耳边,他觉得脑袋嗡嗡的,额头愈发疼起来。

常玉竹倒听的津津有味。他这至交好友便不喜陈凤莲,听到说书先生讲到“那小将军被此人美色羞得面红耳赤,但岂会被暴君所迷惑,反手将他双臂一翦”时,还跟着拍手叫好。

“我们走吧。”柏康扔下手中的杯子。

常玉竹被他吓了一跳:“真生气了?”

“没有。”柏康否定,但语气很是生硬。任谁来看都知道,他生气了。

常玉竹叹了口气。

“回去吧,回去下棋。”他说,

柏康绷着脸,随常玉竹走出几里,才懊恼道:“我扫兴了?”

“罢了罢了。以后我再也不在你面前提先帝的事就是了。”常玉竹摆摆手,“你也消消气吧,不是讨厌先帝吗?那便不值当为了这种三流的话本子生气。”

京城众人提起柏康,都道此人寒门出身,性格张扬跳脱,和京中世家子弟不同,丝毫不遵守繁文缛节,不知是否和他进入京城前,曾是边陲宗亲,穆王府上的侍卫有关。

他进入礼部前,曾是个比小吏还不如的皇宫侍卫,和他一同任职的,都是些盼着平步青云,却没什么涵养体统的寒门子弟。小小侍卫,自然不懂规矩,贻笑大方。

可唯有柏康,在短短几年内就从宫门口的小侍卫一跃成为了陈凤莲的贴身侍卫,随其他御前侍卫一同护卫先帝。

常玉竹就是在那时候,与柏康相识的。

那时的柏康经常和他说先帝的坏话,说先帝小小年纪任性妄为,随心所欲,时常责骂宫人,不过长得好看的宫人,就很少受到他的责罚。

御前侍卫们,也没少受到先帝的刁难。柏康时常出言劝谏,就成了先帝身边受罚最多的一个。

那时,柏康说定是他太过耿直,出言冒犯,引得先帝不满,才总拿些小事折磨他。当时不是骂的咬牙切齿,恨得牙痒痒吗?

人死了三年,倒维护上了。唉。

常玉竹官职不高,但常家是世家,他曾听官至太师的祖父提起过,小时候的先帝聪明伶俐,乖巧活泼,是个玉雪可爱的孩子。

直到他为官上朝,矮了他一头的小皇帝仰着下巴:“长得真俊,来朕身边做侍卫吧!”

心中那个可爱的影子砰的一声,碎成几瓣。

“幸好,后日便能告假去凉州。柏恂容,到时候我带你好好玩玩,凉州美人如云,肯定有比那位更漂亮的。”

上了马车,两人的坐姿更为随便。常玉竹抱着个软枕,絮絮叨叨说着,对面却一直没有回应。他终于发觉,止住话头疑惑地看过去。只见柏康叹了口气,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你终于说到正事了。”

常玉竹:?

“你以为我是因为先帝生气吗?”柏康冷冷道,“我是因为这事生气啊!陛下驳回了我的丁忧假,让我留在礼部处理事务,礼部十几个老头子,哪个不比我资历老懂得多?陛下分明是刁难我啊!”官员丁忧尽孝还会被称赞德行,他都搬出这理由了,居然还不批准。

“嘘!慎言!”常玉竹压低声音,但又想到面前这人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天不怕地不怕,曾因直言不讳受到了丞相那个古板老头的褒扬的柏康,便没再多言,“我记得你父母都还健在?那你为何要辞官丁忧?”

“我双亲都还好,我要告的是我家亲戚的丁忧假。陛下近日来屡次敲打我,说我行事张扬,不就是暗示我要收敛,尽早主动辞官?”柏康无所谓道。

那样的丁忧假谁会当真啊。

还有,陛下敲打你,难道不是因为你行事真的张扬吗?前几日还和吏部的侍郎当街大吵来着。

常玉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柏康和灵帝似乎是互相看不顺眼的关系,但在众人眼里,柏康是先帝身边的近臣,陛下上位不久,根基未稳,定要优待柏康,加以拉拢,以示自己的仁德,定不会暗示他辞官,多半是柏康自己偷懒。

三年前,陛下刚登基之时,还顺水推舟,在丞相夸赞柏康直言进谏后,破格提拔他为礼部尚书。只是不知道,这对柏康来说,究竟算不算一遭好事。

“走一步看一步吧。”柏康倚在窗边,神色有几分懒散,“反正,我越是张扬,陛下便越会觉得我性格轻狂,才不会把我放在眼里。等哪天我谨小慎微的,他就该来治我的罪了。”

马车还未驶到尚书府门前,车夫突然停了车。常玉竹刚要问怎么回事,一开车门,就见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路公公弯着腰,等在尚书府大门外的石径前,身后还跟了三个少年人和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宫女。

常玉竹暗叫不好,想挡住柏康。没想到柏康推开他,无畏地看向路公公:“路总管有何事?”

路公公给两人分别略一行礼,谄笑道:“陛下关心柏大人,特地命奴才来传圣上口谕。您的假,陛下准了。”

柏康挑了挑眉。

他请那什么表舅祖母的丁忧假时,除了故意之外,也想看看陛下究竟会怎么做。果然,他准了。

陛下是想让他辞官回乡的。

“只是,”路公公话锋一转,“柏大人乃国之栋梁,朝廷少不了大人您啊。陛下知道大人忧心家事,便准大人告假一月,以示皇恩浩荡。”

一个月。

这也算是一种退让,柏康坦然接受,跪下领旨道:“下官谢陛下隆恩。”

“陛下的赏赐还没完呢。”路公公的老脸笑成一朵花,“大人此次回乡,路途遥远,总该有佳人相伴,柏大人身边却连朵儿解语花都没有,陛下特地赐了三名美人给大人您,大人还不快谢恩?”

柏康看了一眼路公公身后低眉顺眼的小宫女。

不是三名美人吗?这才一个,而且看上去年纪怪小的,不妥。

“诶,奴才话还没说完。”路公公招招手,示意身侧的三名少年上前,“陛下赏您的,是这三位。”

路公公说罢,手中拂尘往身边少年身上一敲:“都抬头,给大人瞧瞧。”

看到三个人的脸的一瞬间,柏康和常玉竹都愣了。

三名少年容貌鲜妍,眉眼俏丽,生的雌雄莫辨,花容月貌之姿。三人看上去都不过弱冠年纪,俱是穿着深棕色长衫,梳着相同的、伶人常梳的发髻。

的确是三个美人。

如果这三个美人没有长得一模一样的话,他会更想欣赏的。

三人见柏康盯着他们瞧,想到来时路上路公公的叮嘱和威胁,顿时更为羞涩,一一自己介绍起来。

“回柏大人,奴婢莲子。”

“奴婢莲叶。”

“奴婢……名唤莲花。”

听了名字,柏康脑袋更晕了,眯着眼睛对路公公拱手行礼:“多谢陛下,赐了三兄弟给我。这三兄弟名字真是动听,下官都听饿了。”

常玉竹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路公公老脸铁青,却也知道和柏康着不了急,只能努力暗示:“这可是陛下亲赐的好名字啊!不过他们三人并非兄弟,不知柏大人可否满意啊?”

路公公特意在亲赐和好名字这两个词上加了重音,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口。就算柏康再迟钝,也听出了他的意思。

莲子,莲叶,莲花。

暗中指谁不言而喻。

皇帝已经忌惮他这个先帝旧臣,到了要拿三个伶人打探他心思的地步了?

所以,究竟为什么觉得他会心悦先帝?

柏康复杂地看看笑得奸诈的路公公,又看看少年。这真是……

“真是太令臣忧心了!”

路公公一愣。柏康似笑非笑道:“陛下将三名伶人送到下官府上,实乃体恤下官,可这将下官的清誉置于何地?传出去,连陛下的声誉都要被人毁了!下官这就进宫,好好劝谏陛下。”

他用了熟悉的直言不讳这一招数,在场之人除了常玉竹,都被他吓了一跳。路公公连忙赔笑:“这……大人所言有理。只是这三人并非伶人,家世清白。况且,陛下体恤您,又有谁敢非议您呢?”

他心中蹬蹬地跳起来。

这柏大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心直口快啊。。

陛下赏赐美人可是恩典,这三人又不是个丑八怪,就算是男人,也是陛下的恩典。寻常男子谁不是乐呵呵感谢陛下关怀,就这柏康,第一个考虑的居然是他的清誉。

不过三个侍从,哪就上升到他的清誉了?

他见柏康不说话,有些怵头,不由得放缓语气道:“大人若实在不喜,留在府里养着便是。养着三张嘴事小,陛下给的体面,可是多少银子都换不来的。您说是吧?”

“您说的在理。”柏康笑呵呵道,再次谢恩,“臣多谢陛下美意。”

他终于服软,路公公悻悻地擦擦汗:“大人为陛下考虑,陛下自然能体会您的忠心。人,奴才已经送到了,这便回宫向陛下复命了。”

说完,他便匆匆带着随行的宫女上了另一辆马车。马车之外,还依稀能听到柏康和常玉竹聊天的声音。

“这几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路公公支起耳朵,想着但凡柏康表露出一点对于三人相貌的惋惜或是对陛下的不敬之语,回宫后就立刻禀报陛下。柏康的声音悠悠传入车内,传入路公公的耳朵里。

“就那么搁着呗,尚书府还差三双筷子吗?陛下可真了解我,知道我就喜欢欣赏美人。说不定下次还赏,赏点什么莲藕莲蓬的,赏够八个。”

如此阴阳怪气,真是……真是……

路公公耳朵都气红了。不过看他的样子,倒瞧不出是否还惦记着灵帝。都好几年了,陛下竟然还在猜忌柏大人。若不是朝中还有老臣质疑陛下得位不正,何须要到和臣子斗法的地步。

待马车走远,柏康拍拍手,让管家过来把人都带进去。面前的三名少年都怯生生地抬头,露出瘦削的脸颊和含着一汪春水似的眸子。薄唇可怜地抿着,一副我见犹怜之姿。

三张脸简直可以用一模一样来形容。

也像极了陈凤莲。

柏康不是看不出这三人像谁,方才故意装傻充愣罢了。他回头,看向身边还在愣神的常玉竹:“看什么呢,回神了?”

常玉竹眨眨眼,又促狭道:“你要是不喜欢,不如让我带回去?我府上还缺几个美貌小厮,就算是生火做饭,也是得美人来做,才显得赏心悦目。”

听到这话,三人都露出惴惴不安的表情。柏康无语道:“让美人烧火?真亏你想得出来。不过你提醒我了,管家!把他们带到厨房去!”

什么莲花莲子,都能吃,听上去就应该去厨房干活。

三人互相对望一眼,啊了一声,都觉得如今的发展和他们想的不一样。此行前,路公公特意交代他们势必要笼络住柏大人的心。现在看来,柏大人对他们中的哪一个都无意啊,这样岂非违逆陛下的吩咐?

但柏康愿意收下他们,陛下应该不会问罪他们的家人了吧?

三人很快统一了想法,高兴不少,跑去找管家安排事务了。柏康看着三人的背影,眸中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丝丝失望。

不像。

虽然脸都很像,气质又干净,比起陈凤莲更惹人怜惜,但这三人只是空有一副皮囊,没有一个和陈凤莲相似的。

陈凤莲从来不会露出这样胆怯的、懦弱的神情,哪怕被废黜,被幽居宫中时,也时刻端着皇帝的架子,脸上永远带着张扬放肆的笑意。登基之后受制于人,在皇太后和群臣面前,也从未落了下风。

陛下送来人之前,竟都不挑的吗?别说他不喜欢那个正牌的,就算喜欢,也不会看上只有脸相似的冒牌货吧。

常玉竹见他反倒走神,心里对阴魂不散的灵帝恨得牙痒痒。他叹了口气:“恂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陛下猜忌你是不假,但你真的要去凉州吗?不怕等回来之后,朝堂上没有你的一席之地?”

“我若不走,只怕很快就要死了。只有真的离京,才能让陛下相信我的忠贞之心。”柏康目光沉沉。

常玉竹无语片刻。明日就要启程去凉州了,希望柏康别后悔。

留在尚书府吃了一顿便饭,常玉竹就回自己家去了。新来的三人,莲花和莲叶被分去管理库房了,那个叫莲子的被指派到了柏康的书房。他们仨是陛下送来的人,管家不可能真安排去厨房生火烧饭。

临行前的最后一晚,柏康手里还是一堆事。礼部那群老家伙,仗着年纪大,把脏活累活都交给他。近日太学的杂事,本来有小吏去忙就够,却偏要为难他亲自去做。柏康叼着笔,颇有些不耐烦。

一碗温热的银耳羹放在手边。柏康皱着眉抬头,眉眼温柔的小厮怯怯道:“柏大人,管家吩咐我为您送宵夜。”

这个莲子,忽略他那张脸,干活倒是麻利,不像空有美貌的花瓶。柏康命莲子研墨,看着那副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道:“多大了?哪的人?”

“回大人,小的今年二十。”

柏康轻笑一声,若是陈凤莲,定然不会自称小的。揪着人大骂一顿还差不多。

那张张扬的,露着小虎牙的脸又浮现在柏康面前。

莲子见他笑了,以为自己讨到柏康的欢心,也微微一笑,没了怯懦可怜的郁气,倒有两分像陈凤莲了。

说起来,陈凤莲比莲子还小呢。

怎么又想起来了。都怪常玉竹和那路太监,让他频频想起陈凤莲那张脸。柏康顿时收起笑容,恶狠狠道:“磨你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