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简直是白月光PLUS版

翌日一早,柏康与常玉竹相约,辰时出发,踏上前往凉州的马车。

凉州位于大宁国西北部边塞地区,远离京城,又与漠北国接壤,神秘莫测,是文人雅士惯爱前往探索的宝地。常玉竹见柏康出远门还带着那个长得像陈凤莲,名字又叫莲子的小侍从,坏笑一声:“还说不喜欢,怎么带出来了?”

“带个人随行,方便罢了。”柏康皮笑肉不笑,强迫自己忽略常玉竹那带着探究的炽热眼神,对莲子道,“你去后面那辆马车坐着。”

莲子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

胆儿还挺大的。昨儿还在他们面前装小可怜,今天就委屈上了。常玉竹也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是不是长得像先帝的,都这么有意思?

初春天暖,冰雪消融。城关之外,潺潺流水声清澈悦耳,马车穿行过林中小径,跋涉过塞外金色草原,终于到达了凉州城外。这里的景色,既苍凉又壮丽,晚霞如织,与远处的群山、长城交相辉映。

此时,边关的古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偶尔传来的,塞外商队的马蹄声和驼铃声,悠扬辽远,让人心生敬畏。已是数日过去,春雨湍急,脚下的土地已化成一路泥泞。柏康撑起一把泛黄旧伞,打开车门看了看外面景象。

“这雨恐怕一时半会还停不了。”柏康抬头望着天边夕阳,指着随行的小厮吩咐道,“你去那家客栈问问,如今可还有空闲房间?”

小厮得了吩咐,立马去了。常玉竹连声叹气:“这边与我想象的全然不同,早知道不穿这身出行了。这可是宫里赏赐的料子,价值千金!”

柏康粗略看了一眼,实在分不清他身上的衣料和自己的短打有何不同。小厮很快回来,说对面的客栈正巧剩了两间上房,他想着天气恶劣,便替主子做主,将两间房定了下来。

“好小子。”柏康赞他一句,让车夫快些过去。一路淋了雨,就算是在凉州这样的地界,他们都觉得身上潮湿难忍。偏偏西北少水,派小厮去问过小二,得到的回答是,水要过一会儿才能送来。

“你们怎么做事的!”常玉竹气得抓着小二的衣领,扔了好几块银锭子过去,“掌柜的不是说你们客栈是你们这儿最大最豪华的吗?怎么连个洗澡水都没有,莫不是诓骗我们的?还是看我们是外来的,故意怠慢?柏恂容,咱们走!我就不信这附近连家烧得起水的客栈都找不到!”

小二手忙脚乱地接了银子,却没敢往自己荷包里塞,连声讨饶道:“两位贵人息怒啊!不是我们怠慢贵客,事实上,我们凉州,已经连着七个多月没有下雨了!”

常玉竹一愣,松手把人放下。柏康也拧着眉毛看过来。小二断断续续道:“凉州素来干旱少雨,但今年更是干旱得古怪!我们客栈的确是凉州城中最大的客栈不错,即使如此,现如今住客也少,全是因为旱灾,来凉州做生意的商队更少,营生不好啊。今年收成不好,生意不好,被饿死的灾民不计其数啊。”

“竟有这事。”柏康和常玉竹对视一眼,柏康道,“你听说过这事吗?”

常玉竹在户部任职,虽然还只是个员外郎,但他世家出身,极受追捧,了解到的重要事务也多。更何况户部掌管赈灾漕运要事,就算常玉竹再吊儿郎当对职务不上心,凉州乃边塞要地,旱灾七月,怎么可能丝毫不知情?

“凉州的知府是去年上任的,估摸着正好是八个月前。”常玉竹说。

换言之,极有可能是新任知府怕新官上任就偶遇大灾,朝廷问罪,瞒下了此事。

“出去看看。”柏康道。

尽管他心里已经认同了小二的说辞,他一介平头百姓,又不知晓他们的身份,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撒谎。但具体如何,他们也要去城内打探了才知道。

若是城中真的已经因旱灾饿殍遍地,此事就必须尽快上报朝廷了。

常玉竹回头看了一眼声泪俱下的小二,有些心软,便道:“刚才的银子赏你了。”

小二大喜过望,磕了两个头,才揣着热乎的银锭子跑了。柏康取了雨披斗笠,下楼后,才对常玉竹叹道:“大少爷,你身上有多少钱?”

常玉竹一脸懵地晃了晃鼓鼓囊囊的荷包。

“有钱打赏我点儿呗。”柏康扯扯自己身上陈旧的衣裳,“人生地不熟的,你就敢露财,也不怕来俩人把咱们打劫了。”

“几块银子,就要打劫?”常玉竹大惊。

柏康又叹了口气。

他没再和常玉竹掰扯,抓起佩剑匆匆要出去。常玉竹跟在他身后,两人刚准备离开客栈,身后又冒出来一个瘦弱的身影。莲子打着伞,慌张地追上来:“大人,外面雨大,您要去哪?”

“出去看看!”柏康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别追上来!”

城中倒不似他们想象那般饿殍遍地,饥民无家可归。只是路边的许多店铺都已经关闭了,门上的招牌残破不堪,字迹模糊,有的已经摇摇欲。路上的行人倒是多,都拿着木桶、木盆,或是其他能接水的容器,连伞都顾不上打,站在路边,接天上的雨水。

他们拉住一个老妪询问,确定城外如今的确像小二说的那样,旱灾持续的几个月,凉州虽不完全靠农业过活,但的确饿死了一批人。

“这凉州知府,在其位却不谋其事,我要去会会他!”常玉竹听得气愤。柏康拉住他:“你想怎么会会他?咱们如今是告假前来,又没有朝廷御令,送上门让他提高警惕啊?你写一封信寄回京城,让你爹和祖父把这事上报,派人过来处理。”

常玉竹一拍脑袋,觉得有理。又让小厮去凉州知府府上送拜帖,说他们从京城前来探亲,想趁机拜会一下知府。

“巴纳吉额母显灵,是她在保佑我们。”方才回答他们问题的老妪突然开口,浑浊的双眸中满是敬畏和仰赖。她拄着木拐杖,踉踉跄跄扶着木桶向前两步,说话的声音很小,柏康和常玉竹还是听清了。

他在说:“感谢巫,感谢巴纳吉额母。”

“那是什么?”常玉竹小声问。

柏康摇摇头。他也不知晓,也许是凉州人特有的信仰。他们没太在意,准备回去了。又走了几步,雨小了些,路上的行人更多。快到客栈门前时,他们看见一圈人围在那里,正说着什么。

走近一瞧,一个一身缟素的少年跪在地上,泥水脏污了他的衣摆。他身边放置着一卷草席,青黑色已经开始腐烂的脚露出来。草席旁的木板上,用遒劲有力的字迹写着“卖shen葬父”四个大字。

少年身形极为瘦弱,俨然也是忍饥挨饿许久。周围人打量着少年,不住地议论,却没有人愿意提供帮助。

“我家倒是缺个仆役,可惜手头也没钱,买不下他。”

“唉,这世道,养活自己都难。有没有人可怜可怜这孩子,买下他啊!”

柏康听到身边的男人骂道:“你发善心你去买!”

常玉竹忍不住叹息一声。柏康拍拍身边的人,示意他们让开位置。那人一瞧便知性子火爆,回头想骂他,一见柏康格外高大挺拔的身形,顿时怂了,老实让出位置。

“玉竹,你积攒功德的时候到了。”柏康捏捏常玉竹的钱袋,揶揄道,“掏钱吧。”

常玉竹闻言也不恼,掏出两块碎银子。这次他不敢露财了,凑到少年面前,小声问:“这些够吗?”

少年颤抖着双手接下,抬起头,露出满是感激的,湿漉漉的眸子:“够,足够了!恩人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周围人见到真有好心人出现,顿时觉得无趣,也有人替少年欣慰,纷纷离开。常玉竹看着少年的脸,却是倒吸一口凉气。

像,实在是太像了!

若说那三个莲只是形似而神不似,空有相似的美貌皮囊却没有神韵,面前的少年却是与灵帝陈凤莲有九成的像。不只是清纯无辜的样貌相似,就连那有些倔强的眼神也十足的像。

更重要的是,废帝死时,年仅十八岁。面前的少年,看模样也只十七八岁的样子。

不能让柏康看见!

“恩人,我愿跟着你,做牛做马报答恩人!”少年还在磕头,感谢常玉竹的慷慨。常玉竹却道,“不用不用,你快走吧,快走就是报恩了!”

少年:?

原来天下竟有如此善良之人吗。他更为感动,连连说着一定要报答他。一来一回的,柏康也觉得不对,更重要的是他有点等不及这两人扯皮了:“说什么呢,为什么不走?你不是说府上缺个小厮吗?”

他说完,大步走到两人身侧。常玉竹想挡,已经来不及了。少年那张与故人相似的脸,完全暴露在柏康面前。

因为太像,以至于柏康真的愣神了一瞬。看他的表情,常玉竹就知道要完。

还说不喜欢,还说不惦记。怎么一看到长得像的,就又愣住。

柏康很快回神,咧嘴笑了:“看来莲子又多了个弟兄,走吧,带回去给他瞧瞧。”

他语气稀疏平常,常玉竹总觉得,他是在故作冷静,心里顿时后悔起自己多管闲事了。但这少年的确可怜,他也不好再驱逐,便叫了小厮,来帮少年一起安葬他的父亲。

“你叫什么?”柏康问。

“我叫江庸,家乃凉州灵伽山人。”江庸道。他脖子挺得直,虽然说要跟着常玉竹报答他,却没有半分卑躬屈膝之感,柏康觉得这人很是不错,突然神神秘秘道,“你干活麻利吗?”

江庸以为他想让自己做仆从的活,也不觉得屈辱,大大方方道:“尚可。”

“我把那俩莲借给你,你把这人给我吧。”柏康道,“我看他干活麻利,让他去帮礼部的老头子搬卷轴,挺好。”

常玉竹笑骂道;“他说要跟着我,不应该去户部跟我干活?”

江庸没出过凉州城,但也读过书,是知道户部礼部的。他这才惊觉面前的贵人是两位大人物,不免有些慌张,脚下踩到水洼,自己绊了一跤。

对面正过来一顶金灿灿的轿子,由六名轿夫抬着,两名小厮跟随左右。他一个趔趄,差点撞倒轿夫,被小厮揪着骂道:“长没长眼睛啊!”

“对不住。”江庸低头。

“他没有真的撞到你们,为何如此咄咄逼人?”常玉竹不满。

“我们这是贵人的轿子,万一伤到贵人,你们几个穷鬼担当得起吗?”

小厮翻了个白眼。这三人里,江庸他瞧见了,是个穷鬼,那个高个子的黑衣男人,穿着普通。就这个公子哥还算有钱,但看着也不是大富大贵。

听了这话,柏康额头突突直跳。他有点想打开轿门看看是哪家的纨绔,竟然如此嚣张。但他们在凉州人生地不熟,要尽量避免多事。柏康忍了这口气,道:“咱们走吧。”

说完,便拽着常玉竹和江庸走了。小厮哼了一声,吩咐轿夫前行。后面还能听到常玉竹的叫骂声:“他们理亏,你什么时候这么能忍了!”

轿中突然传出一声轻笑。

“公子笑什么?”小厮疑惑地问。

“我笑那人,性子竟收敛了。”轿中人极轻声地叹道。他的声音如莺啼般婉转动听,却不娇媚,让人一听便知定是位风姿绰约的少年郎。

小厮奇怪道:“公子认识他?”

“不认识。”轿中人的声音又回归冰冷。小厮哦了一声,他们公子虽不算喜怒无常,但情绪总是一时一变,让人拿捏不准的。现在听上去,似乎心情很好,他便继续奉承道:“那样的人,倾家荡产都不配见公子一面。公子不必将他们放在心上。”

他的话逗笑了轿中人,一只素白的手伸出来,扔了几枚钱给他:“说得好,赏。”

小厮得了赏,更为卖力地催促轿夫:“都快点!天儿这么冷,还不快些回楼里!冻着公子你们担当得起吗”

莲枝没有管小厮不断地斥责轿夫的声音。那些话,他也认同。从前他乃万人之上,金尊玉贵。如今屈居一个小小凉州城,只有六个人给他抬轿子,实在是委屈他了。他抱着金丝软枕,换了个姿势躺下,却还是觉得轿子太小,皮毛太硬。

这可恶的春风楼,竟只拿得出金丝枕头,他想念他镶了宝石的玉枕了。

“你认识他。”对面异族打扮的男人突然出声。

莲枝睁开眼,看了对方一眼。

“你们很熟。”对方又道。他以为那人是莲枝从前的熟人,又怕莲枝不安分,还想求相识救他出去,冷然道“不论如何,你必须去接待贵人。知府说,京城的贵人已经秘密前来,你就算看不上之前那些人,这次也必须去了。”

“我不要。”莲枝说,“京城的贵人就很厉害吗?我说过,就算给我万两黄金,我也只献艺。”

他是被他的义父,也就是新上任的凉州知府送到春风楼的,进楼之前,义父就和管事的说好,他只献艺,接待人的事一律不做。

义父说,他长得很像一个人。凭借这张脸,他一定会名动凉州城,甚至名动整个大宁国。至于莲枝这个名字,也是义父起的。

凉州知府说的人是谁,他岂会不知,他刚醒来时无依无靠,流落街头,就听到了许多坊间传闻,关于他,关于那个“与他相似的人”。

凉州城都已流传甚广,更别提京城,天子脚下。那些逆谋叛上的家伙,真敢用这种方法诋毁他。

“我认真的!”对方急了,莲枝这性子,哪是给他们增添助力,应该说领了个祖宗回来才对!他道:“那位贵人对知府和大人很重要,他很喜欢那位,那位和你长得像的大人物。只要你拉拢住贵人,想要什么,知府和大人都会给你,你必须办成此事!”

很喜欢他啊。

那就不是柏康了。

莲枝本来还有点兴趣,一听这话,顿时又神色恹恹。他想了想:“真的什么都会给我?”

“当然。”对方承诺。

他如今无权无势,孤儿一个,说好听点,在春风楼受尽追捧,被人称一句公子;说难听了,不过是知府为他造势,费心捧出来的玩意儿。莲枝自知结果必定是他要去见那位贵人,不如现在给自己讨点好处,就说:“嗯……你先发誓,立字据,我便同意。”

对方见他松口,顿时松了口气,当真立下字据,又寒着脸看他:“明晚,我们就会送你前去。你做好准备。”